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前相比，这里的规模扩大了不止一点，高耸的围墙之内，是狭窄异常的工厂“车间”。
不，应该用“作坊”来形容，或许更加贴切。
在希尔科的带领下，迪恩从头开始，开始参观起了这个自己出资建造，但之前甚至都没有过来看过一眼的元素融合剂生产线。
首先是光藻前置处理中心。
富含水分的光藻，在捕捞之后便会就地在比尔吉沃特晒干，由飞升武后号运到祖安的时候，已经是近乎于棕榈垫的形态了。
干燥的光藻非常坚韧，而且还带有金属的质感，完全不像是植物，倒像是矿石碎片。
工人们会把光藻裁成小片，然后手动破碎——祖安没有规模足够大的粉碎机，所以破碎完全依靠手拉式粉碎器，工人们把装了三分之一干燥光藻的罐子抱在怀里固定，然后双手拽住两根拉绳，用力拉拽。
拉绳则是会带动罐子里面的刀片旋转，将光藻搅碎，只要松开手，拉绳便会在弹簧的作用下缩回，再拉动时再次旋转，循环往复。
由于粉碎光藻有精度需求，所以靠着人力粉碎需要动辄拉拽几千次，这是一项颇为耗费体力的工作，工人们通常会拉拽十分钟左右，然后便打开盖子，将其中的光藻倒出，过一遍筛，合格的部分进入下一道工序，不合格的则是返回罐子里，加入光藻粉末至三分之一，再次开始工作。
而每过两个小时左右，工人们还会把整个罐子都拆开，把刀片也拆下来，用磨刀石仔细研磨——这也是他们的工作环节之一。
靠着这样全人力的粉碎方式，光藻被搅打成为了极度细密的粉末，然后投入到了第二阶段。
这一阶段之中，光藻粉末需要加入净水，为此工厂还专门配备了一套净水装置，皮尔特沃夫货，可以保证水质干净、稳定。
光藻粉末加水之后会迅速膨胀，恢复到近似于植物组织的状态。
这种奇妙的的固液混合物看起来黏糊糊的，需要进行离心加工，然后再沉淀分离——同样是人工操纵，臂力离心。
“离心的甩动可以依靠机械，但那样太贵了。”希尔科解释道，“经过计算，靠着人力的话，反而能更便宜一点，所以这个过程也完全依靠人力进行。”
于是，在这一步，迪恩就看见几百个壮汉光着膀子，在工厂里抱着离心罐疯狂晃动。
“能达到要求么？”他呆滞地看向了希尔科，“完全靠手臂？”
“所以要多次离心。”希尔科倒是丝毫不意外，“离心车间有五个——要经过五道离心工序才行。”
“那些废液，就是他们用的藻料？”
“没错，只是看起来比较奇怪，但并不算什么太糟糕的食物。”
迪恩有点恍惚地点了点头，跟随着希尔科的脚步，穿过了离心车间，来到了一间巨大的房间之外。
这座房间的墙壁是非常厚重的玻璃，透过玻璃看去，里面似乎有很多小型游泳池一样的池子。
“这就是关键步骤了。”希尔科指了指那些盖着盖子的池子，“里面是离心所得清体，池壁上镶嵌了大量的太音石，那些来自于卡拉曼达的矿石价格不菲，是一项很大的投入。”
“只需要沉淀就行了？”
“需要严格控制温度。”希尔科指了指池子上方的吊扇，“还要避免杂质渗入。”
“然后呢？”
“然后每过一个月左右，阀门会被打开。”希尔科指向了不远处的几个有人把守的巨大闸门，“里面的胶质物，会经过特制的纯金滤网，进入下一个地方。”
“纯金的滤网？”
“没错，纯金的，花了很大一笔钱。”希尔科点头，“流程就是这么做的，我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还有管道的形状，也是经过专门设计的，似乎和某些符文有关。”
说话间，两人已经离开了透明的房间，进入了下一个区域。
“就是这些罐子了。”希尔科示意守卫打开门，然后将那些半埋在地下的罐子展示给了迪恩，“经过了滤网和管道的流体，会进入这些管道，然后通电，并加压。”
“这里还有稳定的供电？”
“实际上并不稳定，所以在后面还有一个专门的发电站，那些在外面就能看见的烟囱，就是发电站所需要的。”
“之后就能得到元素融合剂？”
“还不够，还需要久置，并投入纯净的砂砾，进行置换。”希尔科带着迪恩离开了这个房间，“这里——沙子是专门从恕瑞玛的大塞沙漠运来的，飞升武后号的水手们都以为我疯了。”
说着，他来到了一个贴着危险标志的罐子旁，小心地打开了阀门。
亮晶晶的、仿佛是宝石被粉碎过了一样的元素融合剂流了出来，希尔科小心地避开这些危险的东西，随即将阀门关闭。
迪恩眯起眼睛，看向了这些奇妙的晶体，左看看右看看，也没有看出来什么特别之处。
“行吧。”但他还是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等一会娜迦内卡会过来，她会确认纯度——希望能够合格。”
“当然。”希尔科微微俯身，“这完全是按照辛吉德所提供的流程进行的，绝对没有问题。”
……………………
