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波讨源？”
“是啊，顺藤摸瓜。”迪恩确认道，“我不怕他麻烦，只怕找不到他——既然他留下了沙盗团这么个抓手，那就意味着只要抓住沙盗团，我总能抓住他的尾巴。”
“这也是我想到的办法。”卡萨丁面上露出了几分满意，“沙盗团的皮可以阻隔那些一扫而过的探查目光，但对真正盯上了他们的人来说，这就是欲盖弥彰。”
“对了，你刚刚说，维考拉的一个皇帝后裔，组织了针对沙盗团的围剿？”迪恩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个皇帝后裔，你熟悉吗？”
“我只是听说。”卡萨丁迟疑了片刻，“他和那个涅布迪耶翁不是一回事——你不会想要对他动手吧？”
迪恩和他讲过自己的经历，并未掩饰差点被打上奴隶烙印的内容，以及干掉涅布迪耶翁的部份，所以当迪恩问起了“皇帝后裔”的时候，卡萨丁第一时间就以为迪恩把维考拉那个也当做了奴隶贩子。
“不，只是问问。”迪恩摆了摆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皇帝后裔叫霍伽维尔切斯特。”卡萨丁回忆了片刻，讲出了一个冗长的名字，“这还只是简称——全称……全称我也不记得了，总归是什么万王之王、光中之光、鹰眼之王什么的，我怀疑这个名头，根本就是从末代皇帝的尊号上抄的。”
迪恩眨了眨眼睛：“所以，这是个浮夸的家伙？”
“非常浮夸。”卡萨丁肯定道，“和涅布迪耶翁那种浮夸不是一回事——我也见过涅布迪耶翁，他身上好东西很多，都是真货；但在霍伽维尔切斯特身上，我只看见了炫耀。”
“比如？”
“比如他喜欢站在太阳圆盘下演讲。”卡萨丁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仿佛想起了什么辣眼睛的画面一样，“维考拉也有一块太阳圆盘，和纳施拉美一样，都是样子货，他没事就站在下面演讲，要重现恕瑞玛帝国的荣光。”
“听着倒也还好吧？”
“太阳圆盘底下很热的。”卡萨丁叹了口气，“据说有一次演讲，他身上的羽毛大氅都被太阳圆盘的光芒引燃了，他还在那里滔滔不绝，有人提醒的时候，他甚至说那是‘涅槃的前兆’，说真的，我完全无法理解，是什么人会相信他的演说。”
“这么个浮夸的家伙，还会去组织人手讨伐沙盗团？”
“这就是我认定沙盗团只是障眼法的关键。”卡萨丁严肃了起来，“这么一个家伙，却带着一群散兵游勇，一举击垮了沙盗团，以至于那个沙盗团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得以重建——说出去谁信啊？”
第458章 【0453】绿洲
接下来的几天里，迪恩和卡萨丁一直凑在一起，对着地图嘀嘀咕咕，细化着南下的具体行动方略。
卡萨丁是个非常细心的人，长久的向导生涯让他在积攒了沙漠旅行经验的同时，也拥有了大量人脉。
这些人脉看起来不过是些鸡鸣狗盗之徒，但却能给他提供不少特殊视角下的情报信息，让他能够透过层层叠叠的掩饰，直指事情的本质。
而迪恩则是拥有着超脱符文之地本身的上帝视野，对于虚空的理解远超常人，更有着在地疝下生活的经验。
两相对照之下，任何关于虚空教团的信息，都能在抽丝剥茧之下，被梳理出来。
于是，一个以“维考拉的虚空教团”为抓手，探查虚空教团虚实、寻找地疝开口的计划，便在拼凑之间慢慢成型。
而在他们交流的时候，庞大的多满巨兽脚步不停，依旧向着既定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前进着，直至第六天早晨，一片昏黄的沙漠之中，忽然远远地现出了一抹绿色。
