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涌上一股感激。
他没想到,陈湛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整个青义堂,看重的只是他们十三人。
“你把这几张图带走,你们十三人仔细背熟,记牢每一个细节,之后立刻烧掉,不要给任何人看,哪怕是你们最信任的人,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陈湛指了指桌上的几张地图,语气郑重。
他不信青义堂那些街面上的混混,那些人大多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一旦知道计划的核心,多半会卖主求荣。
所以准备的人手都是各方心腹,人可以少,但必须绝对可靠。
半个时辰的功夫,秦明早已按照陈湛的吩咐,复制了几张机器局的地图,此刻正整齐地放在桌上。
程少久出身神机营,常年与火器、防务打交道,拿起一张地图,只稍稍看了几眼,便大概认出了上面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变。
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这是天津机器局的布局图?陈先生,您这是要...造反?”
天津机器局,是大清在津门最大的火器制造基地,不仅生产火枪、火炮,还有大量的弹药,在整个北方,规模都能排得上前三。
抢这样的地方,抢那些火枪火药,除了造反,他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陈湛抬眼看向他,问道:“怎么,你对清廷还有感情?”
“额,这倒没有。”
程少久连忙摇头,“清廷腐朽多年,我们几兄弟在神机营的时候,就被上官百般苛责,克扣粮饷,受尽委屈。而且如今清廷的模样,内忧外患,就算有心杀贼,也无力回天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低声说道:“只是凭咱们这几个人,造反是不是有些......”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以卵击石、不自量力,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
陈湛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一人敌国。
造反不是单凭武功高低就能成功的,清廷虽然腐朽,却还有百万大军,还有洋人态度暧昧,仅凭他们这点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湛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
很多事情,他没办法跟程少久解释,有些路,只能一步步走。
见陈湛不说话,程少久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少久知道了!”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几张地图,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藏在怀里,对着陈湛再次抱拳行礼,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快速离开了黑白当铺。
书房内,秦明看着程少久离去的背影,开口问道:“陈先生,这程少久可信吗?毕竟他出身神机营,又曾是青义堂的人,万一......”
“放心。”
陈湛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他若是贪生怕死,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随后,张老脚和武青山也赶来,陈湛将图纸给了他们一份,并做了同样的交代。
只要心腹兄弟。
泄露了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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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内,已经打扫两日。
街道上的血迹和杂物,早已被清理干净,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但被烧成一片灰炭的领事馆,还有被炸得满地碎屑的太古洋行,却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恢复原样。
此时,已有不少华工被洋人召集过来,拿着工具,修补着太古洋行的残骸。
他们一个个面色麻木,只能埋头干活,生怕惹来洋人的呵斥和打骂。
隔着河岸,无数百姓驻足观望,看着太古洋行的惨状,纷纷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解气和暗自嘲讽。
这些年,洋人在津门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巡捕房内,李博和王顺已经回到了这里,正站在会议室里,向总捕查理斯和几位租界高层,一五一十地交代着昨夜的事情。
没有丝毫隐瞒,从陈湛斩杀罗泽,到斩杀另外两个巡捕,再到将他们二人挟持到胡同内,以性命相要挟,逼迫他们做内应。
所有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虚假成分。
只是当查理斯问到陈湛的样貌,让他们描述的时候,李博和王顺都面露难色,连连摇头。
他们确实没看清陈湛的具体样貌,昨夜光线昏暗。
作为巡捕,他们常年在津门地面上走动,对津门各大帮派、各路高手都有所了解,但凡身手不错的,他们都见过几次。
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完全陌生、身手却如此恐怖的高手。
听完二人的交代,查理斯缓缓开口,他的中文十分标准,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吟:“如此说来,真是外来的大盗?而且此人现在还隐藏在津门城内?”
话音刚落,下面就有一个巡捕头目接话:“总捕,会不会是李云龙?或者飞毛腿林五?还有康小八?这几人都是如今有名的大盗,被清廷通缉多年,作案无数,胆子极大,说不定就是他们干的。”
这几人,都是津门乃至周边地区闻名的大盗,个个身手不凡,作案猖獗,清廷多次派兵围剿,都没能将他们抓获。
另一人摇了摇头,反驳道:“这几人或许有这个胆子,但未必有这个本事。前几日,房山矿场被人大闹,死了数十名火枪队士兵,还丢失了不少火药,这事八成和前日领事馆大火、太古洋行爆炸有关。”
“没错,这是最有可能的。”
又一人附和道,“京城距离津门不过百里,只要查清楚当时是谁在房山矿场屠杀火枪队,就能知晓这个大盗的身份了。”
“那可不好查。”
“房山矿场是谭嗣同负责的,谭嗣同是清廷红人,深得光绪帝信任,他若是不愿意说,我们也没办法对他严刑拷打,毕竟我们是租界的巡捕,管不到清廷的官员。”
“谭嗣同拷打不得,但他身边那护卫,据说是个镖局的总镖头,可以从他下手,逼他说出当时的情况。”
查理斯和几位租界高层,低声商议了片刻,很快定下计划。
他们在津门可以一手遮天,但在京城,却不能随心所欲,只能假借他人之手,探查房山矿场的事情。
这时,太古洋行在津门的负责人利维斯,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此事,我找人去办。奕亲王府那边,早就想搭上我们太古洋行这条线了,正好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去查谭嗣同身边的护卫,既不用我们出面,也能得到消息。”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任何时候都管用。
太古洋行的财力,在津门和京城都数一数二,无数皇亲国戚都想搭上这条线,毕竟只要能和太古洋行合作,哪怕只是负责一次海运,赚到的钱也不计其数。
查理斯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利维斯一眼:“好,就按你说的办,尽快落实。”
商议完毕,查理斯从会议室的内室走出来,目光落在李博和王顺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对李博二人的交代很满意,尤其是李博,还主动说了陈湛让他做卧底,汇报巡捕房情况的消息。
这事很好验证,只要李博真的能传递消息,他们就能顺着消息,找到陈湛的踪迹。
“呵呵,李博,你做得很好。”
查理斯走上前,递给李博一份案卷,“你将这个案卷交给那个人,你们如何联系?”
