紧接着,一面赤旗被擡了起来,上面以金线绣着『大宋国信使』五个大字,在风中灼灼耀目。
徐霆翻身上马,大手一挥,朗声道:「诸君,入城!」
「遵命!」所有人拱手应道。
殿前都指挥使司制使杨智一马当先,领着十六骑走在最前头,其后便是徐霆、欧阳师仁、欧羡三人,再往后则是管押礼物官徐应勤,以及被他虎翼军保护在队中间的车队。
不多时,便能看到远处的城墙轮廓。
整座城池就像是鄂尔浑河畔草原上的一座孤岛,放眼望去,就它最突兀。
随着距离拉近,欧羡能看到那低矮的土黄色城墙轮廓,四座城门清晰可辨。
城北高台上的万安宫绿色琉璃瓦顶,在的阳光下反射出阵阵光泽。
怎么说呢?
有种暴发户的美。
欧羡看着,忍不住陷入回忆之中。
他们三月一号出关,不想塞外春寒料峭,北风裹挟着残雪碎屑割过面颊时,对于他们这群南方人而言着实谈不上舒服。
尤其是使团车马碾过冻土融水浸泡的碎石路,泥泞湿滑,车轮屡屡被沟壑卡住,更让人糟心。
越往北行,人烟越稀,百里不见部落,由于水源稀缺,冻土消融的溪流浑浊难饮,只能细细过滤后烧开了才敢饮用。
途经戈壁时,风沙频发,遮天蔽日,使团被迫停了下来,万幸他们带的粮食足够多,又有欧羡细细分配,这才扛了半个月。
好不容易行至漠北草原,又遭狼群窥伺。
于是,在欧羡的指挥下,徐应勤、彭忠两路夹击,成功灭了好几批狼群,以此给队伍加餐。
即便整支队伍都是习武之人,依然有人在途中病倒,欧羡没有让这些人自身自灭,而是让他们进入马车歇息养病,待好了再下马车。
就这般走走停停,他们三百余人用了七个月,才从临安走到了哈拉和林,其中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而这么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出现在哈拉和林周边时,立刻引起了城中护卫军的注意。
蹄声如雷,一队蒙古精骑卷尘而至,在三十丈外勒马停下。
为首的百户独骑出列,一手按在刀柄之前,冷声呵斥道:「来者何人?报上名号来由!」
杨智驱马上前,于风中抱拳朗声道:「我等乃大宋国信使团,奉我朝皇帝陛下旨意,应大蒙古国大汗之邀,特来观礼朝会!」
说罢,自怀中取出以蒙汉双语、印有朱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那百户接过文书一看,神情这才松懈下来。
他们此前收到过必阇赤的传令,凡持印信使团,不得随意打杀,否则军法处置。
所谓的必阇赤,就是蒙古国的文书官员,该官职在中央及地方行政机构中广泛存在,其中中央为二十二人组成,其职能涵盖诏令撰写、文书档案管理及多语种文书翻译等等。
所以不得刁难印信使节的命令看似出自必阇赤,实则是传达大汗的意思。
于是,那百户调转马头,向麾下以蒙语短促下令,随即对杨智道:「既有文书,且随我来。城外设营暂驻,自有官人来迎。」
说着便引兵在前,也不交谈,只以手势指挥使团跟上,态度说不上友好,但至少没有故意为难。
使节团自然也乐得清闲,便跟了上去。
那百户一看与自己并行的杨智不禁微微皱眉,这南人为何这般高大?
显得自己仿佛路边顽石一般!
于是,百户驱使马匹加快脚步,越过了杨智。
杨智却也不恼,大大方方的跟在蒙古人身后,颇有几分巡视之意。
使团被引至城南三里一处河畔高地的站赤所,营地已设数十顶灰毡大帐,外围有木栅,内有马厩、炊帐,四角皆有哨骑巡视。
虽然简朴,却也整洁有序,显然是刚建立不久的接待之所。
而大宋的到来,很快便引起了其他使节团的关注。
毕竟像大宋这般三百余人、兵甲齐全、个个雄壮、衣着光鲜的使团,整个站赤所仅此一家了。
尤其是众人的气度,隐隐有压着蒙古人一头,更让所有人心中惊奇不已。
片刻后,在一顶灰毡大帐前停下,那百户转身对杨智说道:「这里就是你们的住所了。」
杨智微微皱眉,他们三百多人,就安排一顶灰毡大帐?
