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除了细雨,没有人。
他坐不住了,思索片刻,起身走出巡捕房大楼,往王顺家里走去。
王顺家离他家不远,就在租界边缘的小巷里,平日里走路,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一路上,他小心翼翼,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人跟踪,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王顺家门口,人去楼空,一个人都没有。
家里人不在,倒也正常。
之前陈湛就提醒过他们,尽早把家人送走,避免被洋人和清兵抓住把柄,以此来要挟他们,他们俩都照做了,把家人送到了乡下的亲戚家,隐姓埋名。
可王顺请了假,却不在家,他能去哪?
李博站在院子里,眉头紧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犹豫了片刻,转身往租界区边缘走去。
金刚桥附近,太古洋行还在修缮,工匠们忙忙碌碌,搬运着砖瓦,眼看就要完工了。
桥上站满了人,清兵和洋人巡捕各司其职,戒备森严,枪口对着来往的行人,神色冰冷。
以前,从租界进出,根本不用检查,总太古洋行失窃之后,租界的守卫变得异常严格,进出必须详细搜身,一点都不能马虎,哪怕是巡捕,也要接受检查。
李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快步往桥上走去。
走到关口,他主动抬手,示意守卫搜身,脸上挤出一丝平静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
他身上什么都没带,没有任何可疑物品,搜身自然没什么问题,守卫检查完毕,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搜完身,李博刚要迈步离开,一道声音:“李博,你要去哪?”
李博浑身一僵,心脏猛地一沉,转过身,只见副总捕贾森,正带着两个巡捕看着他。
贾森的眼神里,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让李博心里一阵发慌,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他强行镇定下来,恭敬地回复道:“回副总捕,我想回一趟老家,看看家里的孩子,孩子还小,我放心不下。”
贾森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但你现在是工作时间,擅离职守,恐怕不太好吧?”
“总捕,我想请个假。”
李博的声音有些发颤,心里已经在疯狂预警。
他的直觉告诉他,计划有变,王顺可能已经出事了,甚至可能已经被贾森抓住,把他们的事情交代了。
否则,贾森不会这么问他,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这都下午了,距离下班只剩下两个小时,还是做完工作再走吧。”
贾森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朝身边的巡捕使了个眼色。
两个巡捕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博。
李博没敢挣扎,现在反抗,只会更加可疑。
他只能任由被带回巡捕房,心里一片冰凉。
第四百二十四章 漕帮阻拦
细雨绵绵,天色暗淡。
六月的雨,裹着闷热的潮气,没有半分凉意,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滴滴答答的声响,敲得人心头发闷。
阴云把天空压得极低,明明还没到黄昏,天地间却已经昏沉一片,连街边的灯笼都透着灰蒙蒙的光,照不亮半分前路。
陈湛坐在黑白当铺后院的石凳上,头顶只有一片破瓦遮身,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洼。
他指尖轻叩石面,目光落在雨幕里,心头突然窜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和不安。
没有任何征兆,就是纯粹的直觉,是丹劲大成后对危险的本能预警。
不对劲。
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闭着眼,在脑海里一遍遍复盘今夜抢机器局的全盘计划,从人员调配、路线规划,到接应地点、撤退路线,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
计划算不上天衣无缝,毕竟百人行动,牵扯太多,本就做不到绝对严密。
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他孤身一人行事,踪迹难寻,绝不会有半点泄露风险。
可这次牵扯四方人手,百人协同,人多眼杂,哪怕每一环都慎之又慎,也难免埋下泄密的隐患。
知晓行动的人不少,但真正掌握全盘计划的,只有卢俊、秦明、张老脚、武青山、程少久五人。
这几人都是过命的交情,要么身负血海深仇,要么一心反抗洋人与清廷,绝不可能背叛。
他们手下的兄弟,也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按说不会出问题。
这份心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陈湛猛地睁开眼,眸子里精光一闪,周身丹劲微微涌动,压下心头的躁动。
不再迟疑,起身往外走,脚步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耽搁的急促。
秦明正在前堂收拾当铺剩余的财物,把银钱、干粮打包捆好,以备今夜行动之用。
看到陈湛快步走出,他连忙起身迎上去,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先生,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现在动身是不是太早了?兄弟们还没到集合的时辰。”
“心绪不宁,出去查探一圈。”
陈湛说完,伸手拿起墙角的油纸伞,撑开伞面,迈步走出当铺。
