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犯人像烂泥一样瘫在牢房里,要么哭嚎求饶,要么破口大骂,从未见过陈湛这样的人,明明看着重伤濒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
陈湛双目紧闭,呼吸依旧缓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对小狱卒的话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唉。”
老狱卒拄着水火棍站在牢门外,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
“小五子,别白费力气了。这等人物,要么是武功高到能闭气辟谷,要么就是真的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了。你看他这模样,浑身焦黑,八成是遭了什么奇毒或是异术,就算武功再高,这般伤势,也熬不了多久。”
“可他七天了,连姿势都没变过,要是真熬不住,早该倒了。”
“那是回光返照,硬撑着一口气罢了。”
老狱卒摇了摇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敬畏:“诏狱里关押过不少江湖高手,老夫见过能断金裂石的,见过能擒龙摄物的,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上面吩咐了,严密看管,好酒好菜伺候着,别出岔子就行,你也别太较真。”
两人说话间,隔壁牢房里,一个穿着青色囚服的年轻人探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陈湛。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虽身陷囹圄,却依旧腰杆挺直,眼神清亮,一看便非寻常之辈。
他是三日前被关进来的,据说是华山派的弟子。
掌管漕运的御史王彦被杀,他就在附近,被锦衣卫捉拿进来。
不过苏长风自认清白,与黑石杀手无关,华山派也有些门路,所以并不担心。
进来三天。
一开始还以为是死囚,看陈湛这幅样子活不了几天。
但他内功不差,仔细观察之下,却发现陈湛身上没有内力,却有强横到极致的气血,在全身流转,并且越发稳定内敛。
身上焦黑,也在以极慢速度脱落。
并非两个狱卒说的,时日无多。
“这位兄台?”
“看你这般模样,莫非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或是遭了魔教的毒手?”
苏长风能想到的被制成这幅样子,还活着...
也就只有魔教手段了。
名门正派不太可能。
陈湛依旧纹丝不动,不回应,仿佛隔壁的问话与他无关。
苏长风也不气馁,继续说道:“在下苏长风,清风剑派弟子。我看兄台气息沉凝,绝非普通人,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诏狱凶险,若是兄台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我们可以互相照应一二。”
他说了半天,陈湛依旧毫无反应,仿佛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像。
小五收拾好前一日的食盘,见陈湛依旧未动,忍不住伸手想去碰一碰他的肩膀,却被老狱卒一把拉住。
“别碰!上面说了,此人诡异,不能乱动!”
小五吓得缩回手,跟着老狱卒离开了牢房。牢门再次关上,“哐当”一声,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后天、先天!
七天后。
诏狱的门打开,两个狱卒上前打招呼。
“大人。”
狱卒没有官职,而锦衣卫即便小旗官也是有品级的官员,是他们上官。
靳一川点点头:“无事,我查看一下,这些江湖中人还算安分吗?”
小五道:“安分得很,那位...更安分。”
陈湛是陆文昭在镇抚司打过招呼的,要郑重对待,所以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嗯?带我去看看。”
靳一川就是为了陈湛而来,这会正好。
靳一川从诏狱外,一路走进去,走到苏长风的牢房外。
苏长风已经与刚来时的意气风发不同,受了几次酷刑,长发凌乱,身上不少伤痕。
他也不再关心陈湛。
看到靳一川走来,扑上前去。
“大人,查清楚了吗?御史之死与我无关啊,黑石干的,与我华山派有何干系啊。”
“大人,您放我出去吧。”
“大人、大人、大人别走...”
靳一川不理会他,走过这间牢房,终于又看到陈湛,与之前竹屋内一般无二,若强说变化,便是气息变得更弱了。
他可是还记得第一次见陈湛,周身萦绕的气血,映的竹屋温度上升至少十几度。
如今却几乎感受不到了。
内敛到极致!
靳一川目光微微滞涩,对身边两人问道:“他有什么变化?”
一老一小两个狱卒一愣,小五道:“好像没什么变化,十多天了,一直这样,几天喝一次水,不进食,不说话。”
“喝水?怎么喝?”
靳一川有些奇怪,据周妙云说,她可没见过此人喝水,送进去的食水都是原封不动。
“额...没见过。”
“不过每隔几日,送进去的水,第二天消失应该是被他喝了吧?”
