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官方层面，德玛西亚几乎完全否认了塔里克的存在，似乎盖伦完全是靠着自己一个人，冲破了诺克萨斯的重重封锁，返回了雄都，上演了一出精彩至极的千里走单骑。
这当然是假的。
但德玛西亚人敢于编出这样一个假的离谱的故事，却必然有其原因。
如果那个人受雇于冕卫家族，那冕卫家族不应该毫无反应；如果那个人的强势有某些限制，那德玛西亚人反而会大张旗鼓地吹嘘。
但现在，德玛西亚人几乎完全抹除了他的存在，这就让斯维因有点摸不准情况了。
而且，按照钉在雄都的战争石匠的情报，不仅塔里克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宣传之中，甚至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传言之中。
拉默也可以证明这一点，这已经不是掩饰可以做到的地步了，塔里克整个人几乎都人间蒸发了！
如此突然的出现，又如此诡异的消失，塔里克的存在让斯维因头发都多掉了不少，针对后续战役的指挥，也不得不专门分配更多的人手，用以防备可能出现的超凡干涉。
大统领显然不会知道，塔里克的消失，其实和德玛西亚没有一丁点关系——因为这个扯淡的、千里走单骑的故事，其实是来自于盖伦。
是的，在面见国王嘉文三世的时候，盖伦完全隐瞒了塔里克的存在。
这倒不是他想要将逃出生天的战绩全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而是他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塔里克进入大众的视野。
返回了雄都之后，盖伦已经敏锐地发现，现在的德玛西亚，已经完全进入了战争状态，人们对于忠诚已经产生了近乎狂热的执著，任何不愿表态和诺克萨斯拼死一战者，都会遭到唾弃。
这个节骨眼上，将塔里克的事情公之于众，结果并不能让他获得拥戴，反而容易起到反效果，以至于塔里克恐怕永远不会返回德玛西亚。
怀着这种想法，盖伦才悄然将他从故事之中隐藏，只说诺克萨斯人露出了破绽，自己伺机逃脱。
这么说自然是有问题的——战俘营里不只有盖伦一个人，很多人都看见了塔里克的到来，甚至亲眼看见塔里克带走了盖伦，等这些人被释放，盖伦必然会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
到时候，他就会从“千里走单骑的英雄”，摇身一变成为“试图用别人努力证明自己的小丑”。
但盖伦并不介意这一点。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让塔里克返回德玛西亚的契机。
盖伦不懂什么星灵，什么守护者，虽然塔里克叽里咕噜地同他讲了不少命运和凡人的故事，但盖伦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见的塔里克，是一个善良而不喜欢争斗的人，而且极度重视荣誉，哪怕面临着石冠之刑，也愿意攀援高峰，以洗脱自己身上的污名。
所以，想要让这样一个人留在德玛西亚，没有什么比英雄之名更好的办法了。
为此，他可以毁掉自己德玛西亚之力的名头，去做塔里克的垫脚石，等到战俘们被营救出来、营地的一切被公之于众，无论民众还是王室，都会对塔里克心怀愧疚，极尽拥护。
到了那个时候，塔里克过去所犯下的错误，都将不是问题，他将能够昂首挺胸地返回德玛西亚，而不用再去思考什么命运的无聊话题。
至于盖伦自己……
经过了这一番被俘的经历，他已经做好了自我牺牲的准备——等一切“真相大白”之后，以一个小丑的身份，用牺牲完成救赎。
运气好的话，最后尸体还能返回英勇之厅呢。
然后，就在盖伦已经下定了决心，并正式开始了行动的时候，凯尔，以及关于凯尔的消息，一起从福斯拜罗来到了德玛西亚雄都。
作为“德玛西亚的英雄”，盖伦全程参与了凯尔盛大的欢迎仪式，在正义星灵铿锵有力的发言面前，盖伦终于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怎么传说之中的飞翼姐妹，和之前塔里克说话的时候，几乎是一个调调？
