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您终于醒过来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如同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姜令骁脑海中那层厚重、粘稠且令人窒息的混沌。
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每一次眨动都牵扯着太阳穴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然而,那声呼唤里所蕴含的焦急与狂喜,却硬生生地将她从意识的深渊中拽了回来。
她费力地掀开眼帘,视线模糊不清,眼前晃动的,是一张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庞。
那是红玉,是刚被陛下调到她身边来服侍她的大宫女。
此刻,红玉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机灵劲儿的杏眼,正布满了红血丝,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皇后,您吓死奴婢了!”
红玉一边抹泪,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姜令骁半扶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在她身后垫上一个厚厚的软枕。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这位在冷宫中也勉强维持着体面的宫女,刚才真的被吓得不轻。
“您已经很长时间滴水未进了……”
红玉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太医说,若是您再不醒来,这身子骨就真的要熬垮了!您看看您,这才多久啊,人都瘦脱相了……”
姜令骁靠在软枕上,虚弱地喘息着。
此刻,她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炭,干涩、火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扫过四周。
这间屋子,依旧是冷宫那间破败不堪的寝殿。
窗棂上的纸张破了几个洞,冷风裹挟着枯叶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打着旋儿。
墙角的炭盆里,火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散发出的热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是她的“家”!
不,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家!
这只是一个令人感到窒息的坟墓,一个用来囚禁她这具行尸走肉的牢笼!
“我不想吃……”姜令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我有什么资格吃?”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红玉端着一碗热粥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皇后,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啊!您是金枝玉叶,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最尊贵的女人?”
姜令骁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在琴弦上翩翩起舞、如今却布满了细小伤口和冻疮的手。
这双手,曾经被那个男人捧在手心,视若珍宝,也是这双手,如今却连握紧一把剪刀的力气都没有!
“红玉,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姜令骁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让她心碎的梦境……
第134章 皇后,你身上都馊了(5合1,一万字)
在姜令骁的梦中,父亲姜承业还在灯下教她写字,那浑厚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母亲穿着海棠红的袄衣,温柔地为她整理衣领,那股淡淡的桂花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兄长姜逸在院子里舞剑,剑光如练,映照着他年轻英俊的脸庞,爽朗的笑声穿透了岁月的尘埃……
那是她曾经拥有过,却又被命运残忍剥夺的,最珍贵的幸福!
可紧接着,梦境骤变。
血色的残阳,染红了整个姜府。
身穿黑甲的禁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手中的长矛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父亲身中数矛,倒在血泊之中,那双曾经充满慈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的方向,充满了不甘与绝望,母亲扑在父亲身上,被一剑封喉,那件崭新的海棠红袄衣,瞬间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红得惊心,兄长姜逸为了出逃,挥舞着长剑,一路杀出血路,最终却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这些于姜令骁而言,虽未是她亲眼所见,但她能想象的到,父母、兄长死时的场景……于是,这些也就成了她午夜梦回时最恐怖的噩梦!
而那个她曾经深爱,甚至至今仍无法彻底割舍的男人……也就是当今圣上,李乾坤,则成了她噩梦中最恐怖的梦魇!
“爹……娘……哥哥……”
姜令骁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女儿该怎么办才好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女儿对不起你们!”
她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虽然女儿知道他是凶手……知道他为了皇位,为了那张龙椅,不惜漠视女儿对他的感情,屠戮我满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心口却越来越痛。
“但……但女儿爱他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自己的心中炸响,也将一旁的红玉惊得目瞪口呆。
爱他?
爱那个将她满门抄斩的仇人?
爱那个将她从尊贵的皇后贬为废妃的刽子手?
这听起来是多么荒谬,多么可笑,又是多么的讽刺!
可是,姜令骁知道,这是真的!
这些年来的感情,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那些曾经的温柔缱绻,那些曾经的相濡以沫,并不是假的!
至少,在李乾坤没有露出那獠牙之前,他是真的爱过她的……或者说,她曾经真的以为他爱过她!
可正是这份爱,如今成了她最沉重的枷锁,成了她复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她无数次地问自己,若是有一天,她真的站在了李乾坤的面前,手中握着那把复仇的利刃,她能刺下去吗?
答案是,她或许并不能做到!
哪怕她知晓了父母和兄长的身亡,哪怕她知道自己背负着整个姜家几百余口人的血海深仇,她却依然……下不了那个狠心!
“女儿根本就下不了那个狠心,杀了他替你们报仇……”
姜令骁痛苦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声。
“女儿……女儿不孝!”
她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一种在爱与恨之间反复撕扯的煎熬。
她恨李乾坤,恨他无情无义,恨他残忍冷血,可她又爱他,爱那个曾经对她温柔微笑,曾经许诺要与她白头偕老的男人!
这种矛盾的情感,如同两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红玉站在一旁,端着那碗热粥,手足无措。
她只觉自己听得心惊肉跳,但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虽然是个宫女,但也听说过姜家的惨案。
她只知道姜家谋反,被满门抄斩,只知道皇后因为姜家的关系被牵连,被打入冷宫,可她从未想过,在这件事情中,皇后娘娘的内心……竟然会如此的痛苦和煎熬!
望着皇后娘娘此刻痛不欲生的模样,红玉知道,刚才皇后娘娘所说的心路历程,应当都是真的!
此刻,红玉的心中莫名的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悲凉与伤感——她无法想象,一个人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能在这种爱与恨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皇后娘娘……”红玉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您别这样……这不怪您……”
“不怪我?”
姜令骁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怎么不怪我?若不是我,爹娘他们怎么会死?若不是我嫁给了他,姜家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就是个扫把星,是个祸害!我活着,就是对姜家列祖列宗最大的侮辱!”
她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猛地推开红玉手中的粥碗。
“哐当”一声,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温热的米粥溅得到处都是,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心。
“我不想吃!你拿走!拿走!”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声音嘶哑而凄厉,在这空荡荡的冷宫里回荡,显得格外悲凉。
红玉被吓得连连后退,看着满地的碎片和狼藉,眼中满是惊恐与心疼。
她觉得,皇后娘娘这是魔怔了!
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皇后娘娘自己就会把自己折磨死。
“皇后,您冷静点!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奴婢可怎么办啊!”
红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道。
她是真的害怕!
她是皇后的贴身宫女,若是皇后死了,按照宫里的规矩,她这个贴身宫女也绝对活不了——轻则被打入辛者库做苦役,重则直接被拉去陪葬!
“奴婢求您了,您吃一口吧,哪怕只吃一口……”
红玉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片,生怕那些碎片伤到了皇后。
姜令骁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红玉,看着满地的狼藉,那股突如其来的激动劲儿突然就泄了。
她无力地靠回软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她知道红玉的担心。
她也知道,自己若是死了,红玉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活着,真的比死还要痛苦啊!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吹得窗棂上的破纸“哗哗”作响。
那股寒意,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
姜令骁的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床头的柜子。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纸包。
那是……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昨夜,那个黑衣人……
那个在她最绝望,几乎想要放弃生命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潜入冷宫,留下这包药的人。
她记得,那人说:“你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