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柄长剑、长刀、长矛与青石板碰撞出声。
那面象征着大汉的军旗，鎏金的‘汉’字也像是为此刻哀悼，不再猎猎作响，无力坠落在地。
NPC王莽放下戒备，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笑道：“张兄，你早该这样了，今后这个盛世还需你多多出力才是。”
梁有顺淡然一笑，攥紧佩剑缓缓抬起：“王莽你记住，谎言终有被戳破的一天，还有我张家从没有投降之人。”
NPC王莽不解询问：“张兄？”
玩家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珍重！”
“嗤”的一声。
“张兄！”
“大将军！”
第234章 陨落之人
寒光乍起，又骤然落下。
梁有顺握着剑柄的手没有半分犹豫，锋利的剑刃贴着自己的脖颈划过，一道猩红的血线瞬间绽开。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伟岸的身躯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如被抽去所有力气的断柱般向前伏倒。
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前一刻他还提剑指着NPC王莽，满眼杀戾。
下一刻，这具曾在大汉叱咤风云的身躯，已永远失去温度。
突兀得让所有人都忘了动作，连周遭厮杀的喧嚣都似被这声‘咚’震得停滞了半息。
“张兄！”NPC王莽无力伸出右手，眼中泪水顿时喷涌而出。
“大将军！”三个南军校尉挣脱敌军的束绊，冲过来，跪在地上失声痛嚎。
对这虚拟世界里的所有人而言，这一刻意味着太多。
梁有顺控制的角色，大将军张延，自刎而亡。
这位帝国将门之后，张武、张远、张疾三代忠良的后人，终究没能阻挡汉室衰落的洪流，被卷入历史的尘埃。
他也曾与王莽在灯下畅谈，幻想过携手扫平内乱、让大汉重归兴盛的模样。
可当好友的篡位野心彻底暴露时，他又毫不犹豫地扛起汉旗。
夕阳的余晖透过皇宫残破的宫门照进来，落在梁有顺伏倒的身躯上。
他的嘴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柄染了自己鲜血的佩剑仍握在手中，自刎的动作干脆得如同饮下一杯陈年旧酿，没有迟疑，没有畏惧，只有一位悲剧英雄，对信念最后的坚守。
........
宫门前的风还卷着未散的血腥味，梁有顺伏倒的身影、王莽悬在半空的手、校尉们撕心裂肺的痛嚎，连同残阳洒下的最后一缕金光，交织成沉重的悲壮。
这不是轻飘飘的‘感人’，而是一种可以攥住人心、让呼吸都变缓的沉重，哪怕隔着屏幕，都像有股无形的力量透过来，最能戳中人心底最软也最烈的那处动容。
这份悲壮像是穿透了次元壁，打破虚拟与现实的界限。
直播间里原本滚动的调侃、分析弹幕骤然停了半秒，下一秒，公屏便被密密麻麻的留言刷屏，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单个字眼。
“刚还看老梁提剑喊‘杀王莽’，怎么就.....这一下我眼泪直接崩了啊！”
“好强的反转，谁还记得前面提过，老梁和王莽以前是一起聊中兴大汉的好友啊，从挚友到死敌，太虐了！”
“他到死都没退一步，明明知道输定了，自刎都带着劲，这才是真的将门风骨，我想体验的内容.....”
“怎么说呢，老梁知道长安被攻破，还准备拼最后一线希望，但是看到百姓喊自己是叛贼，那时候心气就散了。”
“没了民心，老梁的动力也就没了。”
“关键是老梁没错，王莽也没错，只是信念不同。”
“我的昭君岂不是要被老梁间接杀死？”
也有粉丝发表言论：“其实老梁可以不用死。”
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屏幕上滚动，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正如粉丝所言，梁有顺本有无数条活路。
他可以弃剑投降，凭着和王莽几十年的旧情，哪怕不掌兵权，也能依旧在上层社会活跃。
他甚至可以从一开始就不举‘护汉’的大旗。
毕竟他本是大楚阵营的忠实玩家，还曾一度公开声明要造反，重现大楚荣光，可最后，却偏偏为了自己曾想推翻的王朝，把命留在了皇宫。
这份反差，比任何感人的画面都更让人动容。
一个玩家，就这般选择了死亡，无怨无悔，且在最后一刻，还给亦敌亦友以真诚的劝告和祝福。
当梁有顺的身躯伏倒在地时，皇宫的战场上，没人能忍住眼泪。
NPC王莽只剩痛失亲人般的茫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他和梁有顺，不止是生死之敌，亦是至交好友，到了此刻，嘴唇微动，挤出破碎的一句：“你为什么……”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抽走。
正是这个男人，曾经赠予先祖佩剑，希望能将忠勇传承。
他从一开始便不希望和梁有顺为敌，但为了心中抱负，创造盛世，又不得不这么做。
