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
“只是告诉我们,后面的路得靠自己走了。”
……
午夜。
林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现在哨站里安静下来了,篝火烧得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伤员那间屋子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呻吟,很快又没了,精灵哨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林舟没有彻底睡过去,脑子里一直在反复盘算:
只剩不到五天,不知道如今领地的情况如何,是否作好了迎接战斗的准备,城墙被修到什么程度了,粮食还够吃多久,艾伦他们有没有把军队整训好……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撕裂夜色,从哨站大门的方向传来。
一瞬间,整座石砌建筑都在震动,林舟感觉到身后的墙壁在抖,头顶有碎石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火堆里,溅起一串火星。
他瞬间翻身而起,腰上的伤像被人用刀捅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誓约之剑已经握在手里,两步冲到门口。
“敌袭!”
喊声从外面传来,是精灵哨兵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
林舟拉开门冲了出去。
大厅里此时已经乱成一团。
精灵哨兵们正在往大门方向冲,有的紧握长弓,有的拔出短剑。
卡里斯站在大厅中央,正在喊着什么,声音却被外面的爆炸声盖住,只能看见她的嘴在动,艾莉亚正把吓懵的塞拉斯往后拖,年轻的学徒脸色惨白,身子颤抖。
“发生什么情况了?”林舟抓住一个奔跑的哨兵。
那哨兵转过头,他脸上的表情让林舟心里一沉。
对方的眼神中不见愤怒,只有惊慌,以及……恐惧。
真正的恐惧。
“是——是影行者!”他的声音发颤,“他们杀进来了!大门已经——已经破了!”
影行者。
林舟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林歌镇酒馆里讳莫如深的传闻,艾瑟隆大师临行前的告诫,莉亚娜信里最后那句提醒……
“托马斯!”
步兵统领已经从另一边冲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圣光军士,他们身上的盔甲未全穿,剑盾未拿齐,却无一犹豫。
“集结!把伤员守在内圈,其他人跟我来!”
林舟一马当先冲出门外,映入眼帘的是破碎的哨站大门:
两扇包铁的厚木门已经被轰开一扇,那扇门斜挂在门框上,只剩下半截铰链连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另一扇倒在地上,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焦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腐蚀过。
门口躺着三具尸体,都是先前见过的精灵哨兵。
但现在都已经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死不瞑目。
他们身上的伤口很奇怪,不像是刀剑砍的,也不像是箭射的,反倒像是从内部被撕裂的。
十几个黑影正从门口涌入。
他们穿着精灵风格的装备——轻便的皮甲,简洁的护臂,利于山地作战的软靴。
但这些装备的颜色都是灰黑色的,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一样,随着他们的动作忽明忽暗,显得极其诡异,与精灵一贯的优美风格截然不同。
他们的动作很快。每一次跃动都像瞬移。
最前面那个影行者双手分别握着一柄短剑,灰黑雾气缠绕剑身,滴落在地即冒起白泡。
他冲到一个哨兵面前,那哨兵刚刚举起长弓,还没来得及搭箭——
双剑交叉斩下。
“铛!”
