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诺克萨斯帝国真正意义上处于蒸蒸日上的状态，达克威尔还不是现在这副昏聩的模样，当时打定了主意要全据宏伟屏障以北地区的达克威尔一股脑派出了二十个战团奔赴瓦罗兰大陆的东南海角，整整六个战团死死地围住了贝西利科，连带着港口都被帝国的守望之海舰队完全封锁。
在短暂的围城战之后，贝西利科本地的望族长老们联合起来，打开城门放诺克萨斯军队入城，卡托多伦斯家族则是被杀了个干净，从那以后，这座背靠宏伟屏障、东临大海的要塞之城，便彻底落入了诺克萨斯的手中。
当诺克萨斯的军队开赴到了城外，将贝西利科的西边和北边完全封锁之后，城内上了些年岁的人，都忍不住想起了上一次诺克萨斯大军来此的经历。
面对着旌旗蔽日、鼓角连天的诺克萨斯大军，贝西利科人明显没有奎列塔所期待的胆量。
“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市民能看得见的胜利。”军事会议上，奎列塔干脆利落地指出了目前的第一要务，“胜利会坚定市民的信心，凝聚市民的勇气，在战场上我们占据着地理上的优势，但在人心的战场上，我们还要努力驱散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
奎列塔很会说话。
在她看来，守住城池并不困难，但前提是要让贝西利科人有信心守住——贝西利科的豪族们愿意赌一赌，贝西利科的老兵们愿意拼一拼，但贝西利科人数最多的市民，却未必愿意固守。
所以，自己必须一方面用戒严、配给来控制和约束他们，一方面又要给他们信心，让他们相信贝西利科能够守住。
前者已经计划就绪，正在执行。
后者则是需要一场看得见的胜利作为支撑，只要拿到这个支撑点，那贝西利科就再无危险之虞。
迪恩参与了这场军事会议，但也只是出了个人而已——具体的军事调动和他无关，而和他有关的部分，则不能在大会上明说。
所以，他能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上，以更加客观的角度，看待这场即将开始的战争。
这是迪恩所亲身经历的第二场战争。
上一次是在卑尔居恩，那些被他用草药救治的、那些不甘心世代为奴的奴隶，在他的带领下，呼喊着“时日曷丧，与尔偕亡”的口号，酿成了近百年来，恕瑞玛规模最大的奴隶暴动。
那时候的迪恩心怀赤诚，认为自己一定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奴隶们的确成功毁掉了奴隶市场，让卑尔居恩燃起了不息的大火。
但最终获得胜利的，却是诺克萨斯帝国。
甚至连迪恩本人，也不得不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柴薪，成为了战争石匠的一份子。
在诺克萨斯的这段时间，迪恩学到了很多。
当他认为自己完全做好了准备之后，终于向黑色玫瑰献祭了自己，迎来了一个成为实验品、获得强大能力的机会。
如今，他带着自己的复仇计划，带着自己的复仇伙伴，终于回到了诺克萨斯。
和上一次在卑尔居恩的慷慨激昂、热血沸腾不同，这一回，迪恩比谁都冷静。
在贝西利科战役即将开始之前，在军事会议结束之后，他拿着奎列塔的特殊通行证，来到了这座城市高耸的城墙上。
刚刚经过加固的城墙厚重而可靠。
迪恩凭栏远眺，在视线的尽头，是诺克萨斯人的营寨。
这些营寨背靠着宏伟屏障的一条支脉，不远处就是可以取水的黑岩湖，来自于龙门的补给逆着黑岩河而上，可以省却一小段陆上运输的损耗。
但即使如此，帝国战团也和贝西利科耗不起。
正如奎列塔肯定会主动攻一阵、获得点缴获以安城内人心一样，城外的帝国战团也憋着一股气，想要来一场开门红。
不过……在迪恩的眼里，这场战斗的结果此时已经注定了。
第181章 【0178】僵持
在帝国战团抵达了贝西利科城外、在黑岩湖中安营扎寨之后的第二天早晨，他们派出了两支先头部队，来到了贝西利科城外挑衅。
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年前率兵进入贝西利科的塞勒斯上校——哦，现在应该叫塞勒斯将军。
这位已经须发皆白的老人，此时其实早已退居二线，但由于艾欧尼亚战争之后，帝国的情势不太美妙，他终于再次出山，亲率五个战团来到了贝西利科城外，扫清叛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歪打正着，毕竟塞勒斯的名字在贝西利科还是有点分量的，任何一个经历过二十年前那场战争的人都知道，就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下达命令杀光了卡托多伦斯家族的所有人。
