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晨风要塞的日常训练,是这座南部战区最坚固的堡垒每日照常运转的声音,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只有副官知道,最近的情况已经和往日大不相同了。
“将军。”副官压低声音,“银月城现在的情况,您也知道……莉亚娜将军被暂停了调查权,战争议会里有人在推动和谈,二王子殿下的人正在挨个清洗主战派的将领……以莉亚娜将军现在的处境……”
莱戈拉斯打断了他。“我知道。”
“银月城已经下令让您回去述职了,如果这时候您还用加密渠道和莉亚娜将军联系,把这份军报传给她,如果被那些暗月家族的眼线截获了……”
“这些我都知道。”莱戈拉斯再次打断了他。
他当然清楚,银月城已经变了。
前不久,老国王病重垂危,银月城爆发政变,大王子埃尔拉丹被软禁在王宫深处,二王子凯勒博恩在暗月家族的支持下以摄政王身份发号施令。
战争议会分裂了,主战派正在被逐一清洗,莉亚娜将军作为主战派的代表之一,被解除了军职,软禁在自己的宅邸里,门口站着暗月家族的私兵。
而莱戈拉斯自己,作为原本南部战区的最高统帅,晨风要塞的指挥官,也已经被剥夺了南部战区的指挥权。
甚至就连命令他返回银月城“述职”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述职,一个多么温和的词。
但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会和莉亚娜一样,被解除军职,被软禁,被剥夺一切权力。
意味着南部战区会落入主和派手里,意味着晨风要塞的守军会被削减,意味着那些他守了几十年的边境线会被一片一片地让出去,送给亡灵。
但无论送多少,都不可能满足希尔凡诺斯帝国那永无止境的贪婪胃口。
“但这个消息,莉亚娜将军必须知道。”
莱戈拉斯看着副官的眼睛。
“而且……这或许也会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副官不解。
莱戈拉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东方。
晨光从东方涌过来,给他的面庞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望向地平线的尽头,望向那片他看不见的荒原,人类领地所矗立的方向。
“我们需要他。”
副官有些没听懂,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谁?”
莱戈拉斯不再解释,转身向城墙下走去。
晨雾正在散去,幽暗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峰顶的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山脉的另一侧,有一个人刚刚用一场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的胜利,证明了希尔凡诺斯帝国的王牌军团不是不可战胜的。
我们需要他。
莱戈拉斯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
在蛮野荒原以东,遥远的东方,铁砧氏族的议事大厅里,篝火烧得正旺。
氏族的篝火从来不会熄灭,这是矮人的规矩。
一座矮人城塞的核心处必须有一堆永不熄灭的篝火,从建城的那一天点燃,一直烧到城塞被废弃或者被攻破的那一天。
就比如铁峰堡,铁峰堡的篝火就烧了很多很多年,它见过铁砧氏族最鼎盛的时候。
那时候铁峰堡的矿道延伸到地底深处,每天出产的矿石要用上百辆矿车才能运完,铁匠铺的炉火从早到晚亮着,打铁声日夜不停,矮人战士的铠甲和战斧从铁峰堡流向整片大陆,每一件都刻着铁砧氏族的徽记。
它也见过铁砧氏族最屈辱的时候。
以凋零之刃军团为首的多个亡灵军团一起,从西边侵略而来,漫山遍野的骸骨卫士像灰白色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拍打在铁峰堡的城墙上。
矮人战士们顶了整整很久,一直顶到城墙被腐骨巨兽撞塌,顶到矿道被地穴潜伏者从地下挖穿,顶到铁匠铺的炉火被死灵能量污染,打出来的铁坯还没成形就碎成了渣。
虽然铁砧氏族并没有因此灭亡,但他们还是不得不放弃了铁峰堡,放弃了世代居住的祖地,放弃了挖了几百年的矿道和烧了几百年的炉火。
上一任的老族长带着剩下的族人,从密道里撤了出去,穿过幽暗山脉,一路向东,走了很久很久,最终在灰烬山脉的东麓找到了新的矿脉,建起了新的城塞。
新城的篝火是从旧城的余烬里引过来的,老族长亲手捧着一罐还在燃烧的炭火,走了上千里路,没有让它在路上熄灭。
遭此厄运的矮人氏族当然不止铁砧氏族一个,而是有着许多个,原本生活在中部群山之中的诸多矮人氏族,不得不在亡灵的威胁下背井离乡,来到千里之外的大陆东部。
并且,矮人们吸取了这个教训,发现以氏族形式散落的力量还是太分散,太不堪一击了,于是众多迁徙过来的矮人氏族抱团起来,形成了一个凝聚的矮人王国,击败了这里的土著,穴居人和狗头人等野蛮生物,经过了几代人的发展,又渐渐壮大了起来,虽然还不复昔日的鼎盛,但也相差不远了。
