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观察什么？它在等待什么？还是说……那只狼是在戒备、警惕着什么东西？
于生谨慎地延伸着自己的感知，尝试从那只狼的视线中分析出后者的行为模式或逻辑，但就在这时，他忽然从那视线中“看”到了一个影子。
在这座小屋附近，森林灌木之间的空地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身影——人的身影。
于生瞬间绷紧了神经，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也听到了从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是人的脚步声，在逐渐靠近，踩着外面的落叶腐土，不紧不慢，已经快到门口。
于生心中忽然一紧，他想到了什么，立刻抬起头环视一圈，随后飞快地躲在了一处角落里。
而几乎就在他刚藏好的一瞬间，小屋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昏暗清冷的星光下，于生只看到一身绿色与棕色相间的猎装，还有一顶厚厚的、遮挡了来者面容的兜帽，他看到那身影手持一把长长的猎枪，以一种有些滑稽的步伐，半弓着腰走进屋中。
猎人来了。
但大灰狼已经死了——在猎人赶到之前就已经死了。
于生看到那个身穿猎装的高大身影往前走了两步便突然怔住，显然是看到了躺在地上、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大灰狼。
原本应该由ta来完成的“剧本”遭到了篡改，于是这个同样是由黑森林生成的“实体”便就这样突兀地静滞在原地，如同一个被卡死的进程。
猎人不动，藏在角落里的于生也不敢乱动，于是小屋里便就这样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于生甚至觉得这寂静里还有点尴尬。
而就在这时，艾琳的声音突兀地从他脑海中响起：“哎！于生！活着没？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怎么还不回来？”
“我没事，但出了点小状况，”于生一边死死盯着那个正静止在原地的“猎人”一边在心底飞快说道，“‘外面’情况怎样？小红帽和那个孩子都‘回去’了吗？”
“我这边很顺利啊，小红帽现在正在隔壁水房里吐呢，那个小孩子也醒了，跟小红帽一块吐去了，看样子‘猛醒’对她们俩的冲击还挺大，”艾琳巴拉巴拉着，“说真的我都被吓了一跳！那孩子竟然还真‘活’了，心跳呼吸都没了好久的人，竟然真的能复活过来！你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哎话说你那边到底出什么状况了啊？我听小红帽说你把‘狼外婆’弄死了？那现在……”
“对，我把狼外婆弄死了，所以‘猎人’卡这儿了，”于生叹了口气，打断了艾琳的叨逼叨，“你知道‘猎人’不？就是最后关头跑出来把小红帽救出去的那个——我把他的活儿抢了。”
艾琳那边没吭声，可能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人偶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哈？！卡住了？！还能这样？”
“只能这么解释，不然呢？”于生的语气也很无奈，“反正现在ta还搁那儿杵着呢，我在ta后边的柜子角落里藏着，也不好意思出去——主要是不确定这玩意儿会有什么反应，毕竟ta应该也是黑森林生成的实体，可能会有些禁忌之类的。”
“那你俩就在那儿比定力？不行就先撤出来吧，我拽你一下子……”
“你先别！”一听艾琳准备把自己强行“拽”出去，于生赶紧打断对方，他回忆起“猛醒”之后的感觉，顿时觉得还不如上去作个死，“我去探探虚实再说，起码看清这个猎人到底长啥样。”
一边说着，他已经蹑手蹑脚地从自己藏身的地方站了出来，然后慢慢向那个身穿猎装的高大身影走去。
“猎人”却仿佛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仍旧像是一尊雕塑般呆呆地站在大灰狼旁边。
于生渐渐胆子大了起来，也不再收敛自己的脚步，他三两步便来到猎人旁边，探头看了对方一眼。
艾琳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哎哎，咋样？没被打死吧？那个猎人长啥样？”
于生沉默了两秒：“……衣服下面，是空的。”
他看着眼前的“猎人”，看到那只是一身空荡荡的猎装，兜帽下面没有面孔，只有些许空洞的阴影。
整个“猎人”，就只是一套飘在那里的衣服罢了。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空荡荡的兜帽下面好像存在着……“视线”，那里仿佛有一张无形的面孔，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看。
于生往旁边挪了半步，眼前的“猎人”仍然一动不动，但他总感觉那道从兜帽下面传来的“目光”似乎也跟着自己挪动了一点。
“你好，”于生犹豫了一下，终于试着跟眼前这个“实体”打招呼，“我叫于生，额，刚来的。”
艾琳的哔哔立刻在他心底响起：“啊，听上去好蠢。”