毫无疑问的，塞勒斯将军的名号，将会给予贝西利科人巨大的心理压力。
作为贝西利科的统帅，奎列塔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她无法坚守不出，那将会对己方的士气造成严重的打击——更会引发城内市民的担忧和不信任，无论如何她都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小胜。
所以，面对着塞勒斯的挑衅，她迅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一支由经历过艾欧尼亚战场洗礼的老兵所组成的特遣大队，进行了针锋相对的回应。
在贝西利科西郊的狭长平原，塞勒斯麾下的精锐先锋和奎列塔整编的特遣老兵，展开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搏杀。
从结果上看……应该算是平分秋色。
老兵们战斗经验丰富，但却是由不同的战团整训而来，在缺乏基层军官的情况下，哪怕奎列塔狠抓训练，彼此配合也有点意识流。
而与之相对的，塞勒斯麾下的先锋则是缺乏实战洗礼，虽然令行禁止却有些疏于战阵、呆板迟钝，也有自己的不足之处。
双方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厮杀，直至中午时分，在丢下千余具尸体之后，只能各自撤退。
奎列塔未能取胜。
但结果可以接受。
塞勒斯也未能取胜，但结果令他焦躁——果然，在这场势均力敌之后，贝西利科战团干脆闭门不出，摆出了死守架势，后续己方无论是挑衅还是劝诱，都达不成任何效果。
“海军还没有消息么？”在城外亲自上阵、骂得口干舌燥的塞勒斯暴躁地回到了营地，狠狠地灌了一大壶水，这才看向了自己的副官，“算算时间，应该有回应了吧？”
“有回应了。”副官的表情有些糟糕，“海军中将贝曼斯先生传来了口信，军舰集结依旧需要时间……”
“这特么都快两个月了，还要时间！”在副官闭上了眼睛的时候，塞勒斯果然破口大骂，“他们的船呢？帝国的船呢？难道全都沉在答禄湾了？！”
“当然没有。”副官睁开眼睛，抹了一把脸，“那一次守望之海舰队沉了三分之一。”
“还有三分之二，怎么也能封锁掉贝西利科的港口吧？”
“剩下的没有三分之二。”副官战战兢兢，“实际上，根据一些非官方调查结果，龙门实际停泊的军舰数量，恐怕不如理论应该数量的三分之一。”
“……海军把船卖给比尔吉沃特的海盗了？”
“不，其实是……不朽堡垒那边的私人调动。”
塞勒斯将军咬紧了后槽牙。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是高压锅的泄气阀，正在勉强疏导自己心中的愤怒。
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副官很清楚，这位本已经退休的老将军，此时想说的话应该是“特么帝国怎么成为了这个样子”。
是啊，帝国怎么就成为了这个样子？
对于这个难题，塞勒斯没有答案。
就像是龙门那些理论上应该存在，但实际并未存在的军舰一样，他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去了哪里。
但有意思的是，迪恩却对这个问题心知肚明。
那些军舰不在龙门港，而是在开往暗影岛的路上——没错，他们被黑色玫瑰的那位猩红先生·弗拉基米尔征用了。
而这种征用，不过是黑色玫瑰这个组织对诺克萨斯帝国破坏的一角，正是因为迪恩无比清楚这个组织是什么货色、清楚帝国现在什么模样，他才大胆地将自己的复仇目标，放在了乐芙兰、弗拉基米尔和达克威尔身上。
二十年前，诺克萨斯帝国的六个战团能携雷霆万钧之势，威压四方，将在贝西利科根深蒂固的卡托多伦斯家族杀得干干净净。
但二十年后的今天，哪怕是根基不稳的奎列塔，帝国能做的也只有无能狂怒了。
战斗结束的第二天，来自于楚希多的“黑市商船”非常顺利、没有任何阻碍地抵达了贝西利科码头，甚至连备用的第三方旗帜都没有换。
虽然昨天的战斗没有获胜，但奎列塔却依旧大张旗鼓地欢迎了黑市商船的到来，并庆祝性地提高了今日配给。
她要让贝西利科居民知道，这座城市并未被封锁，帝国的海军封锁不了海面！
而这个消息自然不可能长时间瞒过城外的塞勒斯——于是，他迅速发函质询楚希多，得到的回应却是程式化的踢皮球。
“楚希多的黑市一直以来就不在勤务官的管理范围之内，属于地方自治权的一部分，我们无法管控黑市货物的流向。”
