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几名海寇推搡着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冈德斯城塞的哈拉尔德领主。
他穿着一身贵族长袍，金色发髻此刻凌乱，几缕汗湿的头发粘在苍白的额头上。
海寇们并没有捆缚他，也没有刻意虐待他，只是一路押着他爬上山坡。
长时间的山路跋涉加上粒米未进，让哈拉尔德显得极其虚弱。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惊讶地打量着四周，眼睛越睁越大。
遍地都是海寇的尸体，他能看出是海寇的。
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着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
他怎么也想不到，此前还在正面战场上将他逼得走投无路的海寇，竟然会在这里损失惨重！
“这……是谁干的？”哈拉尔德心里泛起了波澜。
这一带的村子他都了如指掌……他领地内几乎没人能有这本事！
附近的村子是断珀村……
可断珀村那点老弱病残，别说杀这么多凶悍的海寇了，就连自保都成问题。
“难道是哪个大领主的正规军介入了？”
怀着满心的疑惑，哈拉尔德被带到了戈多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想要维持住最后一点贵族的体面。
他没有看戈多，而是面无表情地侧身站着，目光望向远方，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姿态。
戈多也不恼，他缓步走到哈拉尔德身边，高大的身影将哈拉尔德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戈多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低头看看。”
哈拉尔德并未服从，目光始终看向远方。
戈多仿佛没看到他的抗拒，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地上这个人，叫斯坦，是我的亲弟弟，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我们十几岁便一同出海，一起抢劫杀人，一起在海上风暴里挣扎过，一起上过最烈的女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伤和愤怒，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哈拉尔德敏感的神经上。
“可是现在，他死了。”
“被一群不知名的杂碎杀死，连尸体都被扒得精光！”
哈拉尔德的脸上再不复之前的从容，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此前他笃定这位海寇首领需要他，以至于对他以礼相待。
此刻，随着斯坦的死，情况变得不确定起来，谁也不知道这位暴怒的海寇大首领会如何泄愤……
哈拉尔德缓缓低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嘴巴微微长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个带领海寇硬生生扛住了他全部军力的悍将，此刻竟然死在了这里！
哈拉尔德下意识扫了一眼戈多，正对上戈多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哈拉尔德猛地打了个寒颤，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我不清楚。”哈拉尔德保持镇定，解释了一句。
“事情发生在你被俘之后，你确实不清楚……”
“不过你在这里当了几十年领主，对这一带的情况想必了如指掌。”
“告诉我，是谁杀了我弟弟？”
哈拉尔德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我真的不知道。”
“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样的实力，能在我的领地上杀掉你的弟弟……”
哈拉尔德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猜不到是谁干的。
罗格？
那个带着几十号村民的小子？
别开玩笑了，就算给他再多十倍的人手，在哈拉尔德看来，罗格也绝不可能杀得了斯坦。
他自己带着上千人马都没能解决斯坦的队伍，那个只有几十人的小团队怎么可能做到？
哈拉尔德暗自推测，一定是周边某个大势力介入了此事……
戈多仔细打量着哈拉尔德的神情，见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便不再追问。
他话锋一转，开口道：“我之前跟你提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五千长船金币，换你自己的性命！”
“不可能！”哈拉尔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斩钉截铁：
“五千长船金币，一百万第纳尔！”
“就算把我城堡和所有的土地都抵押出去，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你杀了我吧！”
戈多冷冷一笑：“杀了你？我可舍不得。”
“我弟弟死在了你的领地上，你这个领主难辞其咎。既然你不肯赔偿，那赎金就翻一番吧。”
“一万长船金币！”
“少一枚都不行。”
哈拉尔德差点被气笑了，他暗自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戈多。
五千他都拿不出来，更何况是一万……
可哈拉尔德又想了想，脸上反而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戈多纵横西海多年，从来不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不可能这么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戈多拍了拍手。
“把人带上来！”
随着他的命令，十几名手持战斧的海寇押着一群人走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哈拉尔德麾下的核心要人，有骑兵队长，有正式骑士，有步兵统领……
他们大部分都是领地内的贵族，掌管着领地内的方方面面。
他们可就没有哈拉尔德这么好的待遇了。
大多数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身上的贵族服饰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不少人鼻青脸肿，嘴角还带着血痕，显然是挨了不少毒打。
其中几个骨头硬的骑士，更是被打得遍体鳞伤，连站都站不稳……
但也有几个人没被捆着，只是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
海寇们一脚踹在他们的腿弯处，将他们全都踹跪倒在地上。
不少人疼得龇牙咧嘴，却始终一言不发。
戈多的目光扫过这群领地要人，缓缓开口：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谁愿意自己支付三百枚长船金币的赎金，或者愿意归顺于我，我就放了谁。”
话音刚落下，，那名没被捆着的男子立刻跪着往前爬了几步：
“首领大人，我拿不出来这笔赎金……
我愿意！我愿意为您效力！求您饶我一命！”
戈多点了点头，对着他身后的海寇使了个眼色。
海寇一把将男人提了起来，甚至帮其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男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献媚的笑容。
旁边一名年轻的骑士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那名叛徒，一口唾沫狠狠吐在他的腿上。
“懦夫！叛徒！”
“你竟然投靠这群烧杀抢掠的海虫！我呸！”
那名男子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但很快就被理直气壮的神色取代。
他退了几步，不敢再看那名骑士一眼。
戈多没有理会那名怒不可遏的骑士，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哈拉尔德：
“哈拉尔德领主，你的下属们都看着呢。”
“你愿意为他们支付赎金吗？”
“三百长船金币一个，只要你肯为他们支付赎金，就算他们不肯归顺，我也照样放了他们！”
……
第126章 质子与傀儡
“三百长船金币一个，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放了他们所有人。”
哈拉尔德看了看跪在身前的下属，缓缓低下头，一言不发。
三百长船金币一个，这里有近三十个下属，就算把他卖了也凑不齐这么多钱。
更何况，他连自己的赎金都不想给，就算真有余钱，也绝不可能尽数砸在这些基层下属身上。
这些跪在这里的人里，大多是小队长、小管事之流，本就不在哈拉尔德的赎人名单里。
他得攥着仅剩的家底，为家族存续打算，为嫡长子铺路。
跪在地上的要人们不少都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哈拉尔德。
然而，他们等来的，只有哈拉尔德死一般的沉默。
那沉默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剜进了他们的心脏。
一张张脸上的希冀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与压抑的怒火。
原本坚定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
戈多冷眼旁观，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就是要让这些人亲眼看清，他们赌上性命效忠的领主，究竟愿不愿意为他们掏出哪怕一枚金币。
他走到那名刚才怒骂的骑士面前，再次问道：“你的领主，不肯为你付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