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队伍在峭壁营地休整最后一夜。
翌日清晨，队伍起程。
艾莉亚没有来送行，只是托一名精灵游侠带了话给林舟。
“艾莉亚队长天还没亮就带人出发去裂脊谷了，她让我转告给你，下次见面时，希望能在一起并肩作战。另外，她的信已经通过传讯鹰送出去了，会先你们一步送到林歌镇上。
镇上的守备官叫凯莱博恩，是个不太好说话的老军人，但他认规矩，也认事实，只要你们别主动惹事，他不会刁难你们。”
林舟点了点头，告别了精灵，带领队伍踏上了前往林歌镇的路。
离开峭壁营地后的第二日下午，当一缕光线刺破林间阴影时，他们终于接近林歌镇了。
这光并不是明媚的阳光，也不是金色的圣光，只是油灯散发出来的寻常橘黄色暖光，从前方斜斜铺过来，把被浓密树枝遮住的树冠下方染成温暖的颜色。
然后林舟就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混着各种口音和语言的嘈杂人声，有时突然拔高，像在争吵，有时又压得很低，像在交易什么东西。
除了灯光与声音以外，还有味道。
铁匠铺的煤烟味，炖煮食物的香料味，还有马粪、皮革、草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风吹散又聚拢，不算好闻，但却明确地向一路跋涉至此的人们宣告着，这里有活人，有很多的活人。
托林深吸一口气，隐藏在浓密胡子下的鼻翼翕动。
“闻到了。”矮人喃喃道，“矮人酿的烈酒，还有精灵的银叶草茶，地精的燃油……这是贸易市场的味道。”
队伍再度拐过一道弯，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林歌镇出现在了一行人的视野中。
见到林歌镇全貌的瞬间，连最沉默寡言的巴丹尼亚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这绝非是人类概念里的“镇子”，在这里没有城墙，没有塔楼，更没有密集排列的房屋。
与其说这是一座镇子，倒不如说这是一片树林，树林里满是庞大如小山般的古树，许多古树之间相互连通，形成群落。
有许多精灵风格的精美建筑绕着这些树干盘旋而上，尖顶阁楼，弧形露台，雕刻着藤蔓纹样的窗框，在银蓝色的树冠映衬下，像是从童话里裁下来的插图。
有些树干的内部还被巧妙地开凿出了一片空间，成为居所和仓库。
这些古树的枝干之间架设着藤蔓编织的索桥，层层叠叠，如蛛网般连接着不同的树冠平台。
树下是热闹的集市。
商贩们在临时搭起的摊位后售卖各种林舟从未见过的货物，发光的果实，银白色的陌生草药，精细打磨的水晶器皿……
空气里混杂着无数种气味，烤面包的焦香，草药特有的清苦，冶炼金属的呛人烟尘味。
来自各个不同种族的生物穿梭其间。
精灵无疑是最多的，有些穿着如先前那些游侠般的灰绿色伪装服，有些穿着精致的刺绣长袍。
矮人三两一堆，蹲在铁匠铺门口不止争论些什么，唾沫横飞。
还有地精，这也是林舟第一次见到这些绿色的矮小生物，尖耳朵，大眼睛，正围着一台未知装置手舞足蹈。
甚至有几个人类，穿着脏兮兮的佣兵皮甲，靠在酒馆门边大口喝着麦酒，目光随意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集市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块板子，似乎是公告板之类的东西，上面贴满了羊皮纸。
林舟走近扫了一眼，经过系统解析之后，他已经掌握精灵语了，上面大部分羊皮纸的内容都是招募令，如某哨所需要增援，某巡逻队伤亡不小急需补充，某商队招募护卫穿越险段。
中间处还贴着一份用醒目颜色写的警报，看上去似乎刚刚张贴不久，还很新——
“裂脊谷哨站失联，疑似希尔凡诺斯帝国所为，通行者务必警惕。”
托林也凑过来看了看。
“裂脊谷哨站？”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难看，“这不就是我们临走前那位艾莉亚队长去的地方吗？”
说着，他又将视线转向羊皮纸边缘注明的日期：
“失联时间……六天了，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林舟没有说话，他站在公告板前，目光掠过那一行行匆忙写就的文字，从中拼凑出这片土地正在承受的压力。
“大人。”托马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镇口有精灵卫兵在看我们，从我们刚过来就一直在盯着我们。”
林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镇口，实际上就是两颗古树根系间一道天然形成的拱门，两侧侧各站着一名精灵卫兵。
他们身上的装备又和先前那些精灵游侠不同，身着精美的银白色盔甲，表面铭刻着细密的纹路，武器竖在身侧，是一柄类似长矛的长杆武器，但原本矛尖的位置却是如同弯月一般的锋刃。
他们没有上前盘问，也没有阻拦进出的行人商贩，但从林舟队伍踏入镇子那一刻起，目光就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精灵从林歌镇内快步走出。
他穿着不同于卫兵的深蓝色长袍，领口绣着银线纹章，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
“请问，诸位是从东南边境来的，林舟领主一行人？”
他的通用语比艾莉亚更标准，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极为流利。
林舟点了点头。
年轻精灵展开羊皮纸，快速扫了一眼，然后重新卷好。
