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旅社 第9节

  “狗不能吃巧克力是吧?”于生忍着心里的古怪感觉,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满怀期待的狐狸姑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严肃一点。

  “……对啊,”艾琳感觉这问题莫名其妙,“那东西对狗而言有毒。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都被困到异域里了还有这闲……”

  于生没理会对方后续的碎碎念:“那狐狸能吃吗?”

  “狐狸应该也不能……吧?”艾琳有点迟疑,“毕竟都是犬科的。哎我跟你讲,人类的许多食物对人类之外的物种而言那都是有毒的,这么说吧,就你们的食谱,别说放在动物眼里了,放在像我这样的‘异种族’眼里都简直有病,属于是吃着毒药配强碱,酸液顿顿往下灌,生化药剂穿肠过,腐败物质大口炫……”

  于生再次打断了这个BB姬的大声比比:“那修炼成精的狐狸呢?”

  艾琳终于被卡没词了:“……啥?”

  事实证明,哪怕是垃圾话再多的BB姬也扛不住这种过于神经病的话题转移。

  “我是说,变成人形的狐狸,就狐仙,狐妖,懂吧?”于生飞快地在脑海中说着,因为他发现眼前的狐狸姑娘已经快要吃完那块小面包,眼瞅着就要来抢自己手里的巧克力了,“狐仙还算狐狸吗?是人的成分多一点,还是狐狸的成分多一点?如果后者成分高的话,狐仙算犬科的吗?”

  艾琳:“……你那边现在到底啥情况?!”

  “我这边有个快饿死的狐狸,白毛红眼九条尾巴那种……也可能是六七条,都打绺了数不清,但我手头就剩下一块巧克力了。”

  艾琳一愣一愣地听着,然后以惊人的接受能力甩过来一句:“都九条尾巴了那肯定扛得住啊,要连这点修为都没有,练那么多条尾巴出来难不成是为了游泳的时候当螺旋桨的?哎等等,你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一个无人异域吗?怎么就冒出来一个……”

  于生一听艾琳的前半段话就感觉很有道理,没顾上回应对方后续的叨叨便把手里的巧克力递给了对面,不过还是没忘记提醒一句:“给你吃吧,但最好少吃一点试试,我怕这个对你身体不好。”

  “谢……谢谢!”狐狸姑娘赶忙接过了巧克力,笨手笨脚地拆开包装之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她脸上露出了惊奇的表情,紧接着便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沉浸在莫大的幸福中。

  “行了,再要更多的也没有了,”于生见状摇了摇头,摊开手,“不知道够不够你吃饱……额,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谢谢,”狐狸姑娘又说道,这一次道谢比刚才更加郑重,在终于没那么饿之后,她才看着于生的眼睛,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一脸认真,“胡狸。”

  “啊?”于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胡狸,”狐狸姑娘指着自己,慢慢笑了起来,“我,有名字的!”

第15章 困于此地

  听到对方说出自己名字的发音时,于生第一反应是这姑娘真耿直,怎么直接就把“狐狸”当成自己的名字了——后来又询问了好几遍,他才搞明白对方说的是“胡狸”,而不是狐狸。

  她叫胡狸,一个……有点奇怪,但相当符合那一大堆尾巴的名字。

  “我叫于生,”于生跟胡狸一起坐在破庙的废墟里,介绍着自己的来历,“我是从……额,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是从‘外面’来的,不是山谷的外面。”

  “你真的,是从‘外面’来的!”胡狸顿时瞪大了眼睛,她似乎立刻就理解了于生这句话的意思,而那惊愕之色更显出另一层含义:她知道“外面”的存在!

  胡狸又飞快且克制地咬了一小口巧克力,瞪大眼睛看着于生的脸:“你,是怎么进来的?你知道……出去的路吗?是不是在……天上?”

  随着和于生的交谈,胡狸在说话时也在逐渐显得流畅起来,似乎她正在飞快地寻回和人交流的能力。

  于生则在听到对方的话之后一愣:“天上?为什么这么问?”

