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艾伦等人大多都停在了原地,没有跟上来。
禁区里很安静,这片区域已经被完全隔离了。
穿过已经枯死的灌木丛,绕过一块刻着“禁区”字样的石碑,眼前豁然开朗——
光茧还在原地。
它静静地躺在生命之泉旧址的边上,像一个沉睡的婴儿,像一个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梦。
但比离开时暗淡了太多。
半透明的茧壁上,原本流淌着浓郁的金色光芒,像水一样在茧壁表面流动,一圈一圈,永不停息。
现在这些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像即将燃尽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林舟迈步走了过去,在光茧旁蹲下。
透过半透明的茧壁,能看见许婉清蜷缩的身影。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长发散落,铺在身下,像一片黑色的水藻,面容平静,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林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木盒。
木盒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这些符文是安雅里斯亲手刻上去的,每一笔都蕴含着生命魔法的奥秘。
在接触到周围的空气时,这些符文开始微微散发翠绿色的光芒,像春天的嫩芽,像雨后初晴的草地。
他打开盒盖,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枚拇指大小的种子,然后把它放在光茧的顶端。
种子接触茧壁的瞬间,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从种子内部喷涌而出,像一束被压抑了太久的阳光,终于找到了出口。
光芒顺着茧壁蔓延,所过之处,那些原本暗淡的金色纹路开始重新流动,从停滞变得活跃,从死寂变得生机勃勃。
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金色根须从种子底部伸出,缓缓刺入茧壁,这些根须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每刺入一根,光茧就明亮一分,脉动就强劲一分。
根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像血管一样在茧壁上蔓延,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整个光茧都包裹起来。
而种子就悬浮在网的最顶端,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像一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金色的光芒从网眼里透出来,把周围几米内的土地都照亮了,那些原本枯死的灌木,在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开始抽出了新芽,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林舟看着这一切,感觉到那种节奏越来越清晰,一下又一下,是许婉清的心跳,是那枚种子的心跳,是光茧的心跳。
三个心跳,正在同步。
正在融为一体。
“还需要三天时间完全渗透。”
塞拉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和不确定,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年轻的精灵学徒站在禁区入口,看着光茧上那团越来越亮的金色光芒。
“三天后,她应该就会醒来。”
林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光茧上,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落在那些缓缓蔓延的金色根须上。
“你确定?”
“这是安雅里斯大长老亲自炼制的种子。”塞拉斯回答道,“大长老说,这是他一辈子炼制过的最完美的一枚。材料是最好的,时机是最好的,灌注的力量也是最好的,不会有错。”
他顿了顿。
“但这三天里……不能移动光茧,不能打断渗透,她……必须在这里。如果移动,如果被打断,所有的能量都会失控,她就会……”
林舟听懂了,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塞拉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林舟靠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在光茧旁坐下。
他看着光茧上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看着那些根须一点点蔓延,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夜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农田的气息,麦苗的清香,卷心菜叶子上露水的味道。
还有铁匠铺的煤烟味,淡淡的,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再就是远处集市的味道,不知从哪飘来的肉香,酒馆里溢出的麦酒味,还有一种烟火气。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整座领地都笼罩在下面。
林舟靠在那块石头上,听着这些声音,闻着这些味道。
这两个多月来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雾喉裂谷的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的溪流声指引方向。
腐化菌母的狰狞,那张嵌满人脸的巨大肉瘤,每一张嘴都在哀嚎。
翡翠林区的诡异,那些从地下钻出来的根须怪物,那些被寄生的人,那些还在动的嘴。
地下暗河的冰冷,那只盲眼水怪的眼睛,足有脸盆那么大,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鹰巢前哨站的血战,赛拉斯站长倒在大门后面,那只独眼还睁着,望着夜空。
灰烬隘口的伏击,那些从天而降的石像鬼,那些从地下钻出的地穴潜伏者,那些潮水一样涌来的骸骨勇士……
每一场战斗,每一次险境,每一名倒下的士兵……
林舟睁开眼睛,看着光茧。
许婉清还在里面沉睡,她的面容还是那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了。”他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光茧上的金色纹路,忽然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忽地笑了。
他重新靠回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继续吹。
铁匠铺的敲打声继续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这座领地的心跳。
符文灯的光芒在远处闪烁,温润的蓝色,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
林舟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接近黎明时分了。
依旧是那间不大的公寓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
地图是用炭笔画的,标注着领地周围的地形,这是他两个月前亲手画的。
现在看,很多地方已经不准了,城墙延伸了,农田开垦了,新的建筑建起来了,原来的废墟清理了。
整个领地都在变化,每天都在变。
他脱掉那身已经早已破破烂烂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
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愈合,最严重的是腰侧那道,被盲眼水怪的利齿撕开的,现在还在隐隐作疼。
林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巡逻士兵举着火把,正在换岗。
火把的光芒在晨光下显得很微弱,像一点点即将熄灭的星火,但依然在燃烧,依然在照亮黑暗。
士兵们的动作很熟练,列队,交接,换岗,巡逻——
每一步都井井有条,没有丝毫慌乱,这是两个多月勤加训练的结果,是用汗水甚至鲜血换来的。
更远处,是一片片新开垦的农田。
麦子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露水还挂在叶尖上,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卷心菜的叶子肥厚宽大,一层包着一层,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几条水渠穿过农田,渠水潺潺流动,反射着阳光,像几条银色的丝带在大地上蜿蜒。
能隐约可见一些人已经在田里忙碌了,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只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在麦浪间时隐时现。
再远处,是集市区。
已经有商贩开始摆摊了,有的在搭棚子,有的在搬货物,有的已经开始叫卖。
叫卖声隐隐约约传来,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热闹,那种活力,那种鲜活的气息。
炊烟从各处升起,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升到半空被风吹散,最后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在整座领地上空。
领地现在有三万五千人了,三万五千多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都是因为他才活下来的,因为他杀了赫克利斯,因为他净化了城市中的亡灵,因为他带着人一次次战斗、一次次拼命、一次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
林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回来了。
终于不用再时刻警惕袭击,不用再算计每一步,不用再担心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
虽然只是暂时的。
“凋零之刃”军团,维克多伯爵,希尔凡诺斯帝国——留给他的只有短短几天时间了。
但至少现在——
现在他可以站在这儿,吹着晨风,看着自己的领地慢慢苏醒。
林舟睁开眼睛。
他看着远处那道城墙,看着城墙上那些正在巡逻的士兵,看着城墙下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们,看着农田里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看着集市上那些正在搭建的摊位,看着各处升起的炊烟。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心中暗自发誓——
不管来的是谁。
不管来多少。
他一定会守住这里。
不会让亡灵踏进这道城墙一步。
不会让他们毁掉这一切。
也不会让她,再独自面对这一切。
晨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