而且，在后续的宴会之中，当嘉文三世恳求飞翼姐妹如当初德玛西亚刚刚建立的时候一样，伸出援手的时候，凯尔给出了一段和当时塔里克几乎一模一样的发言。
“我早已不再是凡人，注定不应涉足凡人的纷争，我所关注的，只有那些会影响符文之地命运的因素，比如福斯拜罗的战斗。”
然后，在疑惑的嘉文三世面前，凯尔非常清楚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希望能利用德玛西亚的力量，找到那个逃逸的恶魔，以及追着恶魔离开的暗裔。
至于和诺克萨斯的战争，那不应该在她的干涉范围内。
当然，作为“占用了德玛西亚兵力”的报答，凯尔能在其他的方面，给予的德玛西亚一定的补偿，比如给德玛西亚人的武器附着圣焰之类的，但让她亲自出手，却是万万不可能。
“除非诺克萨斯人想引发超凡领域的灭世危机。”
不过，从他们目前虎踞绿齿峰却不得寸进的情况来看，这并不可能。
第679章 【0674】归程
凯尔的态度，对德玛西亚人来说，无疑是“还不够”的。
但嘉文三世作为一国之王，却并非对这位传说之中的飞翼姐妹，存在更多的奢求。
这并不是说，他不希望能有一支有能力彻底扭转战局的兵力，而是因为……此时此刻的德玛西亚，已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嘉文三世相信，哪怕没有飞翼姐妹帮助，重整旗鼓的德玛西亚人，依旧有能力夺回绿齿峰，将诺克萨斯人逐出境外。
而支撑这位老国王，让他满心自信的，便是德玛西亚调整禁魔战略之后，第一项军事领域的收获——禁魔石像。
对于德玛西亚来说，政策的调整需要时间改变，人心的变化也需要时间，但和这些相比，禁魔石雕像的建造，却无疑要简单和顺利不少。
当诺克萨斯人的到来，挣脱了那一道枷锁之后，短短两三个月之间，德玛西亚竟真的建造起了三座禁魔石雕像。
平日里维护禁魔石雕像、建造禁魔石城墙的石匠们，在禁魔石的制造和塑形领域，都颇为熟练，他们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制造这些形态各异的雕像，但却依旧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而在禁魔石雕像完成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给这些雕像充能，让它们能和加里奥一样，“活过来”然后为德玛西亚而战。
这个过程起初并不顺利，为雕像充能的染魔者们，并不能真正激活雕像，哪怕他们的确被雕像吸走了很多魔力，但按照杜朗笔记，这种自然的吸取而非灌注，是无法让雕像充能、从而活过来的。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让雕像活过来呢？
很简单，主动地将魔力灌注到雕像之中，直到再也无法灌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魔法生命”的形态，高能量密度下的生物性，算是一种比较取巧的魔法造物手段。
对于真正发达的魔法文明而言，这种方式制造出的魔法生命，其实是非常不稳定的——相较于有着自己想法的魔法生命，像是恕瑞玛帝国在制造独石的时候，就没有指望过那一座要塞能自己战斗。
虽然独石要塞理论上说的确是活着的，但在恕瑞玛帝国手里，它只是一座军事要塞，而非魔法生命，只有在独石要塞毁灭之后，失控的碎片墨菲特才是活着的状态。
而德玛西亚的情况，则是与之完全相反。
德玛西亚人对魔法压根就没什么研究，这种魔法生命形态，反而是最适合他们的禁魔石巨像形态。
虽然不如独石要塞那般精密可靠，但却强在全自动。
所以，当最小的那一尊禁魔石巨像，在拉克丝和娑娜的联手灌注下，终于活了过来的时候，嘉文三世终于对前线的局势放心了不少——只要有禁魔石巨像辅助，德玛西亚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就将握有巨大优势！
至于说飞翼姐妹……
凯尔虽然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但另外一位莫甘娜，却带给了国王陛下巨大的惊喜。
当嘉文三世得知飞翼姐妹的妹妹，便是一直流传在德玛西亚的“蒙面者”信仰时，国王陛下的喜悦简直溢于言表。