不过矮人们大多都拥有着漫长的寿命,那次灾难依然深深铭刻在许多矮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那以后,铁砧氏族的每一个矮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凋零之刃。
此刻,铁砧氏族的当代族长布洛克·铁砧正坐在新城的篝火旁边,从辈分上算,他是巴林大师的堂弟,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老矮人。
他的胡子已经全白了,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传讯符文石,符文石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矮人符文,此刻正在发出淡蓝色的光芒,上面正传递着来自千里之外的讯息。
篝火烧得很旺,把周围几十个矮人的脸照得通红,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木杯,杯子里是浓烈的麦酒。
布洛克已经把符文石传递的讯息读了很久,虽然符文石传递的讯息是用矮人语加密的,但他倒不可能看不懂,每一个字符他都认识,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旁边的矮人凑了过来,他的胡子还没有全白,只在末端有一点灰,这说明他还年轻。
矮人的胡子从末端开始变白,越往上白得越多,年纪就越大,全白的胡子意味着至少活了两百年。
这个矮人的胡子说明他还不满八十岁,在矮人里算是刚刚成年。
他叫刚铎,是布洛克的侄子,也是铁砧氏族最年轻的符文工匠大师。
“族长?”刚铎盯着布洛克手里的符文石,“巴林大师传回来消息了?上面说了什么?”
布洛克没有回答,他把符文石递给他。
刚铎接了过来,低下头,眼睛扫过符文石表面那行正在缓慢流动的矮人文字。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念到一半,嘴唇忽然停住了,胡子剧烈地抖动起来,然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忽然,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把坐在旁边的矮人战士撞得一个趔趄。
那个矮人战士正要开口骂,看见刚铎的表情,骂人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全歼了?”刚铎的声音在洞窟里炸开,震得穹顶上的钟乳石都在微微颤抖。
“凋零之刃?那些该死的骨头架子?被那群人类全歼了?!”
篝火周围的矮人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在喝酒,木杯举到嘴边忘了放下,有人在磨斧头,磨石停在刃口上不动了,有人在打盹,脑袋从胸前抬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刚铎。
凋零之刃,这个名字对铁砧氏族的每一个矮人来说,都不陌生,哪怕是新出生的矮人们,也会被祖辈告知他们曾遭受过的灾难与仇敌。
整个篝火大厅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刚铎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可能?”刚铎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拔高了,“就凭他们?那群人类?他们能把凋零之刃全歼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看着手里的符文石,又看着布洛克,面露求证之色,“这是真的吗?”
布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刚铎手里拿回符了文石,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已经刻进他脑子里的文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篝火周围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有的年轻,胡子还是全黑的,有的年迈,胡子已经白到了耳根,有的脸上有伤疤,有的缺了一只耳朵,有的手指被铁锤砸断过,歪歪扭扭地长好了。
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他们是铁砧氏族的现在,也会是铁砧氏族的未来。
他点了点头。
篝火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锻造之神在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些该死的骨头架子迟早有这一天!”
“可是,就凭那些人类?那些像竹竿一样瘦弱的人类?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管他们怎么做到的!凋零之刃没了!那些把我们从祖地赶出来的杂碎终于遭报应了!”
