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对，也可以这么说，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于生嘟嘟囔囔地说着，一边像是自残一般涂抹着自己的血液，一边忽然抬起头，看着小红帽和长发公主——她们本来在看到他的举动之后下意识地感觉不安而想要上前阻止，却在这个眼神中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你们保持距离，对，就站在那里，平衡非常脆弱，她就要落到另一侧了……”
小红帽和长发公主往后退了半步，她们眼神中的疑问却同时落在于生身上。
“你们知道蜜蜂怎么判断同伴的‘死亡’吗？”于生突然对她们说道。
小红帽和长发公主面面相觑，不知道对方为何会突兀地冒出这么个问题。
“信息素，”于生则没有等她们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道，“蜜蜂判断同伴死亡的最直接办法，就是信息素——濒死的蜜蜂身上会释放出挥发性的物质，然后被活着的蜜蜂接收到，于是它们便会赶来‘埋葬’死去的同伴，将其尸体清理出蜂巢，这可以有效避免蜂巢中传播疾病……可是这种识别方式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在我们看来，‘信息素’和‘死亡’之间并不总能画等号。
“如果我们在一只活着的蜜蜂身上人为地涂抹上特定的挥发性物质，那么即便它活蹦乱跳，或者在蜂巢中拼命挣扎，它的同伴还是会把它当成死亡的蜜蜂，强行把它像尸体一样处理掉——因为在蜜蜂那有限的神经系统看来，散发出‘死亡味道’的同类，就是尸体，哪怕它在奋力挣扎，那也是一具尸体——它们并不懂得信息素之外的死亡特征。
“可是对蜜蜂所要面对的生存环境而言，这种判断其实是足够的——人类无聊的‘插手’，是自然条件之外的东西，而蜜蜂，在它们有限的进化范围中，原本并不需要考虑这些。”
小红帽与长发公主怔怔地听着于生说着这些，看着那些血液无声无息地渗入床上那具小小的“尸体”，一种没来由的……战栗，忽然隐隐在她们心底升起，
“你……”小红帽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她咽了口口水，用有些陌生的目光看着于生，“你想说，我们是……”
“蜜蜂。”于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红衣少女。
他重新低下头，沾染着鲜血的手掌轻轻拂过那个名叫“晓晓”的孩子的额头，在她额上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鲜红。
“面对超出你们理解的‘干涉’，伪装出来的‘死亡’令你们感到困惑——心脏停跳，大脑停摆，神经系统崩溃，血液停止流动并逐渐冷却，然后细胞大范围衰败，酶失活，人体开始消化自身……人们把这视作死亡的标志，一个人如果呈现出这些特征，那么他便是死了……”
于生想着，他也是这样的——当他符合这些“特征”的时候，他便死了。
在普通人眼中“死”了。
但他只是以一种普通人无法观测和理解的方式继续活着，并等待那名为“死亡”的短期“症状”从自身消退。
“……或许我从来没有死而复生过。”
他轻声咕哝着。
那具小小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床上，在鲜血的渗透中，于生逐渐了解着她的“死亡”，也了解着自己的“死亡”。
他感觉周围有些安静，于是抬起头来，却看到小红帽和长发公主都在以一种近乎畏缩的模样站在一旁，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不安，艾琳则站在自己身旁，她仰着头，目光中倒是没什么不安，只是也显得颇为困惑。
只有胡狸，她既没有困惑也没有不安，虽然她也听不懂，但还是一脸“懂了”地点着头，语气中带着感慨：“恩公好像在感悟大道。”
艾琳目瞪口呆：“……你就啥都能接受是吧？！”
“我们还有三个小时，也可能更短一点。”于生忽然说道。
小红帽一愣：“三个小时？什么？”
“把她拉回来，”于生抬手指了指床上那单薄瘦弱的身影，“我的血液建立起来的联系不够，她不知道该往哪走，接下来需要一些‘手动干预’——艾琳，我需要你帮忙。”
小人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啊？怎么帮？”
“她还在做梦，一个不依赖大脑运作的梦境，”于生随口说道，“还记得你是怎么在黑森林里找到我的吗？差不多的过程，你找到她，然后把我也送过去。”
艾琳这才反应过来：“哦哦！好说，你找个地方躺着就行——坐着也可以，这玩意儿我引导过一次了，不需要你做什么，就保持平心静气就行。”
