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让见一旁的狱卒一动不动,压根儿就不会看脸色,不禁有些生气,压低声音,呵斥道。
闻言,狱卒身子微颤,却是不敢上前,只是有些惊恐地望了张让一眼,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大人,大将军那边……”
“你信不信,咱家现在就能杀了你!”
张让双眼微眯,眼中杀气浮现,瞬间吓了狱卒一跳,哪里还敢有分毫犹豫,当即将牢门打开。
见状,沈阙倒是也不矫情,径直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却是没有落在张让身上,而是落在张让手中的食盒之上。
看见食盒的时候,沈阙心中便已经有了些许明悟。
“是陛下让你来给我送行的吧?”沈阙说道。
张让颔首,看向沈阙,眼中不禁流露出少许哀伤之色,答道:“是的。”
“沈大人,旁边的休息室里有桌子,今日咱家陪你好生喝上一杯。”
沈阙点头,答道:“张大人愿意为沈某送行,自是沈某的荣幸。”
沈阙应下了张让的邀请,与之一同前往旁边的休息室,然后将食盒里的珍馐拿出来。
两人就着菜,喝酒,推杯至盏,不多时便已经有了三分醉意。
在略有醉意的时候,张让便开始说着一些替沈阙抱不平的话语。
“沈大人,你我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性格,旁人不知,咱家却是知道的。”
“陛下交到你手里的东西,你定然会视作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弄丢东西。”
“可这一次,你为何就这么糊涂,将传国玉玺弄丢了!”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有,你说出来,咱家就算是舍了这条性命也要将你救下!”
“大家同朝为官,都是为陛下效力,咱家也不愿看到沈大人你落得这个下场。”
沈阙满脸通红,满身酒气,听到张让这番话,眼睛发红,二话没说,直接拿起酒坛,就往自己嘴里猛灌了一口。
任由酒液滚滚洒落,他自是满脸平静,毫无波澜。
许久,他方才将手中的酒坛放下,猛地砸在地上,怒吼一声,直接将整个天牢都震得簌簌发抖,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受的怨气尽数发泄出来。
“可怜我沈阙一世忠良,到头来却是落得这般地步!张大人,我心有不甘!”
“我心生愧疚啊!”
“陛下待我不薄,但我却将一国之本的传国玉玺丢失,此乃我沈阙之过!若是陛下肯给我一次机会,沈阙纵使肝脑涂地,也必定帮陛下夺回传国玉玺!”
“只可惜,沈某明日就要被斩了!”
沈阙似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宛若一滩烂泥一般趴在地上,泪水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张让将这一幕看在眼中,饶是他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或许,玉玺当真不在沈阙手里。
这位司隶校尉也是倒霉。
陛下为了争夺国运,将玉玺交给他,让他去对付张角。
不承想,到头来,张角虽然杀了,但玉玺也丢了。
他,必死无疑!
“沈大人觉得,传国玉玺可能在谁的手里。”张让冷不丁地又问了一句。
这番话问出来,原本趴在桌上的沈阙来了精神,直立起身子,目光落在张让身上,然后说出了两个名字。
“栗嵩、董卓!”
“如果张大人想要找玉玺的话,不妨从这两人身上下手!”
这番话一说完,沈阙又重新倒在桌上,打着呼噜。
方才的一幕,倒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张让又叫了沈阙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不禁对着一旁的狱卒挥了挥手,让其将沈阙带下去。
脑海中倒也都是沈阙刚才说出的两个名字。
不过,张让还私自加了一个名字。
何进!
栗嵩、董卓、何进!
咱家没猜错的话,这传国玉玺,应该就在这三人之中某一人的手里!
第339章 沈阙的终焉
天牢内,张让离去,沈阙一人躺在散发酸臭味的草席上,虽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酒气,但那一双眼睛睁开,眼神澄澈,哪里有半分喝醉的味道。
从草席上站起身,坐在床边上,抬头看向大牢门口守着的那个狱卒,微微蹙眉。
“林枫,是你吧。”沈阙出声,说道。
原本站在一旁守卫的狱卒一愣,身子在顷刻间僵硬,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只是将腰背挺得越发直了。
“不用否认,我认得你的身形,天生左腿比右腿矮一截。即便是你已经做到近乎完美的易容,甚至已经使用内力拉伸骨骼,但先天上的走路习惯是改不了的。”
“是孙奉让你来的,对吧?”