NPC王莽无奈的合上双眼，几十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眼前这个男人的自刎，势必会激起刘氏宗亲的反抗。
“将军啊.....”三个南军校尉抱着梁有顺的甲胄，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那些脖系红巾的将士，悲痛哀嚎。
就连NPC王莽调来的‘平叛军’里，也有不少人红了眼眶，他们有些曾是梁有顺麾下的兵，有些是祖上曾为张家先人的部下，也有些对张家的传奇耳濡目染。
更多的则是‘叛贼张延’，为麾下留了活路和荣耀，而他本人面对失败的，却选择自刎。
最茫然的还是那些举着锄头、菜刀赶来‘平叛’的百姓。
他们之前被世家和圣人王莽的麾下，挑唆着喊‘杀叛贼’，可此刻看见梁有顺伏倒的身躯、看见将士们撕心裂肺的哭嚎，手里的农具‘哐当’掉在地上。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叛贼吗，为什么叛军会哭得那么惨，就连圣人王莽和平叛的军队也在哭！”
质疑像涟漪般扩散，原本愤怒的人群，渐渐被沉默笼罩。
只有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对于谁忠谁奸，根本不重要，还浸在权势即将到手的喜悦中。
或许梁有顺的自刎，有太多让人热泪盈眶的原因，当大将军倒下的那一刻，皇宫的战场上，绝大多数人都在落泪……
零星的啜泣，渐渐汇集成成片的呜咽，最后变成震天的哭嚎。
这哀痛像涨潮的江水，从长安城的南巷漫到西街，从朱门大院漫到寻常巷陌，带着‘失去庇护’的惶恐，巨浪般席卷了整个京师，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街坊林间，每一个听到大将军自刎而亡的消息，几乎都大差不差的被哀痛所感染，像是失去了关乎自身的庇佑，哭泣声从无到有，巨浪澎湃般席卷了整个京师。
在长安东门。
这份哀痛还没来得及漫到此地，先到的是足以击垮北军残部的噩耗。
东城门楼刚刚失守，北军残存的百余人正依托在城墙下负隅抵抗。
“大将军死了？”
“卫将军、执金吾、卫尉都死了？”
“跟这些贼军拼啦！”
“报仇！”
一个曾世代在张家麾下任职的将校，身躯在一瞬间僵硬，哭声随即取代了喊杀声。
百余名士卒手握长矛、坚牌，浪潮一般向敌军发起一次攻击.....最后一次攻击。
没有退路，没有犹豫。
他们选择荣誉而死。
....
就在长安东门的最后厮杀声尚未完全消散时，梁有顺突然失去对角色‘张延’的控制。
视角骤然从血肉横飞的战场抽离，以灵魂状态，轻飘飘地悬浮到半空中。
下一秒，冰冷的白色文字在视野明显处弹出。
【你已死亡】
“唉……兄弟们，终究还是没能护好大汉。”
梁有顺轻叹一声，嘴角溢出的苦笑里藏着难掩的疲惫。
下方的皇宫内，数万将士为‘他’的死悲哭。
连风卷过残破的宫墙时，都似裹着化不开的哭声，在空旷之地上打转。
直播间里的粉丝纷纷跳出来，没有往日的调侃与怂恿，或许是这个悲壮的情景，容不得他们这么做，公屏只剩劝慰。
有玩家表示：“老梁你已经做到极致了，最后自刎那一下，既没丢张家将门的脸，也给大汉落幕前留了最后的体面！”
也有玩家表示：“要怪，就怪陈纪不当人，把王莽做成了营销大师，不仅骗了所有NPC，也成功骗过所有玩家。”
还有玩家表示：“别遗憾啊！换我早就崩了，你能撑到百姓反水、世家倒戈，已经够牛哔了！”
连平时的杠精们，都只敲了句：“意难平，但敬你是条汉子！”
最后更有粉丝忍不住好奇，询问：“老梁，你说说你为什么不继续拼那最后的希望，难道真是因为看到百姓？”
“没错。”
梁有顺大方承认。
看到那些举着锄头、柴刀冲过来的百姓，眼里全是恨，喊着‘叛贼’的时候，比敌军的刀剑还锋利。
他举的是汉旗、护的是大汉，大汉的百姓却把他当成叛贼。
那一刻，突然就没了任何斗志，再继续拼杀NPC王莽的希望也没意义了。
“我之所以自刎，当时已经忘了身处虚拟世界，不愿意接受失败，没想到无心之举，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梁有顺面对粉丝们的笑很无力、很牵强，将内心的遗憾、不甘、悔恨....隐藏。
“一切都结束了....”
“等等！”
他忽然想到什么，刚才还压在心头的遗憾、怅惘瞬间被一股尖锐的焦急冲得烟消云散。
梁有顺甚至忘了自己在虚拟世界中还是灵魂状态，只觉得心脏骤然缩紧，呼吸都跟着发滞，下意识地催动视角向下猛沉。
画面不再是慢悠悠地俯瞰长安，而是像被狂风裹着般，极速掠过还在哭嚎的街巷、插满断箭的城墙，几乎是‘撞’向那座他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的大将军府。
所有复杂的情绪立即被焦急所取代，极速以上帝视角俯瞰熟悉的府邸。
他看到昔日光鲜亮丽的大将军府，此刻变得异常冷清。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的‘呼吸’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