欧羡见状,拍马上前,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于马背上拱手道:「这位百户,我等应大汗之邀,千里迢迢而来,一路艰辛自不必说。这三百余人,除正副使、属官、通译、医士及必要护卫外,余者多为驼马车夫与杂役。按贵国《大札撒》及驿站通例,使团核心人员入站赤安顿,余众于指定营地扎帐。此处仅一帐,是沟通有误,还是物资一时周转不及?」
所谓的《大札撒》,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后,按照原有的训令,所写成的法规,理论上蒙古人都要尊崇。
那百户面色一沉,他未料这南人如此熟悉蒙古章程,言语滴水不漏,反将了一军。
不过那又如何?
必阇赤的传令是不能打杀,又没说不能怠慢。
更何况这些男人一个个穿得人五人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奴隶呢!
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以为蒙古人是讲道理的。
于是,他粗声道:「哪来许多道理!就这一顶,爱住便住,不爱住就滚!」
「既然如此。」
欧羡笑容不变,声音却加大了几分,让周围不少蒙古士卒和别国使节都能听见:「贵国待客之礼,我等领教。那就客随主便,入乡随俗吧!杨制使,请取大汗所邀国书,与礼单副本,于此帐前张挂。再命我等三百余人,于此帐外围坐露宿,务必整齐有序,不得喧哗。」
「毕竟我等来自礼仪之邦,尊重蒙古之礼,亦不可忘了教养。」
此言一出,那百户脸色大变。
欧羡此举,看似顺从,实则照着蒙古人的脸甩。
三百余人秩序井然地露宿帐外,高举着邀请他们的蒙古大汗国书,这场景若传开,便成了一件奇事:
大汗邀请的客人,被麾下一名百户无礼刁难。
这已经不是怠慢别国使节的问题,而是轻慢大汗颜面的问题了。
要知道如今正是大蒙古国如日中天的时候,也是蒙古贵族们最在乎颜面的时候。
欧羡不再看那百户,迳自下马,开始逐步安排各项事务。
周围别国使节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大宋使节团与百户之间游移。
那百户骑虎难下,又驱赶不得,任由事态扩大则后果难料。
正僵持间,一骑飞驰而来。
来者是个年轻蒙古人,身穿右衽织金锦长袍、束玉质腰带、戴金锦暖帽,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
他扫视现场,立刻明白大概,冷冷瞪了百户一眼后,快速下马,对欧羡抚胸行礼,用流利的汉话说道:「宋国使节息怒,下面人糊涂,弄错了人数。相邻尚有数帐,即刻便可收拾出来,供贵使安顿。万勿如此,伤了和气。」
欧羡这才转身,对那面色涨红的百户微微一笑,这才对着年轻的蒙古人拱手道:「原来如此,是在下误会了,那就有劳了。在下大宋使节团书状官欧羡,不知阁下是?」
「大汗怯薛必阇赤,勃古思。奉札鲁忽赤(断事官)之命,迎引宋国使节。」
「原来是勃古思大人。」
随后,在勃古思的协助下,大宋三百余人占据了站赤所近六分之一的帐篷。
没办法,就是人多东西多。
待一切安排好后,勃古思也要回去复命了。
欧羡亲自从他出去时,微笑着说道:「我与勃古思大人一见如故,也不知勃古思大人喜欢什么,便按照我汉人君子之交,赠朋友特产,以表心意,还请勃古思大人莫要嫌弃才好啊!」
说着,便从一旁的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裹,递给了勃古思。
勃古思闻言一笑,接过包裹道:「如此便多谢欧大人了。」
送走这位蒙古贵族后,欧羡又巡视了一圈营地,确认无误后,才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歇息。
别说,这灰毡大帐看着一般,睡在里面却很是温暖,以至于第二日,欧羡睡到辰时过半才起身洗漱。
