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的温度渐渐凉下去了,她转身再次搓洗了一下。
斯林大妈头也不抬地指点了一句:
“艾琳,给他擦一擦身子!”
艾琳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的,大妈。”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毛巾重新在热水里浸透了,拧了个半干,然后将温热的毛巾从罗格的脖颈开始,缓缓地往下擦过他的身子。
毛巾的温热触感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刻,罗格差点没有绷住。
那股暖意顺着他的胸口滑过,
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他的皮肤表面一路碾过去,
带着皂膏淡淡的清香气味,把他的意识和注意力都吸在了那块毛巾经过的地方。
这种舒适感几乎是侵略性的。
就像一个长久漂泊的人,忽然回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留的港湾。
他用尽了他所有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不能出声……就是醉倒的!”
他在心里把这些念头反复念了几遍,才勉强压住了那股差点溢出口的哼声。
他继续闭着眼,任凭艾琳用热毛巾在他上半身抹了两遍。
她扶起他的手腕,将掌心和手指一点点擦干净。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认真地完成一件需要用心对待的事情。
以往,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是个“强者”。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一个“需要照顾别人的人”。
他是首领,是那个永远走在最前面、替所有人做决定的人。
可他的身后,始终只有一片空旷。
但此刻,他只是躺在这里,闭着眼,让一个姑娘用热毛巾一点一点地擦过他的锁骨和肩窝。
没有竞技场上的呼喊声。
没有账本上的数字在他脑子里打转。
没有下一场对手是谁的担忧。
房间的小窗户半开着。
一阵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罗格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在这一刻彻底舒张了。
那股憋在胸腔里不知道多久的东西,随着呼吸缓缓散了出去。
艾琳结束了擦拭。
她把毛巾放回热水盆里,目光落到了罗格身下那床小被子上。
她伸手抓住被角,轻轻地从他的腰下抽了出来。
被子被抽出来之后,她抖了抖展开,轻轻地盖在了罗格的身上。
被子盖上的那一刻,罗格觉得那股残留在皮肤上的暖意被被子拢住了。
很暖。
斯林大妈缝补完了两只皮靴。
她咬断线头,把针插回针线包上,把皮靴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靴口那几个口子已经被她结结实实地缝上了,线脚整齐而密实,虽然看着粗糙,但绝对结实。
她用手扯了扯缝补过的地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两只靴子并排摆在了床边的地面上。
“行了,擦完就行了,让他睡吧。”
斯林大妈站起身,端起地上的热水盆。
艾琳拎着罗格那件湿透的脏衬衣,轻手轻脚地跟在斯林大妈身后,退到了门口。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罗格安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拉上了门。
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一切都远了。
罗格依旧没有睁眼。
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声音。
海潮声从半开的窗户外传进来,低沉的、持续的,一阵接一阵。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平线的那一端缓慢地呼吸着。
那种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均匀而有节奏。
空气中那股草木的清香也没有散尽。
它袅袅地浮在鼻尖,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留在记忆里。
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很久没有这样大脑彻底放空地躺过了。
他的身体在睡着的时候也总是半绷着的,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起来。
但今天这张弓松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睡过去的。
他只是知道,在某个不明确的时刻,那些一直在他脑子里翻涌的念头,
那些安排、计划、担忧、思考、防备……
在这一刻什么也没留下。
罗格彻底睡着了。
寂静的房间里,逐渐传出连绵起伏的呼噜声响。
那是罗格自己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
第202章 等待的礼物
罗格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他平躺在床板上,望着头顶原木色的屋梁,花了几息时间才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昨晚喝醉之后,记忆像被扯断的线,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些零碎的片段一点点拼凑起来。
撑着床板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
低头看见自己光着上半身,他顿了一下。
在脑海里把昨晚的碎片过了一遍,他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
偏过头,目光落在床尾。
他的皮靴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靴面上那道一指长的裂口已经被深棕色的线密密实实地缝上了。
新线在旧皮革上格外醒目。
不是那种粗针大线的急活,针脚细密均匀,线头走向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看着那熟悉而细密的针脚,罗格几乎已经猜到了是谁。
目光从靴子上移开,扫向窗口。
他的衬衣挂在窗框上,被清晨的海风吹得轻轻摆动。
前襟上那团昨晚不小心沾上的污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摘下来,布料经过一夜海风的吹拂,早已彻底干透了,带着一种被阳光晒过的蓬松感。
衬衣上传来一阵淡淡的皂膏清香,不再是旧有的汗味,而是一种更加柔和的草木气息。
罗格直接把衬衣套上了身。
柔软,清爽,带着点凉。
他转过身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桌面上。
那里摆着两块方方正正的皂膏,用干布包着,外面系了一小节细麻绳。
麻绳打了一个精巧的小结,看得出并不是随手系上的。
罗格的动作停住了。
他回想起了昨晚斯林大妈的话语声:“艾琳,你给他买的皂膏呢,快取出来用……”
这是艾琳买给他的。
他伸手取出一块皂膏,握在手上。
分量不算重,但打磨得很规整,边角圆润,比他以前用过的粗糙皂角精细许多。
他把皂膏在掌心掂了掂,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声。
几个年轻队员蹲在水井边洗脸,有人专门从井里拎起水桶,清水倒在木盆里。
有人负责照料带来的几匹马匹,清水倒在水槽里,马儿低头凑到水槽边喝水,打着响鼻,尾巴惬意地甩了两下。
空气中飘着燕麦粥的香气,和柴火燃烧的烟味交织在一起,弥漫了整个院子。
罗格走到水井边蹲下。
他将半桶水倒进木盆,他在手心蘸了些水,将皂膏揉开,然后捧起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简单洗了把脸。
凉水渗进皮肤,把最后那一丝残留的睡意冲得干干净净。
“罗格老大,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少啊?”一旁的队员擦着脸,看了他一眼,随口说道。
罗格甩了甩手上的水,把皂膏收好。
“睡得好。”
……
他走到每天吃早饭的地方时,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已经摆在他常坐的那张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