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利斯的虚幻躯体剧烈扭曲,表面不断炸开一团团被金光净化的灰黑气雾,眼眶中的魂火疯狂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你这愚蠢的……蝼蚁……也配……”
赫克利斯的声音直接在林舟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更加虚弱更痛苦,却也更加怨毒。
“你根本不知道……你招惹的是什么!你可知道……希尔凡诺斯帝国……是何等的庞然大物?哪怕只是……维克多伯爵……也能轻而易举地碾死你!你这样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只是……”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魂火迅速暗淡。
林舟面如寒冰,手腕猛地一拧,将刺入赫克利斯体内的长剑狠狠一绞!更多的金色火焰灌入!
“……只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赫克利斯最后的声音微弱下去,充满了不甘与诅咒。
下一刻,他由负能量和魂力凝聚的躯体,再也无法承受誓约之剑的净化,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雕,轰然溃散,化为无数细碎的灰色光点,最终彻底湮灭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根布满裂纹的骨杖,“叮当”一声掉落在焦黑的地面上,随即也在残留的金色火焰余烬中,化为一小撮灰烬。
亡灵法师赫克利斯,形神俱灭。
周围的战场上,随着赫克利斯的死亡,那些被他强行唤醒的亡灵,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动作瞬间僵硬,然后哗啦啦散落一地,或化作青烟消散。
短暂的寂静再次降临,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和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林舟却看都没看赫克利斯消失的地方,他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在赫克利斯彻底湮灭的瞬间,他就已然抽回长剑,翻身下马,动作踉跄,几乎是扑到了那口干涸的泉池边,扑到了那枚悬浮的光茧前。
直到此刻,近在咫尺,他才真正看清。
泉池真的干了,池底的泥土已经失去最后的水分,那枚光茧,约一人高,表面有极其微弱的绿色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
光茧内部,许婉清静静蜷缩着,双目紧闭,长发披散,容颜依旧,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但她周身没有任何生命该有的鲜活气息,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仿佛随时会断开,被光茧勉强维系着。
第169章 翠庭王朝
林舟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到光茧的表面。
触感微凉光滑,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包裹着坚韧的胶质,他能感觉到光茧内部那丝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林舟半跪在池边,维持着指尖轻触的姿势,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渐渐淡去。
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相互搀扶着走来的伤员,渐渐聚拢过来的幸存者们,还有那轮依旧高悬的诡异血月,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脸上看不出悲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林舟缓缓将手指从光茧上移开,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转向一直在旁边等待着的赵铁山,后者脸上有血有泪。
“说吧。”林舟的声音很平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铁山张了张嘴,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却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指了指干涸的泉池,又指了指那些已经化为飞灰的亡灵残骸,断断续续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尽可能清晰地说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赵铁山说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泉水干了,就剩下这个……是我们没用……没能护住许姑娘……”
林舟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不怪你们,你们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极限。”他说,“该怪我。”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巴林大师提着他那柄沾满污秽的战锤,走到了林舟身边。
老矮人脸上也带着疲惫,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干涸的泉池,眉头紧紧皱起,然后落在光茧上,停留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用矮人对大地与能量波动特有的敏锐感知延伸出去,仔细地感应着光茧的状态。
良久,巴林睁开眼,胡子抖动了几下,看向林舟,眼神里带着少见的郑重和……一丝犹豫。
“地表小子,”他的声音低沉,“这女娃的情况……很不妙,她被泉水最后那点本源之力强行锁住了最后一口气,像是用一根蛛丝吊着千钧重物,她自己的生命之火……几乎已经烧尽了,现在这层光壳——”
他指了指光茧,“既是保护,也是囚笼,全靠那点泉水本源维持着一点微妙的平衡,这平衡一旦被打破,或者那点本源耗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林舟的心沉了沉,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这种状态大概还能维持多久?有什么办法能救她?”
巴林摸着胡子,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以我的估计应该……还能维持至少三个月以上。我们矮人一族擅长敲打石头,摆弄符文,锻造钢铁,但对于这种纯粹的生命力……”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爱莫能助的遗憾,“尤其是如此脆弱的状态,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外力稍有不慎,灌输的能量或刺激的符文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像重锤砸在薄冰上,瞬间摧毁那仅存的平衡,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林舟瞬间绷紧的脸色,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救她……或许,只有那些长耳朵的家伙了。”
“长耳朵?”林舟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巴林。
“精灵。”
巴林吐出这两个字,眼神投向了西北方遥远的天际线。
“翠庭王朝的子民,自然与生命的宠儿,他们活得比我们矮人还久,对于生命能量的理解和运用,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流淌在血脉里的本能。如果是他们……或许有办法,在不破坏这层‘壳’的前提下,补充她损耗的生命本源,甚至引导她自己的意识……醒过来。”
精灵……翠庭王朝……
林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在哪里?怎么找到他们?”他的声音急促了一些。
巴林看出了他眼中骤然亮起的急切,苦笑了一下:
“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先听我说完,翠庭王朝远在天边,与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中间隔着何止万水千山?”
