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短六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似有寒风从房内掠过,让丁白缨三人都心头一凛。
后金,便是日后的清,现在还没改名字。
陈湛对老皇帝没太多好感,但却有更厌恶的存在,所以才选择给朱翊钧疗伤。
大明往后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
还不如让有些威望的朱翊钧做下去,但朱翊钧必须得出钱出力,不让辽东的后金好过。
而且,他想不出,也不行!
丁白缨闻言,当即重重点头。
抗击边寇、镇守疆土,本就是戚家军的本分,当年戚帅在世时,他们便是靠着这份信念转战南北,对后金这等袭扰边境的贼寇,杀之后快。
可点头的瞬间,眉头又拧了起来。
戚家军的战法,向来是“重赏重罚、赏罚分明、按功分配”,这般法子能让将士用命、所向披靡,却有个致命症结...
耗钱!
当年张居正当国,全力支持戚帅,粮饷犒赏从无短缺.
可张居正一倒,朝中奸佞觊觎戚家军的犒赏份额,朝廷便开始拖欠粮饷。
拼死拼活打仗,到头来分文不得,将士们怎能没有怨愤?
蓟州兵变的根源,便在此处,这也是戚家军覆灭的缘由之一。
她的心思,陈湛一眼便看穿。
不等丁白缨开口,他已淡淡说道:“三日之内,朝廷会拨下粮饷钱款。你先取一份用着,若是不够,再派人来取。”
这话一出,丁白缨、丁修与同门三人眼中瞬间亮起,先前的顾虑一扫而空,语气里难掩兴奋:
“有钱便好!”
丁白缨挺直脊背,沉声补充:“如今戚家军冤屈已平,只要粮饷到位,再以戚帅旧部的名义招揽,散落四方的弟兄们必定闻风而来。”
“黑石旧部那边,有钱财支撑,招纳也会顺利得多。”
当年戚家军弟兄们离散,多是因粮饷无着、冤屈难伸,如今平反昭雪,再有钱粮做后盾,重聚不难。
说完,陈湛又看向韩天歌两人。
两人一直没插话,等着陈湛下令。
陈湛目光落在韩天歌与严铁石身上,指令却条理分明:“你们二人伤好之后,也可领一份钱款,先回波斯招揽圣教旧部,而后带着人手赶赴辽东。”
这话一出,韩天歌与严铁石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波斯圣教经年后裔凋零,本就没多少人手,如今还要带着这些人远赴辽东边境拼杀,前路凶险难料。
“事后,中原地界,会给你们圣教留一席之地。”
为难之色瞬间被抑制不住的喜色取代,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陈湛生擒甄月却未下杀手,摆明了要审问她,对南洋圣教赶尽杀绝。
而他们早已看出,陈湛与圣教渊源极深,说不定便是某代圣主的传承之人。
波斯圣教若能攀附这根大腿,何愁不能重振?
更何况,谁愿意一辈子困在波斯那等穷山恶水之地?能重返中原立足,再好不过。
韩天歌强压着心头狂喜,语气激动:
“多谢公子。波斯圣教上下,必竭尽全力抗击后金,不负公子所托!”
陈湛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坐下,补充道:
“无需你们正面作战。到了辽东,乔装打扮混入敌后,以打探消息为主。”
“过段时间,我要知道后金几位重要将领的具体驻地。”
“在下明白!”
韩天歌与严铁石齐声应下,眼中已没了半分迟疑。
打探情报虽也凶险,却远胜正面硬撼后金铁骑,圣教本就擅长隐匿和打探情报。
房内众人各有差遣,丁白缨已起身准备去寻疗伤药材,韩严二人闭目调息。
陈湛离开客栈。
此时天已大亮。
晨雾尚未散尽,裹着京城的烟火气漫过街面。
挑着担子的货郎、赶早市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脚步声揉在一处,让陈湛感觉,自己还活在俗世。
他漫无目的地踱着步,神意彻底放开,如流水般漫过街巷屋舍,
没有探查,只是随性感受着这份人间烟火。
体内气血平和流转,伤势早已痊愈,吸收舍利气血精元,改易命数,武功又上了一层楼,心境反倒愈发淡然。
对九五之尊的帝位,也没什么觊觎之心。
武功越高,越知俗世权位的虚妄,更何况大明江山根基盘错,真要夺位,不知要沾染多少无辜性命。
冥冥中似有感应,他不愿与这些普通人结下太多因果。
他悄然沉入心神,查看脑海中的面板—
【气运值:10000】
没有【可穿界】字样,应该还差不少,每次穿界需要的数目都极多,而且会几何倍增长。
陈湛心思了然,脚下依旧随意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对周遭投来的好奇目光视若无睹。
与他这边的不同,皇宫深处的乾清宫内,这两日却是鸡飞狗跳。
老皇帝朱翊钧,往日最是厌烦睡觉,因为睡着后会被噩梦缠身。
如今却反常得很,一日里倒有大半时间赖在榻上,还非要屏退所有近侍,不许任何人打扰。
可每次从沉睡中醒来,他都要愣怔半晌,随即便是雷霆大怒,或是拍案骂娘,或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宇喃喃自语。
“怎么还不来…”
“怎么还不来救朕!”