出了帐篷后,看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欧羡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隔壁帐篷的欧阳师仁也走了过来,看着大草原,不禁缓缓道:「看到如此景色,我才明白北朝所写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是何等模样。」
欧羡闻言,随口吟道:「放马大泽中,草好马着膘。」
「哈哈哈,贴切!贴切!」欧阳师仁亦是大笑。
二人谈兴正浓,索性信步出了宋国使团营地,欲观览诸国使节风仪。
未行多远,却见一人早已候在道旁。
此人头戴黑漆儒巾,身着紫文罗窄袖袍,腰系红鞓犀带,下配素白阔腿裤,形制与大宋迥异,正是高丽官服。
见二人出来,他立刻上前拱手,汉语略带东国口音道:「高丽国贺正副使、起居舍人宋彦琦,见过宋国使节。久慕风仪,特来拜会。」
欧羡与欧阳师仁相视一眼,旋即整容还礼。
欧阳师仁道:「大宋国信副使欧阳师仁,有幸得会。」
欧羡亦道:「书状官欧羡,见过宋舍人。」
不过帐外不是说话的地方,欧阳师仁与欧羡干脆邀请宋彦琦入内一叙。
三人进入宋国帐篷后,相互寒暄几句,言谈间方知,高丽与蒙古渊源极深。
嘉定十二年,也就是1219年,蒙古协助高丽平定转进高丽的反蒙契丹遗民,并与高丽结成兄弟之国。
此后,蒙古连年遣使向高丽索取岁贡。
直到六年后,因蒙古使臣着古与被杀而使两国关系中断。
绍定四年,窝阔台所派的蒙军以杀使事件为由入侵高丽。
绍定五年,因不堪蒙古的压迫而迁都江华岛,地方官民转移至山城或海岛,长期抵抗蒙军。
平端二年,蒙军已经攻占高丽龙岗县、凤州、海州、洞州、九月山城、慈州、归信城、金山城、金洞城等地,最远打到庆尚道庆州,也就是高丽的东京,一举烧毁新罗遗物皇龙寺九层塔。
换句话说,从绍定四年到平端二年,这短短的十五年里,蒙古人先后灭了西辽、花剌子模帝国、西夏、金国,还差点灭了高丽。
攻占的领土达一千一百万平方公里,其疆域范围西至中亚里海沿岸,东至整个东北及黄河流域,北抵西伯利亚南部草原,南达西夏故地,说一句幅员辽阔完全没问题。
「去年十二月,主上派出将军金宝鼎与在下一同出使蒙古,诉说高丽苦衷,恳求蒙古撤军,但被大汗拒绝,要求主上亲朝。」
说到这里,宋彦琦目光灼灼望向欧阳师仁,压低声音道:「高丽迫于形势,虽表面臣服,然国中血性未泯。若他日大宋王师北伐,高举义旗,我高丽愿为内应,共击蒙古,以雪前耻!」
欧阳师仁闻言,心头剧震,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欧羡。
欧羡神色依旧平和,他略微沉吟,才缓缓道:「贵国苦衷,我等闻之恻然。蒙古恃强凌弱,非止高丽,天下苦之久矣。」
接着,他话锋一转,继续道:「然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我朝官家与朝廷宸衷独断,战和之策,非我辈使臣可以轻议。况高丽既与蒙古有舅甥之亲,世子又尚蒙古公主,此乃血脉之联。我朝远在江南,兵戈之事,恐难呼应。」
宋彦琦脸上希望之色稍黯,急切道:「欧阳副使、欧书状!此亲此联,实为桎梏,非高丽所愿啊!」
欧羡擡手,以示理解,微笑着说道:「宋舍人稍安,贵国诚意,我等心领。既言愿助一臂之力,何不先示之以诚?如今两国使团同在此地,耳目众多。若他日……贵国能于北地兵马调度、辽东虚实之际,遣一二心腹之人,传达情报于我朝边镇,岂不胜过万句空言?」
此言一出,宋彦琦目光闪烁,显然是在权衡。
欧阳师仁亦听出欧羡话中深意:既不拒绝,亦不承诺,而是将难题与考验抛回,索要一份实实在在的投名状。
宋彦琦沉默片刻,再次拱手,语气已与先前不同,多了几分郑重:「欧书状之言……确为老成谋国之论。此事关系甚大,彦琦需细思,亦需机缘。今日之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天地共鉴。」
欧羡微笑还礼:「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