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短暂的安宁不过片刻……
寝宫外,藏身于假山阴影中的姜世昭,终于等到了那名接应小太监的暗号——三声轻咳!
“咳”、“咳”、“咳”……
闻听此三声咳声后,姜世昭眸光一凝,而后身形骤动,如夜鹰掠空,衣袂未响,人已自暗影中疾掠而出,直扑婉嫔寝殿后窗。
脚步轻巧,落步无声,仿佛一道游移的影子,悄然潜入那被月光切割的宫墙深处。
殿内,李蓉婉正欲起身亲自收拾一番被褥,忽觉帘帐微动,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立于身前。
她惊得后退半步,待看清来人面容,瞳孔骤缩,唇角微颤:“姜……姜世子?”
声音轻如叹息,却裹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慌乱。
“没时间解释了!”姜世昭伸手欲拽她手腕,语速急促,“跟我走,现在就走!”
“走?去哪里?”李蓉婉迅速抽手,眸光冷冽,眉宇间浮起一丝警惕,“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我如今是陛下的嫔妃,圣驾片刻即至……你于此刻见我,被人撞见,难免会被人误以为你我私会!”
微顿了下后,李蓉婉声音阴厉的呵斥着姜世昭道:“外臣与妃嫔私会,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姜世昭,你若还念及旧情,便请立刻离开!我可不愿因你,连累我的母亲!”
姜世昭闻言,如遭雷击。
而后,他双目赤红的瞪视着李蓉婉道:“离开?你让我离开?我为了你,曾让人给那个夺你入宫的昏君下毒,只为还你自由,结果,你现如今……却要我走?”
“什么?”李蓉婉闻言猛地惊呼了一声,继而脸色瞬间惨白,“皇后中毒的毒源……来自于你?你疯了吗?毒杀皇上,那可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李蓉婉声音发颤,眼中既有震惊,亦有痛心。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情绪,语气转冷:“此事我当从未听闻——你速速离去,莫要再提!我如今是婉嫔,是天子的女人,与你姜世昭,再无瓜葛!”
第90章 姜世昭:我来掀了这戏台!
“再无瓜葛?”听得李蓉婉之言,姜世昭怒极反笑,眼中血丝隐现,“好一个再无瓜葛!那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
姜世昭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丝线已有些磨损,却仍能看出上面绣着的并蒂莲——正是姜世昭所以为的,当年由李蓉婉亲手所绣并让人赠送予他的!
“当年,本世子离京之时,你让下人将这个你亲手所绣的香囊送我,你还让那下人带花予我,说‘梅香不惧寒,情意不惧险’,你还说,若有一日我们被迫分离,只要见此香囊,便知彼此未忘初心!”
姜世昭声音嘶哑,字字如刀,
“如今你身居宫闱,锦衣玉食,便连自己的誓言也一并忘了么?”
李蓉婉望着那香囊,却是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而后语含讥讽的开口说道:
“姜世昭,你莫不是疯魔了?”
“这等粗劣的绣工,也敢说是本宫所制?”
“我李蓉婉所绣之物,自有标记——你看这并蒂莲的下方处,可有‘婉’字暗纹?可有银线勾边?”
“你这香囊什么都没有,却说是本宫所绣?当真是好笑!”
…………
说至此处,李蓉婉抬眸直视向姜世昭,目光如冰:“我从未送你香囊,也从未许你什么初心!本宫只知道,若你再不走,本宫不敢保证,会不会命人将你当场拿下,送交陛下发落!”
姜世昭闻言怔住,手中香囊几乎坠地。
他死死盯着李蓉婉,仿佛要从她眼中找出一丝破绽,一丝犹豫,一丝旧情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冷漠、疏离,与那身华服相衬的、属于婉嫔的威仪。
“好……好一个不认!”姜世昭缓缓后退一步,声音低哑如泣,仿佛从喉间碾碎而出,带着愤怒与不甘,“原来在你眼中,那些年少情深,那些海誓山盟,都不过是一场轻飘飘的笑话,一缕随风而散的旧梦!”
“年少情深?海誓山盟?”李蓉婉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丝真切的茫然,随即化为冷意,“姜世昭,你我之间,何时有过这些?你究竟在执念什么?”
她轻轻摇头,语气如冰泉击石:
“当年你在李府暂住,我不过是个被安排在你身边的‘伴读’,说是跟班,乃至于是丫鬟也不为过!”
“奉茶递水,陪读习字,不过是奉命行事!”
“若说情谊……那也只是主仆之间的情分,何来山盟海誓?”
…………
微顿了下后,李蓉婉的唇角处浮起了一抹极淡的讥诮:
“至于你我之间的所谓情谊,你不会是将幼时‘家家酒’中的台词当真了吧?”
“扮演‘家家酒’时,你演你的贵胄公子,我演我的温顺丫鬟,戏台搭好,曲终人散,各自归位……”
“如今你却要将一场儿戏,说成刻骨铭心?未免太过可笑了些吧?”
…………
“家家酒?”姜世昭瞳孔骤缩,仿佛被这二字狠狠刺中,踉跄一步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李蓉婉,仿佛要从她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瞅出一丝昔日的温存:“在你眼里……我们共读诗书、同赏梅花、雪夜围炉夜话……都是儿戏?都是‘家家酒’?难道除了‘家家酒’外,我们之间……都没有丝毫情谊的吗?”
李蓉婉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她垂眸,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声音却依旧平稳:
“姜世昭,你我身份悬殊,自始至终,我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你是姜家的世子,我是李家庶出的小姐,何来资格与你谈情说爱?”
“那些年,我对你恭敬、体贴,不过是求一条活路!”