“仙道!你在哪?朕都按你说的做了,为何还不现身?”
他披散着头发,赤着脚在殿内来回踱步,面色憔悴却满眼焦灼。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依赖,殿外的内侍们听得心惊肉跳,也不敢答话,暗自祈祷这位陛下能早些平复心绪。
总算挨到夜里,朱翊钧才勉强平复下焦躁心绪。
殿外灯火通明,御前侍卫屏息而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
他虽盼着仙道降临,却也没糊涂到全然不设防,只是心里清楚,真要来了仙道人物,这些凡俗侍卫,形同虚设。
白日发了一天脾气,早已耗光了气力。
朱翊钧褪去龙袍,躺在铺着锦缎的御榻上,没片刻便觉困意翻涌,迷迷糊糊间,竟真的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没有缠人的噩梦,反倒一派平和。
梦中,他回到了年少时的文华殿,身前立着的,正是身着一品官袍的张居正。
往日里威严严厉的元辅先生,此刻面色温和,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欣慰。
“陛下长大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张居正的声音沉稳有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当年的荒唐事,老臣早已不记挂,只盼陛下日后能勤政爱民,不负大明江山。”
朱翊钧鼻头一酸,积压多年的愧疚翻涌而上,正要开口辩解当年的年少无知。
眼前的张居正却突然化作漫天泡影,散了个干净。
他心头一紧,险些惊醒!
第三百二十六章 黄庭道君!
下一刻,一道身影却在迷雾中缓缓浮现。
朱翊钧定睛一看,瞬间沉下心神,眼中涌起狂喜:“仙道!您可算来了!”
“陛下所做之事,贫道看到了。”
迷雾中的陈湛,身形模糊难辨,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看到就好!看到就好!”
朱翊钧语气急切又带着邀功的意味,“朕已下了罪己诏,还为元辅先生平反昭雪,戚家军的冤屈也一并洗清了!朕句句遵您之命,未有半分懈怠!”
“嗯。”
陈湛的声音依旧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只是,陛下尚有承诺未尽。何时能兑现?”
“承诺?”
朱翊钧愣了愣,满脸茫然地抬起头:“朕还有什么承诺没做到?仙道指的是…阵亡将士的抚恤金?”
迷雾中的陈湛不语,默认了这件事。
朱翊钧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难掩的苦涩,语气也蔫了下去:
“唉,仙道有所不知,如今大明国库早已见底。萨尔浒一战大败,军饷、粮草损耗无数,更是雪上加霜。朕纵有心想拨下抚恤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垂着头,不只是怕陈湛不给他治疗,也是对大明前途的担忧。
如今的大明,确实风雨飘摇,不复当年盛景。
陈湛久久不语,迷雾似更浓了几分,将他的身影裹得愈发模糊。
朱翊钧心提到了嗓子眼,垂着头不敢抬,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生怕这仙道人物一怒之下转身离去,断了他最后的生机。
梦中朱翊钧,居然能听到自己心跳声。
过了半晌,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抬头,见迷雾中的身影仍立在原地,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却依旧不敢出声催促。
“陛下有何所求?”陈湛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求生!朕只求仙道救朕!若能治愈身上顽疾…能延寿数载最好,十载便是天恩!”
朱翊钧眼睛骤然一亮,知道终于说到了正题,也顾不上帝王体面,语气急切又带着哀求。
“只是如此?”陈湛的声音依旧淡然。
朱翊钧一愣,心头暗忖:“只是如此?这还不够吗?寻常人求之不得的机缘,在仙道眼中竟这般寻常?”
腹诽归腹,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语气掷地有声:
“朕若身体复原,必当励精图治,轻徭薄赋恢复民生!积攒几年国力,定将后金贼子赶出辽东,还边境百姓一个太平!”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有过这般念想,却也只是病榻上的晚年呓语,连自己都没多少底气。
话音刚落,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迷雾暗处传来,空空冥冥,有些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