小五老实回答。
“还有别的变化吗?”
“没了...吧?您看他都没动地方。”
靳一川点点头,凑近牢房门口,目光望去,昏暗烛光面前能看清陈湛的样子。
焦黑躯体,又蜕掉大概十分之一的皮肉,比之前在竹屋时要少了一些,不过脸上还被血痂和焦黑覆盖,口眼鼻都被覆盖在其中。
靳一川纳闷,这怎么喝水?或者说他怎么呼吸的?
他自然不会问陈湛。
刚要走,隔壁牢房中的苏长风扑上来,手抓着牢门,叫嚷:
“大人,我知道,我知道。”
“还有别的变化,他在运功!”
“嗯!?”靳一川贴上来,盯着头发凌乱的苏长风。
“你是华山派的?”
“没错,没错,在下华山派弟子苏长风,师从华山五老之一的松风子。”
“你说,他在运功?你怎么知道?”靳一川靠近牢房门,声音很小,几步外的两个狱卒都听不清楚。
“大人能不能帮在下说情,在下真的与黑石无关啊,只是碰巧在青楼喝酒,夜里路过御史府邸所在,绝与刺杀无关。”苏长风抓住救命稻草,想要让靳一川捞自己一把。
但他打死也想不到,眼前这个锦衣卫是假的,就算是真的也帮不了他。
一个小旗官,还没资格。
但苏长风不懂,他只知道,再抗几天,自己要屈打成招了。
“你先说说看,如果消息价值够大,我帮你上报。”靳一川凑近,让其小声说。
“好,大人,在下刚进来时,仔细观察过。”
“他每天、每天丑时三刻会运功,气血流转很快,仔细聆听之下,如溪流波涛,奔流不绝,这种气血量就算是外练顶级高手,也不可能!”
“他应该在恢复...”
说到这句,话没说完,靳一川本身贴在牢门口的身形,骤然后退两步。
“噗~”
一声轻轻的响动,苏长风后半句话没出口,太阳穴泛起血花,人已经直直躺下去。
靳一川目光惊骇,却不敢转头去看陈湛的牢房。
他之所以提前后退,便是听到陈湛的声音传到耳中,“后退,收尸。”
至于苏长风是怎么死的,陈湛用了什么手段,在昏暗烛光之下,他完全看不到。
“嘭~”
苏长风倒地,动静不小,狱卒也听到赶来。
“大人,他...他怎么?”
两狱卒自然以为靳一川杀了苏长风,尽管靳一川是上官,但诏狱杀人,普通囚犯也需要千户的手令。
靳一川愣神之际,声音再次传来:“如实说,让他们查。”
“并非我动手!去叫人!”靳一川道。
“是!”
两人出去叫人,牢房深处,反倒只有陈湛和靳一川了。
靳一川目光扫去,他确定陈湛应该认出他身份。
不然没必要提前出声提醒,那种手段杀了苏长风,嫁祸他,他百口莫辩!
陈湛再次不说话了。
靳一川脑子急速思索,转身离开诏狱。
诏狱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苏长风直挺挺的尸体,太阳穴处的血花泛着妖异感。
不多时,千户沈通带着仵作和一众锦衣卫赶到,脚步声踏碎了牢房深处的死寂。
“靳小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通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向面色凝重的靳一川,诏狱规矩,若无手令擅杀囚犯,他偏袒不得。
靳一川稳住心神,沉声道:“并非属下所为。苏长风正与属下谈及隔壁怪人,话未说完便遭暗算,属下只听到一声轻响,他便已毙命。”
他当然要隐去陈湛提醒之事,然后只说事实。
仵作早已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苏长风的尸体。
他手指拨开死者的太阳穴,那里只有一个细如针孔的血洞,边缘光滑,不见丝毫撕扯痕迹。仵作脸色骤变,用银针探入血洞,缓缓抽出时,银针尖端竟带着一丝极淡的黑红色气息,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中。
“千户大人,”仵作起身躬身,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死者并非死于利器,而是被某种凝练到极致的气劲洞穿太阳穴,直透脑颅。这气劲刚猛却又阴柔,凶猛到破开颅骨,又能消散在空中,绝非寻常武林手段。”
“气劲洞穿?”
‘内力外放?这是先天手段了...’沈通倒吸一口凉气,这句话他是在心中说的,并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