“蒙面者”这一流传甚广的信仰，在德玛西亚向来以宽厚仁慈的教义而广受欢迎，虽然它的信仰仪式简单，只要一个简单的石头祭坛就可以告解罪孽、相较于祈祷本身更在意行动的弥补，但从任何角度上说，它都是一种深植于民间、极具德玛西亚特殊的信仰。
在得知了蒙面者便是飞翼姐妹的妹妹之后，嘉文三世立刻意识到，虽然那位姐姐对凡人的一切毫不在意，但妹妹却未必如此。
果然，就在德玛西亚专门派出了人，协助凯尔去寻找那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裔和恶魔之后，莫甘娜第二天便已经现身——然后，她用冷冽的声音，给出了如沐春风的建议。
“凯尔飞在天上，所以看见的是那些超脱凡俗的存在，而我行走在大地之上，更能听见凡人的疾苦和悲鸣，战争并不仅仅是凡人的痛苦，也是更大痛苦的温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希望能够迅速地结束这一切。”
主持正义审判的凯尔不会对侵略者有所动作；反而是向来温和、愿意给人第二次机会的莫甘娜，更愿意亲自出手，结束纷争。
在漫长的岁月之后，飞翼姐妹的立场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对于这种变化本身，嘉文三世几乎一无所知。
他唯一知道的是，有了莫甘娜的帮助，以及新激活的禁魔石雕像，只要等待援军整训完毕、开赴绿齿峰，接下来诺克萨斯人能够面临的，就只有失败。
……………………
对于德玛西亚发生的种种变化，此时的斯维因还一无所知。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心存忌惮——先是卡特琳娜、泰隆和比缪尔破坏了封印之后的忽然失联，后是塔里克的降临和盖伦被救出，一切的变化都证明，德玛西亚人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诺克萨斯大军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了。
之前他辛辛苦苦打通了帝国通往绿齿峰的补给通道，当着沿途小国的面，将一众军事物资运输到了绿齿峰前线，想要一鼓作气拿下这座德玛西亚的东大门，如果这时候忽然撤退，到时候诺克萨斯帝国损失的，就不仅是粮草器械了。
外交影响也会非常恶劣。
此外，诺克萨斯内部从来也都不稳定，这次来到德玛西亚，斯维因存着依靠对外战争弥合内部矛盾的心思，想达到这个目标，至少要拿下整座绿齿峰才能勉强合格。
半边绿齿峰，那还远远不够。
现在如果回看这次战斗，斯维因在获得了绿齿峰第一次战役胜利之后，不应该匆忙西进，而是应该趁着德玛西亚人措手不及，第一时间调集夜鸦之翼法师团，拿下南北大营，彻底占领绿齿峰。
战争初期的胜利，让斯维因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以至于当诺克萨斯人调转兵锋，返回围攻绿齿峰的时候，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虽然那个时候加里奥已经被运进了德玛西亚大营，但在德玛西亚新败的时间节点上，加里奥的作用完全就是一次性的，德玛西亚人完全来不及腾出手来，把拉克丝送上来给正义巨像充能。
而后无论是希望和德玛西亚和谈结果却失败，还是被拉默欺骗导致北境战略出现巨大失误，归根结底都是战争前期过于急躁的情况下，错估了德玛西亚民众抵抗强度，最终所导致的骑虎难下。
斯维因性格深沉而坚韧，但却终归避免不了诺克萨斯人的暴躁底色——他不怕失败，反而害怕胜利，骄兵必败这件事，在诺克萨斯可以说是极其常见。
以上是斯维因在难得的闲暇时刻，进行的自我总结和自我批评。
而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看法，和迪恩出奇的一致。
虽然迪恩并非是战争的亲历者，但依靠着对于德玛西亚的了解，以及第三者相对客观的视角，在终于有时间在船上放松下来、没事胡乱琢磨这场战争的时候，他得出了和斯维因颇为近似的答案。
“太着急了，总想着一口气吃成个胖子，真不知道之前在北境按兵不动的斯维因，一下子急切个什么劲。”