这份案卷是真的,上面记录的,正是他们刚刚在会议室定下的计划。
让奕亲王府探查谭嗣同护卫的事情,字迹清晰,分析合理,一看便是真的。
他就是要用这份真案卷钓鱼,引诱陈湛现身。
这样一来,京城和津门双管齐下,只要陈湛敢来取案卷,就不怕抓不住他。
李博接过案卷,入手沉甸甸的,他翻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连忙说道:“这...查理斯总捕,这案卷太珍贵了吧?万一被那人拿走,我们的计划就暴露了。”
案卷没有封装,上面的内容一目了然,若是落入陈湛手中,查理斯他们的计划,就会彻底败露。
“只要他来就好。”
“只要他敢现身取案卷,我们就有办法将他一举抓获,到时候,案卷再拿回来也不迟。”
查理斯有一句话没说,案卷给陈湛拿到也没用,这是阳谋。
奕亲王做事,顺源镖局想跑也跑不掉,得到消息也没什么用。
李博心中一紧,连忙说道:“那人说,他会主动找我,没有给我留联系方法,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好啊,那你便将案卷带回去,随时等着他。”
查理斯说着,目光扫向窗外,神情闪烁,眼底藏着一丝算计。
李博心里瞬间明白了查理斯的意思。
这哪里是让他传递消息,分明是布下天罗地网,让他做诱饵,等着陈湛入瓮。
一旦陈湛现身,周围埋伏的巡捕,就会立刻动手,将陈湛抓获。
可他没有办法拒绝,若是他敢反抗,不仅自己要死,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第四百一十九章 八卦,尹福!
李博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属下明白了,一定办好此事。”
查理斯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语气随意:“行了,你们昨夜折腾了一夜,回去休息吧,有消息,立刻向我汇报,不得延误。”
李博和王顺连忙齐声应道,转身快步走出巡捕房。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直到走出巡捕房的范围,王顺才压低声音,急声道:“博哥,咱们真要帮洋人引陈先生入瓮?这要是陈先生出了事,咱们俩也活不成啊!”
李博停下脚步:“我知道,但咱们没得选。查理斯盯着咱们,先稳住阵脚,走一步看一步。”
王顺点点头,两人分道扬镳,李博攥紧手中的案卷,快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赶去。
李博住在租界区,是一处独立平房。
巡捕在租界内的待遇不算差,每人都有单独的居所,不用挤在棚户区,这也是他当初选择做巡捕的原因之一。
一进门,他就立刻喊来妻女,语气急切却又刻意放轻:“快,收拾几件换洗衣物,立刻回老城区的娘家躲避,若是有机会,就尽快出城,别在津门待着了。”
妻女虽有疑惑,却也看出他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
李博站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有两个巡捕正暗中盯着他家,却始终没有上前阻拦。
他心里清楚,这是查理斯的算计。
让他当诱饵,总得让他把家人安置好,这样他才会没有后顾之忧,更加“尽心”地配合他们,引诱陈湛现身。
送走妻女,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李博才松了口气。
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浑身难受。
拿起桌上的案卷,小心翼翼地翻开,仔细看了一遍。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明白,陈湛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不仅在津门大闹领事馆、炸了太古洋行,还在京城的房山矿场,杀了数十名洋人的火枪队,连矿场的火药都被他拿走了。
内心矛盾,一方面,他希望陈湛来取案卷。
这样他就能完成查理斯交代的任务,暂时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甚至得到查理斯信任。
另一方面,他又希望陈湛不要来。
他清楚查理斯的阴险狡诈,外面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一旦陈湛现身,必定会陷入重围,凶多吉少。
潜意识里,他更偏向陈湛。
陈湛敢对抗洋人和腐朽的清廷,敢为底层百姓出头,比那些欺压百姓的洋人和巡警,强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