平日里本就隐蔽的黑市,遇上这场阴雨,更是冷清得吓人,巷子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雨水打在土墙、石板上的声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陈湛撑着伞,缓步走出黑市,踏入老城区与棚户区的交界地带。
脚下的青石板路越来越少,渐渐变成坑洼不平的泥泞石子路,雨水滴在石子上,汇聚成细小的水流,裹挟着泥浆往下淌,踩上去湿滑黏腻。
路上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蓑衣裹紧身子,不愿在雨里多待一刻。
陈湛沿着石子路往棚户区深处走,打算先去武青山的馄饨铺看看。
香火社的人手都聚集在那里,是此次行动的主力,他要确认那边的情况。
不过越往棚户区深处走,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心头的不安也越发浓烈。
棚户区向来拥挤嘈杂,平日里就算下雨,巷子里也会有住户躲在屋檐下避雨,孩童打闹、妇人闲谈的声音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
今日,整条巷子静得诡异,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空荡荡的巷子里,极少有人出来。
太反常了。
陈湛脚步加快,不再缓步前行,身形在雨幕中掠过,带起一阵微风,雨水被劲气吹散。
短短片刻,他就穿过两条窄巷,抵达武青山的馄饨铺门口。
平日里整日开张的馄饨铺,此刻门板紧闭。
陈湛没有犹豫,抬手推门,木门纹丝不动,显然从里面上了门栓。
他掌心微微发力,力道透掌而出,猛地一推。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木栓应声断裂,木门被轻松推开。
陈湛三两步踏入屋内,脚步轻快,不带半点声响,目光快速扫过店内,馄饨摊、桌椅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异常。
朱常在听到动静,从里屋快步走出来,他是武青山的得力手下,之前跟着武青山见过陈湛。
看到陈湛,他连忙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几分诧异:“陈先生,您怎么来了?兄弟们都在里屋准备,离夜里动手还有好几个时辰,按约定天黑才动身呢。”
“过来看看。”
陈湛沉声开口,目光扫过里屋方向,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兵器碰撞、整理装备的细碎声响。
武青山听到外面的对话,也快步从里屋走出来,看到陈湛,脸上满是意外,连忙拱手:“咦,陈先生,不是说夜里在城外汇合吗?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陈湛微微点头,直奔主题:“过来排查隐患,你们这边准备得如何?有没有异常情况?”
“一切都没问题,兄弟们都摩拳擦掌,就等着夜里动手。”
武青山拍着胸脯保证,话音顿了顿,才补充了一句,“就是有两个小兄弟出了点意外,早晨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腿,走不了路,今晚没法跟着行动了。”
“摔伤了?哪两个人?”陈湛眉头一蹙,心底的警铃瞬间大作。
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有人摔伤,未免太巧了。
“都是刚入香火社不久的小兄弟,先生您应该不认识。”
武青山没太在意,随口答道,在他看来,只是寻常意外。
陈湛还没追问,一旁的二柱探出头来,他是当初跟着武青山散银元被巡警围堵,被陈湛救下的四人之一,对陈湛印象极深。
连忙开口解释:“陈先生您应该见过的,就是那天夜里,我们四个在街口散银元,被巡警包围,还是您出手救了我们。摔伤的就是何明和庆子。”
这句话入耳,陈湛脑中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所有疑点串联在一起,谜底昭然若揭。
是李博和王顺!
这两个巡捕,一定出了问题。
当初散银元被巡警围堵,李博和王顺就在现场,清清楚楚见过二柱、何明、庆子四人。
后来两人做双面卧底,潜伏在巡捕房,一旦他们被洋人控制、逼供,必然会把何明、庆子的身份,全盘托出。
所谓的摔伤,全是假话。
二人八成已经被洋人巡捕抓走控制,说摔伤就是为了稳住武青山,不让他起疑心。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李博和王顺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他们知晓武青山的部署,洋人顺藤摸瓜,今夜抢机器局的计划,已经彻底败露,而且暴露得彻彻底底。
洋人没有立刻派人来抓人,甚至任由武青山召集人手、准备装备,只有一个目的。
钓鱼。
他们要等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全部聚集,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彻底铲除津门城内反抗他们的势力。
坏了!
陈湛脸色瞬间凝重,周身气息一沉,丹劲在体内急速运转,眼神锐利如刀。
他转头看向武青山,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两个人,知道多少行动细节?”
武青山看着陈湛的神色,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事情有变,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连忙正色回道:“他俩跟着我参与了几次筹备会议,今夜的行动时间、地点、目标,全都知道。”
“怎么了陈先生?出什么事了?”武青山追问。
陈湛脑海里飞速盘算,每一秒都至关重要,耽误下去,所有人都要葬身枪火之下。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语速极快地开口:“计划败露,夜里的行动立刻放弃,所有人化整为零,立刻出城,往乡下隐蔽,躲得越远越好。”
“啥?”
武青山彻底懵了,一脸难以置信,“怎么突然就败露了?我们做得这么隐秘,怎么会……”
“不放弃,所有人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