  “仙人临死前说,我们,都是从天上来的,但天突然黑了,就,回不去,”胡狸努力组织着语言,虽然她现在说话流畅了一些,但在说这些长段落的时候还是显得磕磕巴巴,“然后,地就越来越危险,开始有毒,就……一起来的人,死了很多,回不去了……”

  于生一愣一愣地听着,几乎是依靠强大的脑补来勉强理解着这姑娘乱七八糟的描述,他意识到这片被艾琳简单归类为“异域”的山谷中好像还藏了个复杂的故事,而眼前这个有很多条尾巴的姑娘更是有着令人匪夷所思的来历。

  她也是被困在这里的!

  然而当他尝试询问对方“天上”到底是哪里,以及她口中的“很多人”又都是谁,他们具体是怎么来到这里时,对方的回答却又颠三倒四起来。

  “天上……就是天上,我这些年一直在试着,回天上,但回不去,”胡狸比比划划地解释着,“我努力跳起来,但会撞上什么东西,很痛。大家……也都不记得了,有爸爸,妈妈,仙人,还有……还有其他人。我们坐船下来,很大的船……”

  胡狸说到这,好像突然又想起一些事情,抬手指着黑暗山谷深处的某个方向:“就在那边,船,掉下来,成了山的一部分。爸爸一直想回去拿东西,但后来……大家被一个东西杀死了,就没人知道怎么……进船里了。”

  胡狸说的事情开始显得诡异惊悚起来,于生感觉到后背突然有点凉。

  他尽己所能地理解着对方说的事情——姑且不去考虑对方说的“仙人”具体概念,也不考虑所谓的“天上”是什么地方,仅从胡狸颠三倒四讲出来的部分,他拼凑出一些凌乱的真相:

  胡狸和她的家人,还有被称作“仙人”的人,在很多年前乘坐一艘大船——极有可能是具备飞行能力的大型交通工具——降落在了这座山谷,但当时这里应该还不是个“死地”,是后来突然“天黑了”,发生了某种未知的环境巨变,导致这里封锁,随船而来的人才从此被困,而在那之后,被困者们又遭遇重创,被某种强敌袭击,近乎团灭。

  过程惨烈至极,结果则是最后的幸存者只剩下“胡狸”自己。

  但于生知道,这些也都只是自己通过强大的脑补能力拼凑起来的故事而已,胡狸的话颠三倒四,很多记忆又存在明显的断层以及基于她自身视角的混乱认知,真正的真相是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和回忆。

  这姑娘的思维已经非常不对劲了。

  “你已经在这里困了多久?”他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反正……很长时间,”胡狸慢慢摇着头,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半块巧克力,“这里总是……没什么变化,不知道怎么计算日子,饿了,就会昏过去,然后醒来又好像过去很长时间……”

  于生不由得慢慢皱起了眉,他看着胡狸身上那已经破破烂烂的衣裙,又联想着对方讲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意识到她被困此地的时间恐怕远远超出自己想象,那至少是以“年”为单位的。

  “这些年……你怎么活下来的?”他皱着眉,下意识问着,“你吃什么?就靠在破庙里翻垃圾?但这里好像也没有能吃的……”

  “没有,吃的,”胡狸又摇了摇头,“林子里……偶尔有果子,但有毒,吃了会昏过去,除了水,这里大部分东西都有毒,所以大多数时候,就饿着。”

  胡狸说到这,又慢慢笑了起来,指着自己,似乎还有些自豪:“妖怪,很厉害,饿是饿不死的,只是,不好受,饿着的感觉。”

  她似乎回忆起了很糟糕的记忆,脸上的笑容皱巴起来,紧接着便起身飞快地跑到不远处,又从残砖断瓦之间把那袋厨房垃圾捡了回来——就像抱着宝贝一样,把那一袋子剩饭烂菜抱在怀里。

  “还能吃。”她很认真地对于生说道。

  于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他倒是希望自己现在就能掏出成山的食物,甚至打开一扇返回现世的门,但他现在还自身难保呢。

