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名了。”
罗格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报名了？”
“嗯。”
伊瓦尔没有再往下说，他抬手挠了挠后颈，像是正在想着怎么开口解释。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压的很低：
“今年不一样。”
“伯爵家的长子，今年也参加骑枪比武。”
罗格的眉毛微微一挑。
伊瓦尔的目光看向前方，没有看罗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罗格听得出来的认真与坦诚：
“这对我而言是个机会。”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侃：
“年轻人，总需要一点机会。”
“而我这个老家伙，也该给年轻人留点印象。”
“你是想和他打一场？然后人情世故是吧？”罗格调侃道。
“人情世故？”
伊瓦尔想了想，随即明白了罗格的意思，笑出了声。
“嘿嘿，你想什么呢。埃里克公子作为一名骑士，实力可不算差。”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解释。
伊瓦尔率先迈开步子，“走吧，去看看。”
罗格转头看向身后的戈德三人：“你们累的话，回去休息吧？想去看看的也一起去。”
“走，去看看骑士老爷们的比武是什么模样的！”
“走！”
罗格闻言转身跟上了伊瓦尔，身后的吉斯三人也陆续跟上。
一行人朝着那片木栅栏围成的场地走去。
来到外围，赛场设在竞技场东侧约两百步外的一片开阔地上，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这里是一大片被粗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
栅栏约有半人高，刷着暗红色的漆，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种陈旧的光泽。
不少地方已经斑驳褪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原色，一道道裂纹爬满了整片围栏。
看得出这些栅栏用了很多年，修补过无数次。
赛场两侧各搭着一排木制看台，看台上坐满了人，衣冠不整的佣兵、穿粗布衣的平民、抱着孩子的妇人，全都挤在一起。
他们头顶没有遮阳的棚子，太阳直直晒下来。
许多人把外衣搭在头上，还有人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但真正让人意外的，是看台之外的那些人。
更远处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他们有的坐在草地上，有的蹲在岩石上。
“这么多人……”
吉斯跟在罗格身后，仰着头望向那些山坡上的黑点，嘴巴微微张大。
“看骑枪比武的人，比看竞技大会的还多？”
伊瓦尔闻言侧过头，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人影。
“骑枪比武跟竞技大会不一样。”
“竞技大会谁都能参加，交了报名费，拿把剑就能上场。”
“但是看台空间有限，不是谁都能进去观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场地中央：
“但骑枪比武不一样，虽说这是贵族的东西，但观看的人越多越好。”
“场地够大，又不花钱，平民们也乐意观看。”
“况且赌徒们更喜欢押注骑枪比武大赛，这里就更热闹了。”
罗格扫了一眼山坡上那些人影。
那些平民们就为了远远看几眼，那些穿着闪亮盔甲的骑士从场地两端策马对冲，就愿意放过山坡，穿过小路，不辞辛苦。
但这根本不是平民能参与的游戏。
那些坐在山坡上的平民们，或许只是为了远远看几眼那些穿着闪亮盔甲的骑士互相冲锋，然后带着满足回到酒馆，将这场比武当作未来几日的谈资罢了。
他站在栅栏边，目光扫过整个赛场。
整个场地是一片被巨大木栅栏围起来的平地。
中央，是一条笔直的长道。
长道两侧竖立着厚重的木栏，将场地分成左右两半，那是留给骑士对冲的通道，也是整个赛场的核心。
地面是压实的硬土，经过几轮比试之后，已经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
场边，几个侍从正蹲在地上修补被马蹄踏坏的地面，用铁锹将松散的土重新拍实，再用脚踩平。
远处，高大的木质看台一层层搭建起来，贵族们坐在靠近赛场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整个赛道。
“骑枪比武的规则不复杂。”
伊瓦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伊瓦尔扶着栅栏：
“报名参加的骑士，会被安排进行两两比试。”
“两人从场地两端策马对冲，骑枪刺中躯干得分。”
“如果落马，算负。骑枪折断，不算负，换一根继续。”
“胜者晋级，败者退出，直到最后决出冠军。”
罗格点了点头，“好像和普通战斗差不多。”
“有些不同。”伊瓦尔摇头。“真正的骑枪比武，不只是力量。”
“战马、速度、角度，以及骑枪的位置，甚至骑士握枪时的细微变化，都会影响结果。”
“真正优秀的骑枪骑士，可以在冲锋的一瞬间决定胜负。”
罗格若有所思。
骑枪比武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一匹好马，一身好甲，一杆好骑枪，这些都不是普通家庭能拥有的东西。
光是这一整套板甲装备的价值，就足以耗尽一个普通农庄的积蓄，这不是普通家庭能够想象的财富。
伊瓦尔并未去贵族看台，而是陪着罗格几人挤在人群后边，目光落在场中的两名骑士身上。
场上除了欢呼声，还有战马嘶鸣。
那些战马高大健壮，马具上缀着铜钉和流苏，随着马匹的走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侍从们正在检查骑士身上的重甲，有人蹲在地上调整腿甲的系带，有人站在马侧检查马鞍的松紧。
一名银白色板甲骑士穿戴整齐，从准备区域缓缓走出。
这里，更像是一场属于贵族和骑士的盛大仪式。
……
赛马场的贵族看台上，安娜已经坐了好一会儿。
遮阳篷投下的阴影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缕金色的光从布幔缝隙里漏下来，照出几片温暖的光斑。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赛场方向，脸上安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卡莉雅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外，护鼻盔压得很低，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她盔檐下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赛场上的骑枪比武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
马蹄声落在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观众的欢呼声和呐喊声混在一起，从看台下一阵阵涌上来。
阿卡莉雅的目光追随着赛场上那匹白色战马，马背上的骑士一身银白色的板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骑士正是埃里克。
他刚刚干净利落地赢下了一轮比武。
埃里克手中的比武骑枪精准刺中对方胸口，那份力道和准头直接将对手顶落马下。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口哨声和拍掌声混在一起，几乎要将赛场的上空掀翻。
埃里克勒住战马，缓缓举起骑枪，向观众席致意。
他的动作沉稳而克制，没有张扬的炫耀，像一个真正训练有素的骑士该做的那样。
本来陪着安娜的伯爵大人更是满脸的骄傲，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出看台，朝赛场方向挥了挥手。
阿卡莉雅看着赛场。
她见过很多骑士，她麾下也有很多骑士。
埃里克的动作干净、流畅，从控马到出枪再到收势，一气呵成。
显然是真正练过的。
安娜却只是象征性地鼓了几下掌。
她并不是不认可埃里克。
只是这种早已安排好未来，她始终难以提起兴趣。
安娜的目光离开赛场，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什么骑枪比武……看着好无聊。”
阿卡莉雅沉默了片刻，“其实埃里克很不错了。”
“况且，安排你来这里……是大团长的意思。”
安娜敲击着扶手的手指彻底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