“对于黑市给叛逆出售物资这件事，我个人深表遗憾。为了尽可能挽回损失，楚希多正计划进行一次市场清理行动。”
“清理的范围包括了楚希多所有的规范市场，以后将务必保证这些市场出售和中转的货物，不会用以支持帝国叛逆。”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把能管的管好，黑市管不了，非常抱歉。
据说收到了这封回信的塞勒斯将军，当场一脚将桌案踹翻在地。
而后芬多、铁水城和法尔格伦的消息也传了回来，内容和措辞都大同小异，在表达自己对于帝国的忠诚、有人支持叛军的遗憾之后，个个拍胸口保证“正规渠道不会有一袋面粉支援叛逆”。
但如果有人恶意中转，或者黑市购买，这种事情我们也管不了，只能靠着海军封锁。
于是，塞勒斯将军营帐内的桌案再次被踹翻。
在这位老将军的无能狂怒之下，贝西利科的围城进入了事实意义上的僵持阶段。
也就在这个时候，迪恩终于收到了来自于洛的回应。
“阿利斯塔返回高岭部族之后，成功说服了宏伟屏障内的大多数瓦斯塔亚部族，所有人联合在一起，打算给诺克萨斯人一个深刻的教训，砍断他们伸向宏伟屏障的狗爪子！”
第182章 【0179】黑云压城
塞勒斯不知道有人已经在打算着偷自己的屁股了。
当迪恩通过佐兰妮，悄悄联系洛的时候，他正在一面让副官催促守望之海舰队，尽快完成封锁；一方面准备攻城器械，准备攻城事宜。
攻城梯可以就地取材，虽然贝西利科这边已经有针对性地清理了城外的大部分木材，但毕竟南边就是宏伟屏障，帝国战团的工兵们多花些功夫，也来得及去伐木造梯。
而更多没法现场制造的攻城器械，也在塞勒斯将军的不断催促之下，陆续抵达了前线——相较于只会口头答应，但就是没船的海军，这位老将军在帝国陆军内部还算是有些面子。
终于，随着沉重的成年地龙蜥拖着木包铁皮的攻城锤抵达了营地，攻城所需的准备工作终于完成。
而此时理论上早就应该就绪的海军……依旧在补给中。
海上堵不住就意味着贝西利科总能获得补给，意味着他们可以依托着城墙死守，这种情况下，围困就毫无意义，后勤压力反而来到了帝国战团这边。
于是，塞勒斯再无任何迟疑，当即布置起了攻城任务。
既然海军的混蛋靠不住，那就让攻城战团的破城锤说话！
说来有些讽刺，艾欧尼亚战争之中，各参战战团大多损失惨重，除了斯维因嫡系彻底完蛋之外，支援战团一般也打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反而是那些平时承担着最沉重伤亡的攻城战团，倒成了陆军损伤最小的战团——除了最开始被派到艾欧尼亚的先遣部队尝试着攻城、然后发现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之外，其他的攻城战团压根就没参与这场惨烈而残酷的战争。
于是，这些没有参与到艾欧尼亚战争之中的攻城战团，现在被塞勒斯调动了过来，参与到了针对贝西利科的平叛任务当中。
奎列塔精心整修的城墙，即将迎来最为严苛的考验。
……………………
轰隆的战鼓声回荡在贝西利科城西的狭长平原地带。
初春的太阳甚至没有爬上城头，帝国战团就已经开始了战前的准备工作。
各色罐头被打开，腌肉被切小块，能搜罗到的所有蔬菜被洗净切段，连同昨晚泡发的豆子一起，被炊事兵丢入了早就蓄势待发的大锅之内。
前些时候打造器械剩余的边角木料被堆在锅下引燃，火舌舔舐着锅底，没过多久就让这浓郁而粗粝的味道弥漫在了整片营地之中。
军号声响起，士兵们从沉睡之中醒来，当锅中豆子乱炖的香气终于冲入了他们的鼻腔时，老兵们很快都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帝国军人的出征饭——浓油酱赤的炖菜加上管够的面包，足以支撑士兵们半天所需的能量，让他们能拿出自己全部的力量，为帝国而战。
所以，今天就要正式攻城了么？
果然，就在士兵们开始敞开肚子大吃的时候，黑岩湖的方向，地面传来了微微的震颤，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出现在了晨雾之中。
不少新兵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是地龙蜥。”老兵不顾烫嘴，将碗中的一块腌肉囫囵吞下，然后咕哝不清地解释道，“攻城的大家伙，到时候上城全靠它们！”
有的新兵懂了，但更多新兵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地龙蜥——就算知道，也只见过那些和马驹差不多大，供人骑乘的品种，完全想不出来这玩意和攻城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