于生面无表情：“闭嘴！”
猎人则对他的招呼毫无反应，只有那种无形的注视感仍然存在着。
于生感觉有点尴尬，又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狼尸：“这个，我干的——抱歉抢了你的活。”
在这一瞬间，他敏锐地注意到猎人兜帽边缘的褶皱出现了变化。
这个“实体”在随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移动视线，而且……ta甚至有可能点了点头。
ta可以交流！
于生心中一动，但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同时谨慎地继续开口：“被‘狼外婆’吃掉的孩子，已经被我救出去了。”
猎人的兜帽又稍微动了动，这次于生看清楚了，ta真的是在点头。
“看来你对我没有敌意，”于生试着让自己看上去更友善一点，并稍微向对方伸出右手，“如果是站在对抗‘恶狼’的角度，咱们是一边的。”
猎人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于生被对方这突然出现的反应弄的一愣，而紧接着，他便看到对方继续快步向后退去——就好像是进门时的倒放一样，这个无形的、披着猎装和兜帽的“实体”用那种略显滑稽却又格外怪异的步伐飞快地倒退着，几步便退到了小屋门口，随后几乎是眨眼间便消失在外面的茫茫夜色中。
“哎——”于生下意识地伸手叫了一声，却根本没拦住这个怪异的实体。
艾琳的声音从他心底传来：“咋回事？”
“猎人突然跑了，在我打算跟ta握手的时候，”于生自己也很懵，“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刺激到ta的地方。”
一边说着，他一边叹了口气，但就在这时，一样东西却闯入了他眼角的余光。
那好像是一张纸片，是刚才猎人飞快离去的时候落在地上的。
于生弯腰把纸片捡了起来，看到它泛黄且脆弱，大约只有巴掌大小，其表面原本可能写着什么东西，但它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污垢——墨迹，油污，甚至可能是血污——以至于纸片上的内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出来了。
“我捡到一样东西……”
在拿着纸片仔细端详分辨了半天而无果之后，于生在心里嘀咕道。
“啊？你捡到什么了？”
“一张纸，从那个‘猎人’身上掉下来的，但已经脏破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额，你觉得能带出来吗？”艾琳的语气听上去有点虚，“我应该只能把你的意识‘拽’出来……或者我现在钻进去现场给你看看？我在奇物学和遗物检定上还是很没什么水平的，你完全可以不指望我。”
说真的，于生第一时间甚至都没听出这个人偶的话有哪不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气极反笑：“你倒是实诚！”
说着，他摇了摇头，一边小心收好那张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纸片，一边迈步来到了那具狼尸旁。
“我接下来要试着从这边开一扇门，看能不能把东西带出来——但这是我第一次从‘黑森林’这样的‘意识世界’开门到现实世界，不确定会有什么情况，你让小红帽她们先离远点，最好是到房间外面等着，就你跟胡狸在旁边守着就行。”
“哦，好！”
得到艾琳那边的确认之后，于生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意识进入黑森林的情况下掏出来的“手机”到底该算是一件实际存在的物品还是只能算自己在梦里梦到的东西，反正手机在这边是没有信号。
看样子是没办法报备了，不过特勤局那边应该也习惯了……吧？
脑海中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于生收起手机，随后弯腰拽起了那狼尸的一条腿，另一只手则在半空中一拉，一扇虚幻而微微发光的大门便凭空出现在他身旁。
第138章 醒来之后
虚幻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对面却只有一片混混沌沌的黑暗，而不像平常在现实世界或者“正常的异域”里开门时那样呈现出确切的景色。
于生没有贸然穿过这扇门，而是首先谨慎地观察着，同时感知着这扇门的“连接”情况。
他此前只是确认了在黑森林里可以打开大门，但并未真正地穿过它，而现在小屋外面的狼群暂时退去，猎人已经离开，周围平静下来，就连那只松鼠也不见了，于生便终于有了个清清静静的研究机会。
正如他此前预料的那样，在黑森林里打开的“门”，很特殊。
“童话”是一个建立在“故事集”基础上的异常型异域，黑森林作为童话的一个子集，它的“时空结构”显然也是不正常的，在这里，“意识”的力量空前高涨，而访问者的肉体其实仍然停留在现实世界，那么相对应的，在这里打开的“门”，似乎也无法像往常那样进行精确的“定制”和“调频”。
于生能感觉到这扇门通往一个固定的地点，那是他的“身体”，那副身体现在还在孤儿院的西楼中沉睡着。
这似乎解决了他此前的一个疑问——