金铁交击声响彻夜空。
林舟迎身而上,誓约之间的剑身架住了那两柄短剑。
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阴冷黏腻的力量透过剑柄钻入他的手臂,圣光与灰黑雾气交汇,爆出刺眼光芒,仿佛天地失色。
影行者退开三步,剑身雾气减半,兜帽阴影下的面容难辨,却透着冰冷注视,如暗河水怪的目光一般。
林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剑锋直刺那影行者的胸口。
对方的速度快得惊人,侧身躲过这一剑,但林舟的剑在半空中忽然变向,从直刺变成横扫,斩在他的腰侧——
圣光炸开,金色火焰从那道伤口里涌入敌体,那影行者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翻滚抽搐,火焰从眼鼻口冒出,滋滋作响,随后沉寂。
林舟没有丝毫停顿,带着身后的圣光军士们冲进那些影行者中间,手中长剑连斩,剑光如流星穿梭。
灰黑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脖颈被斩断,有的被圣光自内焚烧,有的剑盾合击粉碎头颅。
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且攻攻击方式诡异得让人防不胜防。
精灵剑术与狂乱搏杀交错,每一次出击都瞬间杀至要害。
有时候是精灵的剑术,这些招式林舟早在晨风要塞就见识过,优雅而精准,每一剑都冲着要害去。
但有时候又突然变成近乎疯狂的搏命打法,诡异而扭曲,根本不用剑,用手用牙,甚至是用头撞,见状就像疯了一样。
一个影行者从侧面扑来,匕首直刺后颈。
林舟侧过身子,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击。
擦身而过的瞬间,兜帽滑落,露出底下的面容,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精灵的脸。
尖耳高鼻,眉眼之间还残留着曾经的英俊,但皮肤灰白,双眼幽绿,像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燃烧,嘴角还挂着一丝僵硬的诡笑,让人毛骨悚然。
林舟一记斜斩,影行者的头颅滚落血泊,但对方的那张嘴竟然还在动,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又像是在诅咒。
“他们在用活人改造!”卡里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极其愤怒,“这些东西以前是精灵!是和我们一样活生生的精灵!”
林舟咬紧牙关。
他想起了翡翠林区的那个腐化之心,想起那些被寄生的人,那些嵌在菌母表面的脸,那些临死前还在动的嘴。
相似的手法,同样的邪恶。
而比那更恶心的,是这些东西穿着精灵的装备,用着精灵的剑术,却为亡灵卖命。
战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影行者倒下时,哨站的大门前已经堆满了尸体。
精灵的,影行者的,甚至还有几个圣光军士的。
林舟站在尸堆中间,大口喘气。
即使麾下的士兵们有意将他护在中间,但他身上还是又多了几道伤口。
卡里斯走了过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影行者的头颅。那头颅的兜帽已经被扯掉,露出一张年轻精灵的脸,比之前那个更年轻,看起来也就刚成年不久。
卡里斯蹲下身,把那颗头颅翻过来。
她盯着后颈的位置,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舟走过去。
卡里斯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微微颤抖,随后拨开那颗头颅后颈的头发。
头发下面是皮肤,灰白色的,像蜡一样,而皮肤上有一个小小的纹身,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纹身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支箭。
林舟不认识这个图案,但他看见卡里斯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什么?”他问道。
卡里斯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声音低微得几不可闻:
“这是银月城某个古老家族的旁支徽记。”
她顿了顿。
“三百年前,这个家族出过一位英雄,在和亡灵帝国的战斗中,他独自断后,让整支队伍安全撤离。最后他被围困在一座孤峰上,战斗了三天三夜,力竭而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为了纪念他,这个徽记被特许保留下来,在整个翠庭王朝,只有这一个家族有这个特权。”
她抬起头,看着林舟。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眼睛里,林舟看见了恐惧,深深的恐惧。
“而这个家族,”她说,“一直以对翠庭王室的忠诚著称。”
林舟沉默地看着那个纹身图案,那只展翅的鹰,那支被鹰爪抓住的箭。
在火光下,那鹰的眼睛好像在看他。
翠庭王朝内部,已经被蛀空了。
而且似乎比他先前想象得还要更深,更可怕。
……
哨站站长赛拉斯也死了,他是在清点尸体的时候被发现的。
他就躺在大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那个位置,刚好是门被轰开之后第一个会被攻击的位置。
他身前倒着两个影行者的尸体,一个被长刀贯穿胸口,一个脑袋被劈开了半边。
赛拉斯手中还握着那柄陪伴了他两百年的长刀,刀刃卷曲,沾满黑血。
他的那只独眼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永远不会有星星的云层,像是在质问什么。
艾莉亚蹲在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往下抹了一下。
那只独眼闭上了。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艾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得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巡边,第一次进山,就是赛拉斯带的队。那时候他还两只眼睛都在,笑起来声音很大,能把山谷里的鸟都惊飞。”
她顿了顿。
“后来他教我射箭,教我认路,教我怎么在深山里活下去。他说我比我父亲强,我父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连弓都拉不满。”
林舟默默站立,目光注视士兵和精灵哨兵们清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