  “恩公……”胡狸突然又开口了。

  于生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

  “恩公,”胡狸又说了一遍,表情很认真,“妈妈说过,帮过自己大忙的,就是恩公,你给了我吃的。”

  于生摆了摆手:“……这个称呼有点奇怪,你还是叫我于生吧,我习惯。”

  “哦,好的恩……”胡狸嘟哝了一声,把称呼含混过去,接着便抬手指着于生的手指,脸也随之低下去,“对不起。”

  “啊?”于生怔了一下,这才又注意到自己手指上的伤口——这是之前给胡狸面包的时候对方情急之下一口咬出来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愈合了,现在只剩下一些血迹留在皮肤上,他见状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不用在意,都皮外伤。”

  然而胡狸看上去却很担心:“恩公,真的没事?被妖怪咬了……伤在本元,没办法愈合的。”

  “可是它已经长好了啊,”听到对方的话,于生疑惑中有点不信,他随手搓掉了手指上那点血迹,“你看。”

  “真的长好了……”胡狸有些惊讶地看着于生的手指,“恩公……也是仙人?”

  “我不是,我都不知道你说的仙人是什么意思——按我理解就是修炼成仙的人?”于生随口说着,“不过修炼成仙的人为什么会跟……额,‘妖怪’在一起?按你刚才说的,你们好像是一船的妖怪,然后跟着一个仙人一起活动是吧?但在我从各种故事得到的印象里……仙人跟妖怪的关系不是这样吧?”

  于生终于问出了这个他从刚才就很困惑的问题——

  胡狸提及了许多他此前只从故事里听过的名词,而她自己更是长着一大堆看上去就得道千年的大尾(yi)巴,这一串信息归拢到最后,却是一个“仙人”领着一帮妖怪在到处跑,甚至在“飞舟”失事之后,仙人还跟妖怪们一起团结一致荒野求生了一段日子(虽然最后求生未遂了),这却跟他对仙人以及妖怪的刻板印象不符了。

  这俩族群搁在小说里通常不都是见面互相剁饺子馅的关系吗?

  胡狸却显然不理解于生的反应是怎么回事,面对对方提出的问题,她只是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努力回忆了一下之后才不太肯定地开口:“因为,是导游仙人。”

  于生:“……?”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很邪门的东西。

  但他反复问了好几次,最终确定胡狸没有记错也没有说错。

  那是个“导游仙人”,或者说,那个仙人是个“导游”。

  不知多久岁月以前,乘“仙舟”坠落在这片禁地的妖怪和仙人们,是TM一个旅行团。

  亏于生刚才已经脑补了八十五万字的仙侠故事!白脑补了!

  别问为什么会出现一个由仙人带队的妖怪旅行团,问就是99元四天纯玩无购物——合不合理,这很合理,便宜团就是容易出问题。

  于生坐在夜风里,任凭寒风吹过破庙的废墟,又吹在自己脸上。

  他觉得这个世界邪门的很。

  越来越这么觉得了。

  而就在这时,他又听到旁边的狐狸姑娘在小声叫自己。

  “恩公……”

  “你叫我于生就行,”于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叫我啥事?”

  胡狸捂着肚子,一脸难受:“恩公,我肚子有点疼。”

  于生有点呆滞地“啊?”了一声,然后看着已经被这个狐仙啃下去半块的巧克力。

  神TM狐仙也扛不住巧克力的吗?!

  “……卧槽!别吃了!”于生顿时就起了一层冷汗,伸手就抢胡狸手里的巧克力,“这玩意儿对你有……”

  结果他这手刚伸过去,胡狸的喉咙里就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声,跟藏獒一般动静,紧接着她伸出脖子就是一口啃在于生手上:“嗷!!!”

  下一秒,于生嗷的动静比胡狸还大。

第16章 饥饿

  胡狸耷拉着脑袋坐在破庙的台阶上,看上去好像有点受伤。

  于生也耷拉着脑袋坐在破庙的台阶上——他是真受伤了,狐仙小姐这一口下去连皮带肉给他扯下一大块来!