“你现在与我说,你对我动了情?可你若当真动了情,为何从不为我说一句话?为何任由我在李家受尽冷眼、被嫡母刁难、被姐妹羞辱?”
…………
李蓉婉终于抬眸,眼中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质问:
“若你真属意于我,只需轻飘飘一句‘此女我护定了’,李家上下谁敢不从?”
“可你没有!”
“你什么都没做!”
“你只是在我面前,演着温柔体贴的公子,转身便消失无踪!”
“如今你却要我记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深’?”
“姜世昭,你太自私了!”
“你想要的,不是我的情,你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我对你过往的臣服与感激!”
…………
姜世昭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后退,直至背抵冰凉的宫墙。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他想说,当年他年少无知,不好意思吐露心意!
他想说,他离开李府时曾暗中托人照拂她,只是没想到那人竟然敢阳奉阴违!
他想说,他在明悟了自己的心意后,曾想着等一个能光明正大护她周全的时机!
…………
只是,这些辩解,此刻听来,何其苍白?
他望着眼前这个身着华服、眉目清冷的婉嫔,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女,早已“死”在了李府的风刀霜剑里!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只是日月国天子的嫔妃!
是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家家酒”中的誓言能够成真的女人!
“所以……”姜世昭声音沙哑,近乎呢喃,“你从未信过我?从未信过,我是真心待你?”
李蓉婉沉默片刻,轻轻一叹,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压得人心口发疼。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李蓉婉低声道,“在李家,我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莫要轻信‘你们’这些人的温柔,因为那温柔,往往只是他们一时兴起的施舍,而非出自于他们的真心!”
殿外,风声渐起,卷起几片残叶,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响动,仿佛在为这段早已错位的旧情哀鸣。
姜世昭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戚,只剩决绝。
“好!既然你说是家家酒……那今日,我便来掀了这戏台!”姜世昭缓缓直起脊背,目光如刃,“你不愿认的过去,我偏要它重见天日,你不敢信的真心,我偏要它昭告天下!”
第91章 躲起来的姜世昭
就在姜世昭慷慨陈词的时候,蓦地,也就是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灯笼晃动的光影。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如寒刃劈开夜幕,刺入殿中,也刺入进姜世昭与李蓉婉之间那尚未弥合的裂隙之中。
闻听这道唱喏声,姜世昭的身形猛然一滞,眼中骤然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当即,姜世昭迅速收敛气息,身形一矮,悄然隐入寝殿深处那道雕花屏风之后,只余下一双眼睛,在幽暗中死死地盯着殿门方向。
而李蓉婉,已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迅速的完成了整衣理鬓的全套流程。
继而,李蓉婉抬步迎向殿门,步履轻盈却坚定,只是,在其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却是忍不住的扫过了屏风之后的姜世昭身影!
不由得,李蓉婉的心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之情。
只不过,这情绪却如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很快便收回目光的李蓉婉,再未多看屏风处一眼,仿佛那屏风之后,不过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仿佛那位曾与她共度梅雪、同历寒暑的姜家世子,早已从她的世界中彻底抹去!
殿门缓缓洞开,李乾坤在太监总管王德全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龙袍广袖随风轻扬,金线绣制的五爪蟠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活物般盘踞于帝王之身。
李乾坤的目光落在李蓉婉身上,那向来冷峻如寒潭的眼眸中,竟罕见地浮起一丝温意,如春冰初裂——这抹温和,已是李蓉婉近些时日来从未得见的恩宠!
“婉嫔!”李乾坤开口,声音低沉而醇厚,带着几分刻意的柔缓,“近日可还安好?”
“臣妾恭迎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李蓉婉盈盈下拜,动作优雅如弱柳拂风,声音清越而恭敬,不卑不亢,“托陛下洪福,嫔妾近日安好!”
李乾坤伸手轻轻扶起她,指尖触过她腕间微凉的肌肤,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细细端详,又似在确认什么。
忽而,他唇角微扬,道:“朕听闻你近日作了一首《秋夜思》,字句清婉,意境幽远,写得极好。”
李蓉婉微怔,眸光轻闪。
那首诗,是她于某个不眠之夜,独对孤灯,将心事揉碎在墨中写就,原以为不过自遣寂寞,不曾想竟传入帝王之耳。
她垂眸,谦声道:“不过是闲来涂鸦,遣怀而已,词句粗陋,不敢入陛下法眼。”
“清丽脱俗,情真意切。”李乾坤却摇头,语气笃定,“尤其是‘孤影不觉寒,犹忆旧时言’一句,朕反复吟咏,竟觉心头微动——婉嫔之心,朕亦能感之!”
他这话,说得极轻,但却如重锤一般,直接砸在了屏风之后的姜世昭心上!
此刻,屏风之后的姜世昭死死攥住拳头,指节发白,几乎要咬破唇瓣才忍住未发出声来!
那所谓的“旧时言”,分明是李蓉婉对他姜世昭旧日之言的回忆与缅怀,可如今,竟被帝王信手拈来,轻描淡写地嵌入进他们这对君、嫔的对答之间,仿佛李蓉婉那深宵不寐的思念、那藏于诗行间的柔肠百转,从来都是为龙袍加身之人而写,仿佛他姜世昭,不过是一场被遗忘的旧梦,连影子都被碾作了尘泥……
就在姜世昭咬牙切齿之际,李乾坤与李蓉婉两人,已并肩步入殿内。
而后,太监总管王德全极有眼色地挥了挥手,顿时,众宫人鱼贯退出。
待得众人出去后,李乾坤落座于紫檀木雕床榻之畔,而李蓉婉则亲自为皇帝李乾坤奉上了一盏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