沈阙再次出声,说完这番话的时候却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大牢外,被称为林枫的狱卒身子颤抖,回首看向沈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中都官徒隶,林枫,拜见大人!”
沈阙默然颔首,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但脸上却又带着几分欣慰。
自己曾经一手提拔培养起来的中都官徒隶,最终还是没有放弃自己。
如此,便足够了!
“孙奉让你来的吧?”
“留守洛阳的中都官徒隶之中,你是最擅长易容术的。敲翻狱卒,李代桃僵,混入大牢,想要劫狱。”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整个洛阳的中都官徒隶至少有半数汇聚在天牢之外,对吗?”
沈阙望着林枫,说道。
林枫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大人说错了,不是半数,而是全部!”
“所有的弟兄在得知大人的遭遇后都来了!甚至就连广宗那边跟着大人一同过去的兄弟,也逃回来了不少人,如今他们都在狱外集结,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他们便能冲进来,将大人救出去!”
“卑职,请大人下令!”
林枫以首磕地,在地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沈阙眼瞳瞪大,嗖的一下从床边站起身来,呼吸变得急促,双拳紧握,盯着林枫,眼中却是有着怒火闪烁。
此刻的他……
愤怒!
“林枫,你知不知道你们在这做什么?那这是在让整个部门的兄弟为我陪葬!”
“作为中都官徒隶,你们不会不知道天牢意味着什么!”
“有进无出!”
沈阙近乎是咆哮出声,对着林枫吼道。
他可以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但却不得不为自己手底下的这群弟兄们着想。
为了救自己,他们可以舍弃生命。
但这,绝不是沈阙愿意看到的!
“我知道,但这是兄弟们的选择!是大人给了我们重新做人的机会,让我们从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走到今天,成为官员畏惧的中都官徒隶!”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再也不必看官员眼色,即便是寒门子弟,也有路可走,未来可期!”
“这些,都是大人你带给我们的。”
“因为大人,我们这些人才能看到未来。我们因为大人而崛起,也愿意因为大人而终结!”
“愿与大人,同生共死!”
林枫的声音一重高过一重,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跪在地上的双膝缓慢向前挪动,靠在牢门边上,对着沈阙又是一叩首。
那一刻,沈阙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闪过几分挣扎之色。
林枫的这番话,让他早已死去的心再次活了过来,就连体内流动的血液也在此刻激荡奔流。
甚至于,在这一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出声,要去响应林枫的那一番话。
不过,就在他做出这些准备的时候,就在话涌到嗓子眼儿的时候,还是被他无声地咽了下去。
嘴巴微张,望着林枫,无声胜有声。
良久,沈阙方才从嘴里挤出一阵阵声音,偏过头去,没有脸与林枫对视,整个人就这样躺在草席之上,抬头仰望头顶的石板,半晌无言。
“你走吧,让兄弟们也退走吧。”
“如果你们当真还愿意认我这个大人的话,你们就此退下吧。”
闻言,林枫脸色大变,抬头望向沈阙,失声惊呼道:“大人……”
“走!”
“如若不然,沈某便咬舌自尽,死在尔等面前!”
林枫无奈,拱手作揖,躬身一拜,却是没有再强求,而是躬身一拜,转身离去。
等到林枫走后,整个大牢又恢复了往昔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且幽寂的空间中,甚至还能听到角落处传来的虫鸣声。
丝丝凉风从高窗飘入,倒是让沈阙越发冷静。
整个人躺在草席上,双手枕着脑袋,在他脑海中回荡的,皆是小时候的事情。
他,只是一个出身寒门的读书人,虽然家境贫寒,却也胸怀天下,空有满腔抱负,无处施展。
为求得出路,不得不背井离乡,一路飘零,赶来京城,想要谋个差事。
那一年,风雪正大,积在道路的雪没过膝盖,身无分文,饥寒交迫的沈阙倒在雪地上。
好在,他被一家大户救起。
大户家有个少爷,正在启蒙,需要一位先生好生教导。
只是,少爷性格顽劣,周边的先生都被吓跑,不敢再来,一时间倒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也就在这个时候,沈阙出现了。
为了感恩,沈阙选择待在府邸之中教导少爷。
少爷虽然顽劣,屡次捉弄沈阙,但他也是个执拗性子,硬是顶着压力和怨气,教导少爷读书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