他抬手指点着方向,话语间勾勒出周边的地理:
“你看,我们现在脚下,是希尔凡诺斯亡灵帝国阴森疆域的北方边陲,再往北,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兽人、豺狼人、蜥蜴人……无数蛮族在那里逐水草争血食。而如果要前往翠庭王朝,就必须往西北方去……”
老矮人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对未知险阻的敬畏:
“那里横亘着幽暗山脉,可不是什么温和的丘陵,山势险恶,终年云雾缭绕,里面藏着不知道多少从远古存活下来的危险生物和隐秘种族,地形极其复杂,就连最老练的猎人都会在里面迷路。只有穿过那条漫长而危机四伏的山脉,才能真正触及翠庭王朝的东部边境。”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舟,语气近乎恳切:
“我明白你的心情,小子,但这绝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出发的旅程。你的领地刚刚遭此大难,人心惶惶,废墟待清理,防线需重整,亡灵会不会卷土重来也未可知,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稳住根基,安顿好眼前的一切。等到你将这里变得像铁桶一般稳固,做好准备,召集可靠的伙伴,摸清前路的情报,再谈远行也不迟。这一路……绝不太平。”
老矮人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化作一声叹息:“而且,他们对人类……嗯,态度可算不上友好。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血月当空,亡灵躁动,他们恐怕更不愿意跟外人打交道。更何况……”
林舟迎上巴林欲言又止的目光,瞬间明白了那未尽之言,一股冰冷的清醒混着无力感悄然弥漫在心头。
是啊,更何况,那些与他素未谋面的精灵,凭什么要为一个遥远人类国度边陲的陌生人,付出他们珍视的知识与力量?
想要求得他们的帮助,必然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做出无法回避的交换。
而他现在,一个刚刚经历血战,尚未站稳脚跟的人类小领主,手里有什么筹码足以打动一个古老的精灵王朝?
急不得……急不得。
林舟深吸一口气,将焦躁与冲动重新压回心底。
还有三个月。
他强迫自己的思绪从遥远而缥缈的西北方拉回,聚焦于眼前满目疮痍的土地与疲惫的士兵,以及那枚散发微光的光茧。
当务之急,是好好活下去,是让领地重新发展起来,只有根基牢固,才有资格去眺望远方的希望,才有资本去谋划一场艰难的求援之旅。
“我明白了,巴林大师。”林舟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多谢指点,眼下……我们先处理完这里的事。”
没有更多的犹豫,他的目光扫过聚集在周围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士兵们,扫过那些劫后余生,眼中带着期盼和悲伤的领民们,最后,落回赵铁山身上。
“婉清不会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传遍四周,“我会找到救她的方法,精灵也好,其他什么存在也罢,只要能救她,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试试。”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冰冷的命令:
“但现在,第一件事,是把我们的家先整顿好。”
“艾伦,哈罗德,组织人手,立刻清理战场,统计伤亡,修复最紧要的防御工事。”
“铁山,带还能动的人,清点物资,安抚民众,把伤员……集中到这里来。”他看了一眼干涸的泉池和光茧,“虽然泉水没了,但这里的……气息,或许对伤者还有好处。”
“巴林大师,麻烦您带人检查一下,赫克利斯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危险的魔法陷阱或残余,另外,我麾下士兵的装备,或许需要维修。”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将刚刚经历大战,还心神未定的众人迅速拉回了现实。
士兵们轰然应命,开始行动起来。
疲惫依旧没有散去,但林舟冷静的指挥,像是一根主心骨,将他们重新凝聚了起来。
林舟最后看了一眼光茧,随后毅然转身,走向正在忙碌的士兵们,走向那片满目疮痍却依旧屹立的家园。
血月,依旧高悬,将妖异的光洒在枯竭的泉池、微光流转的光茧、忙碌的人群、以及那个挺直脊背,开始重整一切的年轻领主身上。
悲伤未曾远离,希望渺茫如星。
但至少,他们暂时挺过来了。
第170章 誓约与归心
血月的猩红依旧没有褪去,但此时已然到了第二天清晨。
林舟站在要塞南门的空地上,身后是沉默列队的士兵,身前是从城北战场和城南领地内搬运来的遗体。
一具,两具,三具……他没有细数,但在这场灾难中罹难的军民加起来,总数至少也有数百上千。
有的遗体还算完整,面容安详如沉睡,有的遗体则已经破碎不堪,需要用麻布勉强裹出个人形。
尸体在空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具都盖着白布,从林舟面前,一直延伸到他视野的尽头。
不止是来自卡拉迪亚的士兵,还有自愿保卫家园的民兵,以及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这些人或许几天前还在田里劳作、在工坊敲打铁器、在街巷间日常巡逻,现在都躺在了这里,再也不会起来。
没有人说话。
连一旁的战马都垂着头,喷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冰晶。
林舟走到第一具遗体前,蹲下身。
他认得这具尸体,是科林。
那个为了救他,带着一名兽人头领坠城同归于尽的士兵。
林舟伸出手,指尖触到白布的表面,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将布角拉平,盖住科林露在外面的脸庞。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整理熟睡者的被褥,生怕吵醒了对方。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被食人魔石锤砸碎胸骨的帝国步兵,被豺狼人毒箭射穿喉咙的弩手,在英勇冲锋中坠马的具装骑兵……
林舟一具一具地走过这些遗体。
每盖好一具,他就在旁边站一会儿,低头看着白布下隆起的轮廓,仿佛能透过布料,看见下面那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看见他们生前最后的表情,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恐惧,又或许只是一片空白。
等到所有遗体的脸庞都被白布彻底覆盖,林舟终于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