有矮人把木杯里的酒泼进篝火里,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有矮人站起来,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捶得胸甲咚咚响。
刚铎还站在那里,胡子上沾着刚才喝酒时洒出来的酒液,亮晶晶的,他没有喊,也没有捶胸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篝火。
他想起了父亲,刚铎的父亲曾经是铁砧氏族最好的盾卫。
在那一年凋零之刃攻破铁峰堡的时候,德林带着其他盾卫守在密道入口,为撤退的族人争取时间。
他们顶了很久很久,让所有的族人都成功撤离,并且一直没有亡灵追上来。
不过没有人知道具体有多久,因为所有守在那里的人都死了。
后来回去收敛遗骸的矮人发现,德林的盾牌碎成了很多块,散落在尸体周围,他的战斧卡在一只死亡骑士的头盔里,斧刃劈开了黑铁重盔,劈进了颅骨,劈碎了魂火,他的手还握着斧柄,至死也没有松开。
刚铎那时候还很小,胡子还没长出来多少,他站在撤退的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密道的方向。
那里正在坍塌,碎石从入口上方倾泻下来,把德林的身影埋在里面,他没有哭,矮人从不哭泣。
他只是把父亲最后的样子记在心里,记了很久,记得很深,每一次打铁的时候,他都恍惚觉得锤子落下去的节奏里有那一天的碎石落地的声音。
父亲杀死过一只死亡骑士,但那支军团还在,那些把铁砧氏族从祖地赶出来的骨头架子还在。
但现在凋零之刃终于没了,它们不在了,不是被击退了,不是被重创了,不是被打散了,是被全歼了,无一生还。
刚铎慢慢蹲下来,蹲在篝火旁边,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胡子末端那一截灰色照成了橙红色。
他伸出手,从篝火边缘捡起一小块烧了一半的木炭,木炭很烫,烫得他手指上的老茧都在发疼,但他没有松开。
“父亲。”他的声音很轻,被篝火的噼啪声和周围的欢呼声盖住了,没有人听见。
他把那块木炭攥在掌心里,很烫,但他始终没有松开。
篝火烧了一整夜,没有人睡觉。
矮人们把酒窖里最好的烈酒搬了出来,把最大的烤炉点了起来,把腌制了一个冬天的岩羊肉从冰窖里拖了出来,切成厚片,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进火里,窜起一簇一簇的火苗,肉香混着酒气,把整个大厅灌得满满的。
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矮人的战歌,歌词很老,老到有些词已经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意思了,但旋律所有人都记得。
从铁峰堡被攻破的那一天起,这首歌就再也没有被唱过,不是忘记了,是不敢唱,一首唱给胜利者的歌,一群失去了祖地的人没有资格唱。
但今晚终于有人唱了,先是角落里一个老矮人起的头,然后有一个老矮人接上了,紧接着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很快整个大厅都唱了起来,有人唱错了词,有人跑调了,有人唱到一半被酒呛住了,咳嗽了两声又接着唱。
布洛克坐在篝火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烈酒,他没有唱歌,只是听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花白的胡子染成橙红色。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烈酒从喉咙里滑下去,在胸口烧起一团火。
他把杯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传讯符文石,不是接收巴林消息的那一块,是另一块,用来向所有与铁砧氏族有联系的矮人氏族发送公开讯息的符文石。
他握着符文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传递讯息。
“致所有铁砧氏族的盟友与同胞——凋零之刃军团已于西方人类领地‘圣光城’的城墙下覆灭,确认无一生还。
‘圣光城’人类领主林舟,即日起享有铁砧氏族的永久友谊,凡我族人,凡我盟友,凡一切与铁砧氏族并肩作战的同胞,见林舟如其见我本人,此誓永存。”
他松开手,符文石悬浮在半空中,开始缓慢旋转,每转一圈,上面的光芒就亮一分,蓝白色的光晕向四周扩散,穿透了篝火大厅的石壁,穿透了铁峰堡厚重的岩层,穿透了灰烬山脉的层层山体,向所有方向传播出去。
布洛克看着那团光,篝火在他身后燃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大厅尽头的墙壁上。
墙上挂着一面旧旗,旗面已经褪色了,边缘烧焦了,上面有好几个被利爪撕开的口子,又被粗针大线地缝了起来,针脚歪歪扭扭,像一道道愈合的伤疤。
这是铁砧氏族从铁峰堡带出来的唯一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