海市蜃楼？
不，是绿洲！
见到了这一抹绿色，所有人面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喜色。
虽然在多满巨兽背上的生活算不上艰苦，但整日面对着黄色的沙漠，还是会忍不住心中生出几分倦怠和困苦。
这不是生理上的痛苦，而是心理上的疲惫。
而这沙漠之中的一抹亮色，就仿佛是划破了昏黄包围的利刃，让所有人心头都猛地一颤，对于经历过暗影岛之行的一行人来说，初见这座被黄沙所包围的绿洲，其惊喜感丝毫不逊色于暗影岛上，茂凯的那个小小的花园！
都是生命的奇迹！
只可惜多满巨兽的速度几乎是匀速的，他并不会跑得更快，所以哪怕远远地看见了绿洲，也需要等多满巨兽慢慢地挪动过去才行。
离开纳施拉美第六天早晨见到的绿洲。
直至当天傍晚，多满巨兽才终于缓缓地步入了这一方翠绿之中。
……………………
随着多满巨兽停下脚步，众人攀爬着绳索，一个接着一个地回到了地面上。
落地之后，众人几乎不约而同地俯下了身子，看向了地面上那些长相稍显粗糙的植物——这些纤细的、有着绒毛状叶片的植物，就是这座绿洲最主要的颜色来源。
“针绿。”卡萨丁介绍道，“看起来像是植物，其实是苔藓——只要有绿洲的地方，就有它们的痕迹。”
“苔藓？”迪恩有些意外，“这怎么可能，苔藓不都是喜欢阴冷环境的吗？”
“这就是针绿与众不同的地方了。”卡萨丁拿起了一株，凑到了迪恩的面前，“摸摸看吧。”
迪恩接过了苔藓，轻轻抚摸之后，惊讶地发现，在它绒毛状的表层下面，其他部份居然是湿漉漉的。
要知道，哪怕这里是一片绿洲，周围的空气也相当干燥，很难想象，在这种环境下的地表苔藓，居然能维持自己湿润。
“针绿很厉害，它能让自己永远保持湿润，直到绿洲消失。”卡萨丁解释道，“甚至如果在找到了绿洲，却发现露天水源已经消失的情况下，可以挖掘针绿，用力挤压，也能获得宝贵的饮用水。”
说着，他还给迪恩做了个简单的示范——将一把针绿拿在手里，使劲地攥，结果竟真的攥出了些水，沥沥地滴了下来。
而且迪恩还注意到，被卡萨丁攥过的针绿，竟然变成了枯黄色，颜色正在向着砂砾接近，看起来针绿的颜色，居然还和其含水量有关？
真是奇妙的沙漠生态！
说话间，所有人都来到了地面上，和迪恩不同的是，他们对于苔藓的兴趣有限，匆匆看了一眼，便奔向了绿洲中心的露天水源。
而见到了这种情况，卡萨丁终于暂时抛下了针绿，拦住了众人的脚步。
“等一下，等一下！”他大喊道，“先不要靠近水源——绿洲的周围通常伴随着流沙，贸然进入会陷入流沙之中！”
似乎是为了验证卡萨丁的话，就在他开口的同时，跑得最快的贝蕾亚脚下忽然一沉，把她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蹿了回来。
“不要直接靠近水源！”卡萨丁一面招呼着众人向自己靠拢，一面大声叮嘱道，“有这种苔藓的地方，下面可能存在流沙，而周围有灌木的地方，下方的地面才是硬化的！”
听他这么说，众人四下瞧了瞧，很快就找到了一片过分低矮的灌木丛——虽然说是灌木，但几乎也是贴着地面，横向生长。
“在进入之前，先过来拿几个手杖！”卡萨丁继续道，“走之前敲打一下，灌木丛之中经常隐匿着各种毒虫和毒蛇，真要被咬一口的话，那滋味可不好受！”
一面分发手杖，卡萨丁一面还演示了一番要如何打草惊蛇。
不要把灌木挑起来，不要横着大面积扫过灌木，斜向地面戳动手杖，选择比较粗壮的灌木枝干撞击，在尽可能小接触灌木的前提下，制造尽可能大的响动。
而随着卡萨丁的动作，不少毒虫毒蛇真如预料一般，在灌木丛中现出了身形。