  他是知道犬科动物护食的,但他没想到狐仙护食的时候也这个动静!

  “恩公……”一旁的胡狸终于开口了,这白毛狐狸的动静仿佛要哭出来似的,“对不起,我……我没忍住,我又,伤着你了……”

  “对,你又伤着我了,但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伤的轻多了。”于生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看着胡狸嘴角的血迹,心说幸好只是咬了一口,他跟这姑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一个亚音速头槌过来伤口比这大多了,那可是脖子以下截肢……

  胡狸在听到这话之后却只是困惑地歪着脑袋,她显然仍想不起于生所说的“第一次见面”是怎么回事——于生刚才已经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几次,她都是差不多的反应。

  “恩公,你说的……我们之前,真的在破庙外面见过一面吗?”

  “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于生忍不住皱着眉,“我当时正在跟一个长得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打架,你冲过来就说要帮忙,然后就‘砰’——我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到这了,而你正在外面转悠。”

  胡狸眯起了眼睛,好像正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片刻之后,她脑袋上的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也随着慢慢耷拉下来,似乎回忆的过程颇为艰难。

  于生则低头看了自己手上的伤口一眼。

  被胡狸咬伤的地方正在愈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的血肉之间生出了无数细小的嫩芽,血液也仿佛有独立的生命一般在那伤口的缝隙中蠕动、逡巡,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听到那伤口中传来的细小的声音,那是肌体组织正在重生,断裂的皮肤正在黏合,一切……都在恢复到完好时的状态。

  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而只有一种轻微的麻痒残留在伤口周围。

  这不正常,他当然知道,人类的伤口不可能以这种速度愈合,但比起飞快愈合的伤口——死而复生更不对劲。

  身体上的变化让他心中有些不安,尽管就目前看来,这些变化都像是“好事”,但他总担心这些变化背后有着某种未知的隐患,或者说……“代价”。

  人会本能地抵触未知与失控,对于现在的于生而言,他自己的躯体正在逐渐变成他心中最大的未知。

  但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却突然打断了于生的思索——他说不上来那感觉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或者是一些忽然“侵入”自己头脑的念头,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想法和记忆,他感觉脑海中有一小块地方不受控地躁动起来,而后,他感觉到那一小块躁动的思维中,有另外一个思维——

  妈妈不见了,爸爸不见了,叔叔阿姨们都不见了,很黑,有毒,冷,害怕,饿,很冷,很饿,非常饿,果子有毒,树皮不能吃,树叶不能吃,土不能吃,石头不能吃……不能吃,都不能吃,饿,非常饿,非常饿,非常饿……

  铺天盖地的,几乎像是要将心志碾碎一般的饥饿感横扫了于生的心智,尽管只是一缕闯入自己脑海的外来信息,他仍有一种自己的理智都要被那饥饿感彻底吞噬的错觉——这股狂乱的思维在脑海中掀起了轰鸣,而当它终于渐渐减弱的时候,于生才一点点恢复思考,并慢慢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胡狸。

  狐妖少女正在慢慢舔着嘴角,于生看到自己的血液就好像有生命一样在胡狸的舌尖蠕动着,渗入她的皮肤,渗入她的牙齿,渗入……她的灵魂。

  胡狸察觉了旁边的视线,她舔干净嘴边最后一点血液,抬头看着于生,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的憨笑。

  然而于生看着她,却仿佛直接看着她的灵魂,他看到了……那已经濒临疯狂的部分,看到狂乱的饥饿感开始在那笑容深处涌动,滋长。

  她很饿,她仍然很饿,比看上去的还要饿,甚至……比她自己所感觉到的还要饿。

  “恩公……”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于生的口袋,脸上带着憨憨的笑,“你还,有吃的吗?我感觉……肚子不疼了,但还是,有点饿。”

  于生感觉自己后背有一点点凉,他好像隐约想到了什么,与此同时,他更好奇自己刚才脑海中“读取”信息的过程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自己会看到胡狸的思维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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