这时候小红帽也紧跟着反应了过来——虽然还是满脑子疑问，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于生要干什么：“等等，你要主动进入‘黑森林’？去找她？”
“对啊。”
“我和你一起！”小红帽立刻说道，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比你熟悉那里！”
于生皱了皱眉，看向艾琳：“还能多带个人吗？”
“应该没问题，”艾琳想了想，比较有把握地点了点头，“她本来就跟‘黑森林’联系很深，并不需要我出力维持什么链接，理论上我只需要做个引导确保你们能一起进去就行。”
“那就试试吧，”于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直接在小床旁边席地而坐，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地面，抬头看着小红帽，“你坐这儿。”
小红帽“嗯”了一声，默默走过去，在于生身旁坐下。
长发公主看上去却有些不放心：“真的行吗？以前……没这么操作过啊？”
小红帽沉默了几秒钟，扭头看了旁边的于生一眼：“试一试。”
漆黑的丝线从艾琳手中凭空浮现，而后在整片空间中疯长着，眨眼间交织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巨网——人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张“网”，将它轻柔地覆盖在那张小床上空。
丝线的末端自空中垂下，如某种怪异的水母所延伸出来的无数触须，开始无声无息地钻入入梦者体内。
长发公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扭头看着旁边仍然一脸淡定的胡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们‘旅社’的人……都这么邪门的吗？”
胡狸压根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她只是颇为赞赏地看着艾琳这奇妙的操作，赞叹着点了点头：“艾琳，说不定可以当纺织仙人。”
这是于生在陷入梦境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而他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则是——艾琳，似乎变强了。
下一秒，恍惚感与下坠感同时传来，他感觉自己与另一个意识一同在黑暗中迅速坠落，当坚实的触感从身子下面传来时，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望无际的黑森林映入眼帘。
第133章 森林深处
进入黑森林的第一时间，于生并没有忙着四处走动，而是谨慎地站在原地，首先用几秒钟的时间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气息”。
“狼”还没有出现，森林中十分平静，远方偶尔传来风吹树叶或飞禽走兽的轻微声响，天空还残留着一些霞光，黄昏尚未结束，而森林里的阴影中并无恶意凝聚。
看样子黑森林还没有对自己这样突然出现的“闯入者”产生反应。
但那个已经深陷森林深处的孩子呢？那个名叫“晓晓”的女孩，她周围的环境现在是什么样？黑森林会对每一个进入此地的“小红帽”呈现出不同阶段的模样？还是说它本身是“分区”的？
于生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许多问题，而后他听到身旁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一抹红色身影映入眼帘，那是穿着深红外套的少女。
几只漆黑的狼从周围的影子里浮现出来，在红衣少女周围不断地逡巡嗅探，或许是受到了黑森林的影响，这些影狼显得比在现实世界中更加躁动，就连身影边缘都在飞快抖动着，看上去很不安定。
就连小红帽自己的身体周围，也好像盘踞着一层不散的阴影，她那身暗红色的外套在阴影中显得影影绰绰，仿佛有另一个躯体，或者另一幅“姿态”，正叠加在她身上。
于生忍不住盯着她多看了两眼：“……我这光看一眼就感觉你状态不怎么样。”
然后他就看到少女的身体瞬间哆嗦了一下，猛一扭头跟见鬼似的看着这边。
于生都被对方这反应吓了一跳：“额，我开口是有点突然但你也不至于这个……”
“啊，抱歉，”小红帽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表情尴尬地别过脸，“我平常在黑森林里除了松鼠之外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一下子都忘了你也进来了。”