也许是为了配合沙漠之中的拟态，它们的颜色都并不艳丽，甚至可以说是土里土气，但从它们迅捷的行动速度和直接的攻击反应来看，恐怕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绿洲是沙漠之中宝贵的资源点。”卡萨丁继续道，“不少动物的繁育，都和绿洲有着紧密的联系，所以在绿洲之中，大部分的动物都会变得非常暴躁，寸土不让，所以在这里行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这是大塞沙漠之中，生命力最顽强的地方，除了我们之外，其他生物都没有退让的机会。”
跟随着卡萨丁的脚步，众人谨慎地排成了一条长队，终于踩着灌木丛下坚实的地面，一点一点地靠近了绿洲的中心。
这里是绿洲的心脏，宛若镶嵌在昏黄色沙漠之中的翡翠一般的时令湖。
第459章 【0454】时令湖
很难想象，在沙丘环绕之地，一片稍显潦草的绿色之中，居然静静地横卧着这样一方泉水。
平静如镜的水面，倒映着蓝色天空的色采，这个湖泊的面积算不上大，按照迪恩的估算，顶多也就是足球场大小而已，但考虑到它所处的方位，却分明给人以一种奇迹般的惊喜。
绿洲的客人不只有迪恩一行。
在湖泊对面的岸边，一群看起来像是羚羊一样的动物正在饮水，在见到了迪恩一行人之后，羊羔们纷纷抬起头来，眨巴着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从未见过的动物。
“那是斯卡什。”卡萨丁介绍道，“斯卡拉什的……某种亲戚，也算是这片沙漠之中，为数不多可以成群结队出现的动物了。”
“数量可真不少。”迪恩点点头，略微估计了一下饮水的斯卡什数量，“看着得有二三十头。”
“斯卡什的鼻子很灵的，隔着几十里都能闻到水汽。”卡萨丁俯下身子，拿出个杯子舀起了些湖中清水，“这里既然有斯卡什在，那湖水应该没什么问题——唔，果然，还有点甜。”
迪恩接过了杯子，浅浅地尝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似乎这湖泊的水，的确有些甜丝丝的感觉。
“这水里应该不会有鱼什么的吧？”迪恩将水杯还给了卡萨丁，“应该是个时令湖？”
“是，时令湖。”卡萨丁点头道，“在一年之中，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存在，另一半的时间里，这就是一片沙地。”
“之前我读过一些恕瑞玛的游记。”说到了时令湖的话题，迪恩也有了几分兴趣，“游记里讲，多满巨兽一顿饭，就能把这一片的绿洲吃干抹净，连湖水都能喝光，这是真的吗？”
“差不多吧。”卡萨丁点了点头，“别看这湖面挺大，其实水没多少的——站进去的话，大部分地方也就没过脚踝而已，最深的地方也到膝盖而已。”
“多满巨兽一口气就能喝个干净？”
“一头不够，但三头能。”卡萨丁再次点头，“等咱们用完了水，晚上琪琪卡过来，你就能见到了。”
“那绿洲不是毁了吗？”迪恩疑惑道，“没了水源、多满巨兽啃起植物和苔藓也是泥沙俱下，被它折腾一通，整个绿洲岂不是彻底完蛋？”
“不至于的。”卡萨丁终于明白了迪恩的意思，他朝着迪恩摆了摆手，面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如果一直没有多满巨兽光顾，绿洲才会毁了呢！”
“什么意思？”迪恩有点迷糊了，“为什么？”
“人是要吃盐的，对吧？”卡萨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迪恩，“人不吃盐，会身上没劲，是不是？”