按照娜迦内卡的判断，这些元素融合剂虽然纯度一般，但也足够拿来使用了。
至于瑟博塔鲁，这位鼎鼎有名的“巨狼”，也“看在了暗裔同胞的面子上”，决定暂时待在迪恩身边，以观后效。
所以迪恩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为娜迦内卡准备一个融合元素实验室了。
但就在他打算去找希尔科，问问哪里有空余的土地时，史提拉图却提出了不同的想法。
“实验室的话，其实祖安有个现成的。”
“哦？”迪恩有点意外，“没听说过啊？是野火帮的，还是维克托的？”
“不，都不是。”史提拉图摇了摇头，“当这里还叫做欧拉什·瓦祖安的时候，卡里坎曾经在这里建造过一个实验室。”
“卡里坎？”
“一个倒霉蛋，或者一个智者。”瑟博塔鲁眯起了眼睛，“他在艾卡西亚战争之中完蛋了，和他的魔像们一起。”
“是的。”史提拉图肯定道，“但他的实验室应该没有被彻底毁掉，因为那可是个少有的三级实验室——审批起来非常繁琐，而且还贵的要死，最后甚至要武后签字。”
“三级实验室可不常见。”娜迦内卡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我怎么不知道居然有一个布置在了这里？”
“相较于同胞，卡里坎恐怕更喜欢自己的铁疙瘩。”史提拉图无奈地咧开了嘴巴，“他总想着要靠魔像取代一切，而且总能把前景描述得天花乱坠，可惜守墓魔像就是他的巅峰作品，直至最后，他也没有搞定敌我分别系统。”
“至少那些大家伙在艾卡西亚发挥了充分的作用。”瑟博塔鲁讲了个冷笑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那里没有友军，全是敌人。”
气氛变得相当尴尬。
对于暗裔们来说，艾卡西亚战争是他们绕不开的创伤，但也许是因为现在的瑟博塔鲁已经不是暗裔，又或者这匹狼的心足够大——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把属于暗裔的地狱笑话当做冷笑话来讲，导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也就是说，我可以省下一大笔钱了。”察觉到了不对劲的迪恩，不得不主动开口缓和气氛，“说真的，在考虑搞定元素实验室的资金问题时，我已经在打飞升武后号的主意了。”
“三级实验室的花费，可不是一艘船能搞定的。”娜迦内卡摇了摇头，“走吧，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我们就需要掘地三尺，去寻找卡里坎留下的实验室了。”
“在地下？”
“如果真的是三级实验室的防护标准。”娜迦内卡伸出了一根手指，“在这里想要达标，也只能在地下。”
“祖安之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地面沉降事故。”迪恩提醒道，“实验室不会在那场事故之中出问题吧？”
“除非这里也有艾卡西亚人。”瑟博塔鲁似乎之前没有说过瘾，又一次让气氛陷入了尴尬，“毕竟没有艾卡西亚人，就没有虚空裂隙——”
可惜，不等他把话说完，以娜迦内卡为首，三个暗裔转身就走，迪恩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立刻跟上。
没救了，这家伙。
怪不得之前娜迦内卡说瑟博塔鲁很强，但在飞升者之中的人缘极差。
有着这么一张破嘴，人缘能好才是怪事——张嘴艾卡西亚，闭嘴虚空裂隙，怎么狼人阁下也是撕破伤口？
第693章 番外篇·往事残篇·卡里坎的一天
卡里坎不喜欢雨天，因为雨天会影响机关魔像的行动，无法进行路测。
卡里坎也不喜欢晴天，因为晴天毒辣的太阳会让负责路测的学徒们拖拖拉拉。
像是今天这种阴天就最好，不需要额外考虑更多不必要的因素，普普通通。
作为一个机关术士，卡里坎的性格也和那些他亲自设计和制造的机关魔像一样，规矩得有些古板。
实际上，在恕瑞玛帝国，机关术士并不算是一个非常热门的职业，相较于冰冷的金属和炽热的元素核心，人们往往更喜欢精妙的奥术魔法，似乎那才是一个施法者应该有的体面工作。
不过，卡里坎对此有着完全不同的意见。
作为飞升者，他和一般的凡人不同，岁月不会在他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躯体上留下什么痕迹，所以在他的眼里，只有那些能永恒存在的东西，才有资格成为飞升者的器物。
奥术太活泼。
凡人……太脆弱了。
卡里坎讨厌那种短暂的喧嚣，因为每次他稍微适应了一些人、一些事，这些人就会老死，这些事就会走形，在经历过太多这种无聊的循环之后，卡里坎索性离开了帝国的中心，来到了边陲的欧拉什·瓦祖安，并以飞升者的身份，申请制造了属于自己的三级实验室。