于生：“……好吧，合理。”
“话说你真的进来了啊？！”小红帽又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大人”，虽然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她的眼神里反而更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目光，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除自己之外的人。”
“当然啊，我又不骗你，”于生对这姑娘的反应倒是没多大意外，他只是摆了摆手，便在心底呼叫着艾琳的名字，“艾琳，我们成功‘进来’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能跟着进来吗？”
“我最好是留在‘外面’守着，”艾琳的声音这次倒是很快在于生心底响起，看样子在有了上次的经验之后，她已经熟悉了“黑森林”这个诡异的“精神牢笼”的联络路径，“我得同时观察着你们三个在现实世界的状态，还得跟留在外边的其他人传达情况——上次我直接钻进去找你那是情况特殊，这次咱们最好是稳妥一点。”
“好，你留在外边也能让胡狸安心一点，”于生点了点头，不过紧接着他又想起件事，“对了，说到胡狸……你能把她也送进来吗？”
“……你想干啥？”
“赛博狐仙横扫儿童文学什么的……”
“我就知道！”艾琳的语气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不过很快她便叹了口气，“别想了，我上次去黑森林找你的时候就试过一次了，带不进去——那地方很特殊，进去的话需要特殊的‘适配’，要么是像你和小红帽那样，已经跟黑森林建立起了联系，要么就是我这样，本身就有穿梭梦境的能力——而且我还需要你在内部进行配套的‘召唤仪式’，其他人，进不去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想啊，傻狐狸要是真能跟我一块进去的话，上次你还能被狼吃了？她肯定第一时间就冲进去对着整个黑森林饱和轰炸了。”
艾琳的回答并没有出乎于生的意料。
在初步了解了黑森林和“童话”的一部分规则之后，他就猜到了这个结果——这玩意儿有很强的筛选机制，而且这种“筛选”，甚至就是整个“童话”异域的底层规律之一。
他和艾琳完全是靠钻了bug或者大力出奇迹才能在自身并非“小红帽”的情况下进入这片森林的。
只不过……
于生暂时挂起了和艾琳的通讯，同时若有所思地在空气中伸出手。
一扇虚幻的门扉在他面前缓缓成型，门打开了一条缝，只不过门缝对面并不是任何确切的“地点”，而是一片看不透的黑暗。
既然钻bug或者大力出奇迹的办法对这片黑森林也能奏效，那就说明“童话”的“筛选机制”其实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再加上自己确实可以在黑森林里打开“大门”，那就说明……仍然有办法可以在无视“筛选机制”的情况下，强行在黑森林和现实世界之间建立一条通道。
小红帽困惑地看着于生一会陷入呆滞，一会若有所思，一会又开个门试试的一系列举动，终于忍不住好奇地打破了沉默：“你在干什么？”
“为将来打击毒草儿童文学做些准备工作，”于生随口说着，挥手散去了那道虚幻的门扉，“不过这还需要一些复杂的准备工作，先不搞它了——先干正事，找到那个叫‘晓晓’的孩子。”
一边说着，他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眉头微微皱起：“完全是不认识的路——你觉得那孩子现在可能在哪？以一个‘老手’的经验。”
“‘老手’也没有这种经验，”小红帽摇了摇头，“这是第一次，两个小红帽可能同时进入了黑森林，而且其中一个小红帽身边还跟着个‘朋友’——你应该知道故事里是怎么写的，‘她独自走在小路上’。”
“独自吗……那只松鼠也一直在强调这句话，”于生若有所思地嘀咕着，目光则看向周围的灌木丛，“说到松鼠，那只松鼠去哪了？”
“我也在找，”小红帽也环视着四周，就连她身边的狼群都在四下张望着，“一般情况下，它都会很快出现的。”
“会不会是在‘晓晓’那边？”于生想了想，说道，“她比我们先进来，理论上松鼠会先跟她接触，现在应该还在给她‘领路’。”
小红帽眉头微皱，轻轻点头，似乎是觉得于生说的也有道理，但就在她接着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从灌木丛中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却突然打断了她的动作。