对迪恩思考的这些内容，同行的其他人大多是不感兴趣的——哪怕是锐雯，其实也对于这场战争并不怎么关注，尤其是在得知哀伤之门方向，那些加入了海峡贸易圈的城邦只是敷衍了事之后，她就一针见血地指出“诺克萨斯甚至没有形成合力，看来赢不了”。
在这艘从鲁格出发，开往比尔吉沃特的船上，唯一一个比较在意这场战争结果的人，恐怕就只有艾丽莎了。
艾丽莎没有离开，因为她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没有迪恩庇护的话，她实在不敢确认，自己能不能活着踏上诺克萨斯的土地。
虽然迪恩相信，接到了凡蕾丝消息的斯维因，会仔细思考自己和拉默之间的关系，但稳妥起见，他还是决定把艾丽莎带到比尔吉沃特，送到当地的诺克萨斯商馆。
毕竟大家也算是同伴一场——在这次弗雷尔卓德之行中，艾丽莎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向导使命。
虽然因为泄露情报的缘故，两人最开始的雇佣协议早就作废了，但迪恩还是非常慷慨地愿意庇护她一段时间。
而随着船只离开鲁格的港口，驶入茫茫守望之海，气温随着船只的南下，开始稳步地攀升了起来。
直到最怕冷的希维尔也换下了厚外套，众人才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彻底远离了弗雷尔卓德。
当航行来到了日复一日的摇晃循环，恍惚之间，不少人甚至觉得，之前的弗雷尔卓德之旅就像是一场幻梦。
好在船舱里冰冷的臻冰，证明了这一场幻梦之旅的真实性。
在这摇摇晃晃之中，这艘桨帆并用的【浮冰号】商船，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抵达了比尔吉沃特的港口。
船只按照迪恩的要求，停泊在屠宰码头。
随着舷梯固定，无尽的喧嚣扑面而来，迪恩环顾着这片满是海兽工坊的狭长码头，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总觉得……好像是哪里不太对劲呢？
缓步走下舷梯，迪恩终于反应过来了——味不对！
是的，在迪恩的印象里，比尔吉沃特是个污水横流的地方，而屠宰码头更是一个又腥又臭的所在，在这里，比尔吉沃特人将自己收购的海怪剥皮抽筋，分割完毕；也会对于新捕捞上来的鱼类做简单的预处理，所以整个屠宰码头，无论什么时候都臭气熏天，哪怕是无人的半夜时分，也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
然而，和迪恩一行人启程去往弗雷尔卓德的时候不同，现在的屠宰码头，虽然一样充盈着让人难以忽略的鱼腥味，但较之从前的腥臭，无疑要好了不止一筹。
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迪恩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
因为他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到底是谁造成了这个结果——不是别人，正是迪恩自己。
光藻繁育需要大量的血肉作为这些特殊植物的养料，专门选择比尔吉沃特作为光藻繁育基地的迪恩，在得知了白港的海盗坟场是娜伽卡波洛斯最后的供奉之后，果断选择在屠宰码头购买没人要的海怪下水和骨骼，用以培育光藻。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主持光藻培育工作的卡萨丁，恐怕已经收走了整个比尔吉沃特所有的海怪下水。
从而间接地改善了比尔吉沃特的空气质量，可以算是功德无量了。
心中有数的迪恩，在屠宰码头转了一圈，将艾丽莎送到了诺克萨斯人的商馆之后，并在附近的一座旅馆住了下来——天色近晚，这时候去光藻养殖基地有点不太方便雇船，所以他便干脆在比尔吉沃特待上一晚好了。
然后，让迪恩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晚上出来找吃的时，他惊讶地发现，在比尔吉沃特，自己竟然见到了不少看起来像是游客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