当自己以意识的方式进入黑森林之后，如果又在黑森林中打开了一道通往现实中某个遥远地点的门，那么当自己的意识从黑森林里“穿门脱困”之后会发生什么？自己的意识是会回到身体，还是真的会抵达现实中的那个遥远地点，并变成一个离体的灵魂？
现在答案好像确定了：在“异常”型的异域里，或者准确地说，至少是在“童话-小红帽”这样的异常型异域里，以意识状态打开的大门就只能通往自己在现实中的躯体。
起码现在他只能做到这一点。
于生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抓在手中的狼腿——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以意识状态从黑森林里得到的东西，可以带到外面吗？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大门维持在最稳定的状态，随后拽着大灰狼的尸体迈步跨过。
短暂的眩晕，随后是瞬间从高处坠落的感觉，就像从一个深沉的梦中骤然醒来，于生一下子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以及身体下方传来的柔软触感。
他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尾巴。
还有胡狸的耳朵。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大堆毛茸茸的尾巴中间，甚至身上还盖着两条，狐狸姑娘正从一堆尾巴之间转过头来，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恩公！你醒啦！我怕你着凉……”
于生又怔了两秒才彻底清醒过来，然后就开始手脚并用地从这一大堆毛茸茸中间钻出来，一边钻一边念叨：“着凉不至于，就是有点热——我算是知道你为啥每天要抱着自己的尾巴睡觉了，这玩意儿是真保暖啊！”
胡狸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
艾琳则从旁边蹦了出来，一边走向于生一边嘴皮子不闲着：“她原本是把尾巴全都拔下来给你堆到身上的，还是我提醒她这就算不吓人也把人闷死了，哎你是没看见，堆得跟个坟似的，你在中间躺得可安详了，栩栩如生的——我本来想找个牌儿给你戳旁边，但没找到。哎不说了，小红帽她们在外头等着呢，我这就……啊呀！”
艾琳的话说到这戛然而止，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砰——啪一声响，就把小人偶给砸翻在地，甚至把她整个人都给盖住了。
是一头巨大的狼。
于生瞬间就麻溜地爬了起来，两步冲上去确认了一下情况。
确实是那只死于解剖的大灰狼。
“竟然真的可以带出来……”于生神色间若有所思，紧接着便检查了一下身上，果然又从口袋里找到了那张从“猎人”身上掉下来的、表面污浊不堪的纸片，放心之余，他却又不禁有些疑惑，“什么原理呢……”
艾琳的一只手从大灰狼的尸体下面伸出来，在半空中抽抽了两下，坚定地比划出一个中指。
“于生你大爷的！”人偶的声音闷声闷气，“现在是研究原理的时候么！我还在下面压着呢！”
于生这才咧嘴一乐，上前把小人偶从大灰狼的尸体下面拽出来。
他主要是为了报“栩栩如生”的仇。
艾琳跳起来想要踹于生的膝盖，但蹦起来三次被连着按下去三次，只能一脸不爽地撇着嘴：“你这人真小心眼……”
然后人偶小姐就果断地忘了这点不开心，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只心胸开阔的大灰狼上。
“……这就是‘狼外婆’？”她有些惊奇地看着那具远比正常狼的体型要大很多的尸体，满脸的不可思议，“好大的个子，怪不得能把个六岁的孩子吞在肚里……四肢比例怪怪的，看着有点瘆人。”
胡狸也从旁边走了过来，往狼的尸体旁边一蹲，就开始发呆。
“恩公，”发了两秒呆之后，妖狐少女扭头看向于生，“这个，我没吃过。”
“我也没吃过，回头得多尝试几种做法，”于生随口说道，“肋条上的嫩肉应该可以直接炒或者煎炸，腿肉炒着或者做腌肉应该都行——反正要实在不行，高压锅最后都是能大力出奇迹的，就是内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说到一半，胡狸的口水就已经流下来了。
艾琳在一边半天没开口，整个人都看傻了，等于生就快要开始跟胡狸讨论狼外婆的脑子该怎么吃的时候她才终于忍不住跳起来：“你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聊上了啊？而且还是聊这个？！”
于生这才惊醒过来，赶紧收敛起满脑子的菜谱，又拽起胡狸的尾巴给她擦了擦口水：“对，还得办正事——你先去把小红帽她们几个叫进来吧。”
艾琳特别不放心地又看了于生跟胡狸两眼，这才迈步向门口走去，但刚走到一半就又停了下来，扭头犹犹豫豫地看着地上那只骇人的“狼”。
“这东西对小红帽和那个叫‘晓晓’的孩子冲击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她们看见了该不会……额，应激什么的吧？”
于生微微皱起了眉。
他知道艾琳在担心什么——而且说真的，虽然这个人偶很多时候不靠谱，她此刻的担心却也有几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