迪恩点头，这显而易见。
“斯卡拉什也需要吃盐。”卡萨丁继续道，“所以骑乘斯卡拉什的商队，都会携带盐砖，在绿洲或者其他补给点，给斯卡拉什舔着吃——但咱们却没携带任何额外的盐分补给。”
迪恩再次点头。
“纳施拉美的盐可是很贵的。”卡萨丁继续道，“但不携带盐砖，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多满巨兽不用。”
听他这么说，迪恩忽然心下一动：“你是说，它们喝光绿洲的时令湖，是为了湖底的盐分？”
“对喽！”卡萨丁点了点头，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每个绿洲之中的时令湖，都会在漫长的时间中，积累大量的盐分，这些盐分会沉降到湖底，制造出阻隔渗水的盐土层，你就没想过，为什么这么浅的时令湖，居然会这么蓝么？”
迪恩眨了眨眼睛。
“关键就是这盐土层。”卡萨丁来到了湖边，伸手在湖水中掏了两下，抓出了一捧棕黄色的、甚至有些亮晶晶的土壤，“砂砾、泥土，还有盐分，混在了一起，就成为了盐土层。”
迪恩接过了盐土，在手中细细揉捏，只觉得它细碎之余，甚至有点发粘。
“盐土层越厚的绿洲，保水能力越好，水面的规模就越大。”卡萨丁将手中的盐土抛回了水中，打破了这镜面的平静，“但当湖面来到了一定的规模之后，盐土就无法继续生长了，越来越多的盐分就只能留在水中，湖水就会变咸。”
卡萨丁所说的，就是沙漠之中水源常见的盐碱化现象——大量水分蒸发，但水中的盐碱却会被留下，久而久之，水中盐碱含量就会越来越多。
“等湖水变得非常咸的时候，绿洲里的一切就全活不下来了。”卡萨丁指了指对面的斯卡什，“它们鼻子很灵，不会来了，而没了它们的粪便，植物也长不好，针绿是不怕干，只怕咸——如果一个绿洲的水变成了咸的，那这个绿洲就差不多要毁了。”
迪恩默然点头。
“而多满巨兽，就是清理那些盐分的关键。”讲完了绿洲的话题，卡萨丁终于说回到了多满巨兽身上，“它们大量饮水、直至湖底露出了盐土之后，便会将其一股脑地吃干抹净——水没了，但盐也没了。”
迪恩再次点头。
“没有多满巨兽，绿洲的结局只能是变成死域，但有了多满巨兽，哪怕它们会喝掉绿洲时令湖的大部分积水、泥沙俱下地啃噬见到的所有灌木和苔藓，却给绿洲留下了继续存在的希望。”
“只需要周围哪个地方下一场雨，又或者地下径流的水源丰沛起来，那看起来已经彻底死亡的绿洲，就会迎来重生。”
“那些没有被吃掉的苔藓，那些遗留下来的灌木种子，都会在绿洲重生的时候，迅速萌发，并让这片绿洲再次焕发出生机。”
“你读的那本游记，内容记录没有问题，但讲述的方式却有失妥帖。”
“多满巨兽不会毁掉绿洲，它只是以近乎于毁灭的方式，将绿洲从真正的毁灭之中解脱出来，并给予重生。”
“从绿洲出现和扩大、到变蓝与发咸，直到被多满巨兽喝光，整个过程，便是独属于绿洲自己的生死轮回。”
第460章 【0455】无源之水
卡萨丁所讲述的绿洲生命循环，无疑蕴含着某种恕瑞玛人的哲理。
但相较而言，迪恩更加在意的，却是这份循环背后的大前提——地下水。
绿洲因为地下水系的丰沛而诞生，那也就是说，在茫茫砂砾之下，存在着某些不见天日的暗河，这些暗河组成了一条恕瑞玛的水脉网络，从根本上决定着各个绿洲的出现和消失。
对此颇感兴趣的迪恩，在其他人都完成了洗漱之后，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这座时令湖，试图找到些地下水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