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真话语之中没有威胁,只有感叹。
这世道里,但凡年龄稍大一些,都知晓日本人的作风,就算将陈湛交出去,她们也难逃一死。
“大当家,梦娘明白的,明白的。”
“唉,你也是苦命人,在金楼里一年多了,若是有适合的便嫁了吧,嫁妆我出。”
叶凝真说完,没等梦娘说话,便转身离开。
到了房内,陈湛已经提前在屋里等了。
那身黑衣不翼而飞,不知道从哪找到护院穿的麻布棉衣。
“给你添麻烦了。”
“武门中人,不说外话,不过之前一直想问,陈兄身兼三大内家,不知是哪派的高徒?”
陈湛早知道叶凝真不是柔弱委婉的性格,对她如此问也不意外。
“我修的是孙氏一脉。”
陈湛没撒谎,五代弟子也是弟子。
“哦?武圣孙禄堂,孙老?”叶凝真一愣有些惊喜道。
“没错,叶姑娘认识孙老?”陈湛也道。
其实他心里知晓,多半是认识的,这个时代同为武门中人,上代或是上上代绝对认识孙禄堂。
孙禄堂身兼三家所学,在本门形意自不用多说,在八卦和太极两脉也有很高地位,师兄弟、徒子徒孙,遍布天下。
“何止识得!算起来该叫孙老一声亲师伯,十几岁时他还亲自指点过我们姐妹。”
叶凝真说起孙禄堂,多了几分追忆。
随后没等陈湛问,便说起三人都传自程派八卦一脉,是程廷华徒孙一辈。
陈湛一听便知原委。
自古以来,形意和八卦两脉便交好,从程廷华和李存义,董海川和郭云深,都是如此。
但若只是如此还称不上亲师叔,但后来形意一脉出了个孙禄堂。
他不拘泥于门户、汲汲于易理,缠着程廷华教授八卦掌。
但那时候门户之见可不是现在,孙禄堂拜了郭云深,郭云深还比程廷华大上一辈,他怎么敢收孙禄堂?
最多指点一两招,已算大方和胆大了。
那个年代,偷看人练武都是要打生打死的,也就是两派交好。
但转机出现在一年后,当时武分南北,南重灵巧,北重气力,正有一名南方武人北上京城,欲以一人之力挑战京中拳师之时,南北争锋角逐将城中的名家推向了风口浪尖。
连战连胜,京城不少拳师被南方武人挑翻,虽然只是一场比武,但攸关平生荣辱,而且要命的是,京中的拳师都得养家糊口,落败的人饭碗都被砸了。
这生猛的南方武人,打趴一片高手,直到踏入程廷华八卦武馆的大门,还是全胜。
但程廷华年龄比那武人大了十几岁,辈分更大,不好意思出手。
大师不出马,八卦门的其他子弟兵只好硬着头皮一一迎战,结果这群不争气,居然尽数落败,南方武人认为八卦掌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一直在程廷华武馆中厮混的孙禄堂看不过去,自称程门小厮,与南方武人交手。
不过据当时在场弟子口述,二人并没恶斗,试了几手,南方武人被孙禄堂推出门外,便悻悻而走。
许是自知不敌,而且孙禄堂给他留了颜面。
那一年,孙禄堂二十三岁。
也正是这次事件,眼镜程才会大喜过望发现孙禄堂惊人的武学天分,终于慷慨地将包括八卦剑、七星杆在内的八卦门绝技尽数倾囊以授。
孙禄堂虽然当时形意拳已经很高,带艺投师,但也破例算程廷华亲传弟子。
程廷华一生只五十二载,却提携了太多后辈甚至同辈,包括形意大师单刀李存义,名义上是与董海川学八卦掌,但多为程廷华传授八卦。
叶凝真点破孙禄堂和程廷华的关系,陈湛也对这段故事颇为好奇。
清末民初的武术家,也没有传说中那样死板,死守着一门手艺,到死不传嘛。
“陈师兄便好好在楼里养伤,待伤好差不多,前往奉天一趟。”
叶凝真自然而然的称呼陈湛,二人差了一岁,从师门关系上称呼师兄完全合理。
她又说了宫家七品叶棒槌和祖师爷的仇怨,丝毫不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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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缩身易骨术》
陈湛点点头,并未拒绝。
虽然他不需要大补之物也能恢复全盛,但百年老山参是好东西,活死人肉白骨,有备无患。
他对传说中的宫家六十四手也好奇的紧,不知道与后世流传的有没有区别。