“凯莱博恩守备官请诸位前往行政厅一叙。”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艾莉亚队长的传讯鹰昨天就到了，守备官现在已经在等你们了。”
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看那些士兵一眼，礼貌而克制，就像一扇刚刚打开的门缝，门后是什么，他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林舟转过头，示意身后的队伍在这里等候。
远行队毕竟人数不少，而且个个都全副武装，为表善意，他就只带了几个人走进镇内。
林舟一行人随着那名年轻精灵穿过热闹的集市，沿着一道螺旋上升的木梯走向一颗巨大古树的中层。
木梯很宽，足以让数人并肩而行，两侧每隔几步就挂着那种发光的白色石子，即使在白天也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行政厅是一间凿入树干内部的宽敞厅室，没有门，入口处垂挂着细密的藤帘，藤帘上开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守备官凯莱博恩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桌后。
他看起来比艾莉亚年长许多，虽然很难从面容来准确判断精灵的年龄，但也并非全无痕迹。
比如眉眼间沉淀的疲惫，以及他两鬓夹杂的几缕灰白发丝，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重量。
见到来人，凯莱博恩没有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抬眼看向林舟，仔细打量着他。
“坐吧。”
林舟在他对面坐下，托林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摞翻译成精灵语的文本，奥利弗和托马斯守在藤帘外。
林舟点了托马斯和托林，让奥利弗带其余人在门外等候。
凯莱博恩没有急着问话，他再次拿起桌上艾莉亚先前通过传讯鹰送来那封信，又重新仔细看了一遍。
厅内很安静，只有藤帘外偶尔传来的集市喧嚣，遥远而模糊。
“我需要再次确认一下，”凯莱博恩将信纸放下，抬眼看向林舟，“你们确定你们杀死了一名高阶亡灵法师？”
“我确定。”林舟从怀里掏出那枚徽戒，放在桌上。
凯莱博恩将徽戒放在手中仔细打量。
戒面的纹章泛着暗沉的幽光，亡灵造物特有的阴冷质感，即使经过净化也无法完全消除。
“魂语者阶位。”他做出了与艾莉亚先前一样的判断，“还有第七边疆总督直属的印记，是维克多·暗瞳的下属。”
“你们杀了他？”凯莱博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的。”
“怎么杀的？”
“用剑。”
“就这？”
林舟沉默了片刻。
“是我亲手杀死他的，不过他当时已经受到重创，我的剑只是补了最后一击。真正重创他的，是……”
他顿了顿，“一个人类的自我牺牲。”
闻言，凯莱博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这种戒指每一枚都有独立编号，与佩戴者的灵魂绑定，持有人死后，印记会逐渐消散。”
他把戒指翻转，内圈朝上。
“但消散需要时间。”
说着，他放下徽戒，重新看向林舟。
“你们赶在印记完全消散之前就来到了这里，说明你们杀了他之后，几乎没有休整，立刻出发。”
林舟没说话。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我刚刚说到的那位同伴。”林舟回答道，“她为对抗亡灵选择自我牺牲，透支了生命源力，陷入沉睡。有人告诉我，她最多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一旦超过时间，她就会彻底死去。”
守备官盯着林舟，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
“所以你来翠庭王朝，是为了寻求能解救你那位同伴的方法？”
“是的。”
“不是为了缔结军事同盟，不是为了寻求庇护，不是为了获取对抗亡灵帝国的新武器？”
林舟和他对视。
“那些事，可以慢慢再谈。”他说，“但首先，我是为了救人而来的。”
守备官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样东西，那是艾莉亚用记录水晶转录的战斗影像，被压缩成一张薄薄的符文纸。
他把纸展开，平铺在桌面，随后注入自然之力。
符文纸表面，静止的画面开始流动，正是先前林舟带领士兵在山谷中清理亡灵的那一幕。
守备官盯着符文纸中的画面，直至画面最终定格在了腐化渗透点被彻底净化之后。
“艾莉亚说，你们具备一种全新的力量，你们似乎称其为……”
“圣光。”他念出这个词，带有一丝对陌生名词的滞涩，“你们是这样称呼它的？”
“是的。”
“源自哪里？你们是怎么获得的？”
林舟早有准备，他没有解释“系统”，这是不能暴露的秘密，而且也根本解释不通，所以他选择了另一个角度。
“这是在与亡灵无止境的战斗中，为守护家园而涌现的力量。”
他说道，“它不是魔法，不是神术，更像是……生命本身的抗争。当死亡近在咫尺，当同胞在身后等待救援，当你必须举起剑，哪怕知道可能回不来，在这种时刻，它就会出现。”
凯莱博恩认真地听着，没有出言打断。
“最初只有零星几个人能使用。”林舟继续说道，“后来，跟随我的士兵们逐渐都掌握了这种力量。并且，圣光还可以被附着于武器和盔甲之上。虽然这种效果会逐渐失效，需要掌握圣光之力的战士亲自温养……但附着了圣光的装备同样会对亡灵有极强的克制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