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小小身影便出现在于生和小红帽视野中。
松鼠爬上了灌木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两个身影，好像在露面的一瞬间就死机了。
两秒钟后，它发出尖细的“嘎哦”一声，啪嗒一下子从细枝上掉了下来，摔在一堆烂树叶里。
于生当场被吓了一跳：“我去！露面就死了啊？！”
结果那松鼠一下子就从树叶堆里跳了起来，尖叫着：“松鼠疯了！松鼠疯了！看见了不可能的事情！黑森林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一个，两个，还有三个！小红帽，还有朋友！一起出现！你们吓到松鼠了，你们吓到松鼠了！”
这个啮齿类小动物尖叫着，在灌木丛周围到处乱窜起来，身影快得像闪电一样，它混乱而神经质地喊叫了两分钟才突然停下，然后直愣愣地冲到于生面前，盯着看了两秒，又冲到小红帽脚下，仰着头：“啊——”
小红帽一脚就踢过去了：“冷静！”
松鼠“吱”一声尖叫便消失在对面的灌木丛中。
于生都看傻了，从刚才那松鼠大呼小叫的时候他就有点愣神，这时候看到小红帽的一脚更是目瞪口呆，他扭头看着身旁的红衣少女：“你这是不是有点粗暴了？”
“这样最有效——它受了刺激就会歇斯底里，而且平常就很神经质，不给它一点大的刺激，可能会闹很久。”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对面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几声，松鼠从里面钻了出来，看上去毫发无伤，而且爪子里还抓着一根刚刚点燃的细棍，它靠在一块小石头上，把细棍叼在嘴里，“嘶嘶嘶-嘬嘬”地抽进去三分之一，冒出一句：“太刺激了……”
小红帽看了于生一眼：“你看，我就说这样有效。”
于生：“……”
不管红衣JK的操作是不是有点粗暴，反正松鼠确实是冷静下来了，而且在把那根“松鼠特制超细卷烟”抽完之后，它很快便接受了“小红帽和朋友一起出现在黑森林里”的现状，并开始跟于生正常交流起来。
“我们来找一个人，”于生解释着情况，“一个在我们之前进来的，大概六岁的孩子，约莫这么高……”
“她可能会是‘下一个’，”小红帽直接说道，“但她极有可能已经在森林里迷失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松鼠瞪着乌溜溜的小眼睛听着，把爪子里已经烧完、只剩尾部的烟卷扔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咽下，半晌才叹了口气：“那你们可能来晚一步，她现在已经到黑森林最深处了，连小径的路灯和小屋的烛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她自己走进去的。”
第134章 黑暗中的小屋
冷静下来的松鼠开始跟于生和小红帽讲述黑森林里发生的事情。
“她是几个小时前进来的，刚开始我都没注意到——她也不哭，也不闹，跟其他刚进来的孩子都不太一样，”松鼠站在于生肩膀上，一边叹着气一边说道，“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黑森林，但在今天之前，她大概已经做过很长时间跟黑森林有关的噩梦了……”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一旁的小红帽打断了松鼠的絮絮叨叨，“带我们去。”
“这边，”松鼠抬起爪子指了指某个方向，但紧接着又摇摇头，“我觉得你们追过去没有意义，那边太深了，而且没有任何小径和小屋的灯光，黑暗中缺乏庇护，你们只会白白被狼吞掉……”
小红帽压根没在意松鼠的后半句话，这时候已经迈步朝前走去：“我们自己会判断。”
“哎哎你……”松鼠顿时大叫起来，在于生肩膀上蹦跳着，紧接着又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不会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吧？”
小红帽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我知道。”
于生便跟着小红帽一起，向黑森林的深处走去，而那只松鼠便一路都在絮絮叨叨个不停——它从于生肩膀跳到了小红帽的肩膀上，看上去紧张又急躁：“你们这是在冒险！主动朝着没有灯光的地方走肯定会遇上狼群的！连那只大恶狼都会很快找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