而且陈湛还有个不得不去的理由,宫家或许有他需要的秘传功法。
去一趟无妨,顺带除掉马三。
“在奉天行事,尽量小心些,你有什么易容画骨之术吗?”陈湛道。
叶凝真知道陈湛的意思,即便离开津门,却离不开日本人的控制范围,他样貌早已暴露,突然与叶凝真出现在一起,难免引起津门这边反应,金楼也要跟着遭殃。
叶凝真思索一会,突然想到一件事,进入内间翻箱倒柜一阵,笑着走出来。
“啪”
一本带灰的册子扔到桌上,老式线装书,还是原版。
《缩身易骨术》
“你试试能不能练会这个。”
陈湛一看,眼睛一亮,怎么忘记这茬。
虽然民国不是什么神话话本小说,但缩骨术、易形功也不算高深法门。
形意猴形便自带缩骨练法,猴形熟练精通,一蹲身从一米八壮汉变成一米左右,完全不是难事。
当然那只是一瞬间,不能长期维持。
长期维持还需要特殊的功法和药水来修炼,各种奇异动作,各种软骨药水,比如用醋来泡关节,软化关节,缩身顺畅。
“好,我研究下,多谢。”
“没事,这玩意没人爱练,不是秘传。”
二人说着话,外面“当当当”敲门。
叶凝真道:“进来。”
外面六十多岁山叔,带着两个伙计,端着蛇羹和几盘子大菜进来。
两伙计见就叶凝真一人在屋内,还有些奇怪。
心道:“大当家大早晨吃这么补?”
但山叔不说话,他们也不敢问,跟着沉默寡言的老头将蛇羹和菜放到桌上,转头走了。
待人走光,陈湛才从房梁之上下来,目光看着三人离去方向,神情异色一闪而逝。
“金楼还有武门的高手吗?”陈湛边吃边问道。
蛇羹真是美味,无论是火候还是食材,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嫌老,少一分嫌嫩。
“没有,我师父在京城,剩下大多在南方,北方毕竟已经是失陷之地,人越多,活动起来越容易暴露。”
“我杀板垣也是见机会大好,自行决断,并非武门授意。”
陈湛点点头并未说什么,二人一起吃过饭,大多都下了陈湛的肚子。
“你在我院中活动,住在厢房,平日不会有人来,不过你的身手,有人也无所谓。”叶凝真交代陈湛一句,便离开了。
她去街上采买东西,顺便看看津门如今什么情况了。
整整五天。
遭了搜查的可不只是金楼,其余没有背景的更甚,整个津门城内大小武馆,旅店洋楼,从南市到东城,被日本兵和巡警们使犁耙犁了一遍。
挖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楼又有人来了三次,没找到人,闹起些小风波,不过还好早已经停业,没客人,也没闹出大事。
找了五日,搜了五日。
不见踪影!
明明当时数十枪齐发,不少巡警亲眼看到多发子弹打中陈湛。
地上也流下不少血。
而且被子弹打烂的尸体,经过验证是个大拳师,与陈湛交手被杀。
就是这种情况,还是无法抓住这个天字一号通缉犯。
城门早已封锁,数百士兵把守,挨个查验进出人身份,他怎么混出城的?
五天找不到人,搜查力度小了很多。
清晨。
又一场冬雪,已经进入十二月。
距离元旦,还有十几天
他在叶凝真的院内站桩,叶凝真也在侧。
二人静立风雪之中,陈湛还是那副单衣,头发顺了很多,不再是乱糟糟的样子。
身上大多伤口结痂脱落,只剩下大筋的伤势没好完全,但也能动手了。
但他并未声张,绷带亦没去掉,这种自愈的速度不能对别人说。
所以叶凝真已经每日给他施针活气,陈湛来者不拒。
恢复的如此快,还要多亏金楼中的伙食,陈湛这辈子没像这五天一般享受过。
每日食补,汤补,药补。
各种老参、鹿茸、冬虫夏草,不要钱般的进肚。
陈湛对叶凝真更多几分信任,偶尔一起一起练功,切磋几招。
站了一会桩,热身后开始交手。
都用八卦掌,都是程派八卦。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两人身上,叶凝真抬手摘掉头上毡帽,将披衣一起甩回屋内。
露出里面束紧的短打,素色衣襟翻飞,进步上前,八卦步踩得脚下积雪咯吱作响,二人按照九宫八卦位辗转步子。
掌风先于身影而动,叶凝真的八卦掌深得精髓,快则霹雳雷霆,猛则劈山震虎,灵巧起来润物细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