当细致的预算申请被提交给了财政大臣史提拉图的时候，卡里坎清楚地记得她那张圆脸上的惊讶，那个总是吝啬的家伙，显然对“在帝国边陲建造一座三级实验室”的提议颇有微词，但哪怕她把预算申请的每个字都反复咀嚼上十几遍，也没有找到什么可以驳回的理由。
是的，哪怕史提拉图本人认为这座实验室纯属浪费，不愿意从财政里挤出预算，但她依旧无法反对一个属于飞升者的、完全符合规则的申请。
规则，卡里坎喜欢这个。
就像是他每天都在六点一刻醒来、并用两片面包和两个太阳蛋、一杯羊奶解决早餐，然后离开住所，走上一千二百六十三步、在七点整的时候推开实验室的大门一样，固定不变的规则。
很多年轻的学徒都认为卡里坎过于古板，甚至背地里给他起了一个“飞升发条”的绰号。
对此，卡里坎其实一清二楚。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说，他很喜欢这个绰号，精准的发条和巧妙的回路，是他最喜欢的东西，虽然在那些大脑发育不完全的猩猩们看来，这些技艺有些过于复杂，但卡里坎却认为，相较于复杂的机关魔像技艺，反而是这些凡人更加浑沌而难以预料。
推开了实验室厚重的大门，卡里坎的目光惯例地看向了前台的信箱，红色的指示灯已经亮起，这代表着有信件被投递了进来。
这非常少见，在这座偏僻的实验室，除非是某个大人物死了，需要守墓的机关魔像，否则很少会有信件送过来。
于是，卡里坎打开了信箱，拿出了信件。
是一封通知书，首都不朽堡垒发来的——当卡里坎打开了之后，他颇为意外地发现，这竟然是一封部分戒严令。
艾卡西亚人忤逆了帝国的威严，皇帝决定派遣飞升者军团前去勘定叛乱。
“啧。”卡里坎放下了信笺，将其规整地折好，然后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桶里，“愚不可及。”
艾卡西亚人向来不怎么规矩，过去帝国也因为他们是重要的香料产地也多有优容，甚至在占领了艾卡西亚之后，只是吊死了他们的国王，而并未将全部国民都贬为奴隶——但现在看来，这些艾卡西亚人并不懂得感恩。
真是可惜。
对于卡里坎来说，艾卡西亚人的死活并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实验能否继续进行，于是，就在将信件丢入垃圾桶的时间里，他脑海之中迅速地过了一遍和艾卡西亚有关的消耗品项目。
唔，还真有一项颇为重要的——宁息香。
这种通常被凡人视为名贵香料的矿物，在卡里坎的实验室里承担着魔像关节润滑的作用，淡黄色的晶体有着异乎寻常的能量稳态，可以同时承受压力和魔力，是相当重要的原材料。
而一旦战争开始，恐怕宁息香的供应，难免会出现意外。
所以，他随手抽出了一张便笺，留下了一行字，告诉前台的学徒，这两天多备一点宁息香——至少是六十日份的。
这不是卡里坎对于飞升者军团平叛速度的预估，而是对飞升者军团平叛完毕之后、宁息香贸易恢复时间的估计。
在他看来，平叛或许只要一个上午就够了。
做完了这一切，他便穿过了走廊，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他的时间很紧急，敌我分辨模块还没有设计完成。
……………………
刻刀在铜板上留下浅浅的凹痕，卡里坎小心地将龙血粉末涂抹在了铜板上，确认每一根细如发丝的凹槽内，都被染红，这才屏住呼吸，将铜板放置在了恒温宝石上。
这是他的第三百二十八次实验。
而实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制造一个可以分辨敌我的核心模块——不依靠额外的操纵，便可以分清楚哪个是友军，哪个是敌军。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卡里坎必须要做，否则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魔像，就只能被投入到皇室的墓穴之中，作为守墓的机关。
毕竟，没人愿意和一个随时可能向友军开火的机关魔像合作。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卡里坎前后进行了数次实验迭代，最开始的时候，他试图一劳永逸地达成生物识别的效果，但显而易见的，这个办法的难度系数有点过高，所以他最近选择了退而求其次，希望魔像能够将某些具有特定属性的目标，视作友军——或者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