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时候“很有常识”的狐狸姑娘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好了所有待用的尾巴——毛茸茸的狐尾以一种看似放在地面实则是贴地悬浮的姿态飘在地表几厘米的高度,每一条狐尾后方都逸散着星星点点的妖异狐火,它们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就像……加注完燃料之后准备发射的火箭弹。
脑海中冒出这么个联想的一瞬间,小红帽就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自己多半已经受到了旅社三人组的影响,脑子都开始不正常了。
跟实体打交道真危险——哪怕是于生这样看着人畜无害的也一样。
与此同时,胡狸轻轻抬起了手。
环绕着妖异狐火的银白狐尾缓缓升上了半空。
这些被“炼化”而成的宝物原本可以以亚音速甚至超音速飞行,但现在却在妖狐的精心控制下,以一种极富灵性的缓慢谨慎姿态,在博物馆走廊中缓缓飞行着。
“待会如果那些‘保安’没反应,就把它们的视线挡住,咱们再进去查看情况,如果它们突然动了,就直接把展厅中央的东西一卷,最快速度撤回来,咱们开门走,”于生一边看着狐狸姑娘的高精度操控,一边已经伸手探向半空,一扇发出微光的虚幻大门在他手中成型,“我先把门准备好,等你反馈。”
“嗯。”胡狸有点紧张地点了点头,控制着自己的狐尾一点点探头进了那间白色的展厅。
只有小红帽还是一脸木然,她觉得自己应该紧张,毕竟气氛都到这儿了,但她又实在紧张不起来,毕竟气氛都邪门到这儿了——脑子跟不上三观,三观跟不上感官,心里有一种卡了bug的感受。
连她的狼都从刚才开始就陷入了呆滞。
“它们没动……”而在这时,胡狸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我试着同时把它们的视线都挡住……应该可以了。”
直到这时候,于生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虚幻的大门在他手中无声消散。
在得到胡狸的再次确认之后,他对其他人招了招手:“走,过去看看情况。”
一行人怀着各异的心情,迈步走向那间此刻安安静静的白色展厅。
紧绷的神经直到看见那些深蓝色的保安制服时绷到了极点,但又随着那些塑料假人一动不动的姿态而逐渐放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第一时间落在那些“保安”身上,小红帽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正门旁边,似乎看守着通道出入口的实体——她看到这个套着深蓝制服的假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头颅的位置却被一条银白色的狐尾层层包裹。
那是很漂亮的尾巴,在妖狐身上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一件轻飘飘的艺术品,但此刻它包裹在塑料假人的脑袋上,给人的感觉却仿佛……一枚怪诞而邪异的茧。
而后,她听到了于生的低声惊呼:“……卧槽。”
小红帽瞬间回头,顺着于生的目光看向展厅中央。
那原本应该是放着“恸哭者”雕像的地方。
然而现在那平台上却没有了雕像,只有一具怪异惊悚的尸体——一个男人,被遍布尖刺的铁荆棘死死缠绕着绑在台上,被捆绑成了双手掩面、跪伏恸哭的姿态。
那姿态就和资料上提起的“恸哭者”雕像的姿势一模一样。
受害者血已流尽,看起来死去已久,周围没有凶手的身影,只有刺鼻的血腥气充斥着整个展厅。
于生感觉心脏都抽了几下——他对“死亡”倒是并不陌生,毕竟自己暴毙而亡都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还是他头一次以第三方视角,直面如此惨烈的景象,而且这一幕景象本身还在其次,更令他感觉到冲击的……
是这一幕中带有浓烈的献祭般的邪异气氛。
被铁荆棘束缚放血而死的牺牲者,刻意还原“恸哭者”雕塑而固定出来的献祭姿态,从高台上流下的鲜血,污染的白色展厅,以及那些环绕在牺牲品周围的,静静站立的塑料假人。
这是和实体-饥饿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恐怖”。
“小红帽,你知道这……”
于生下意识回头,想要询问现场唯一一个“有经验者”是否能看懂这一幕是怎么个情况,却突然发现红衣少女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死死盯着那高台上的献祭者,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和她那些影狼一样血红,一种低沉的呜呜声从她喉咙里传来,又有细小的绒毛,正在从她的脸颊和手背上钻出。
下一秒,于生便看到小红帽身后的影子骤然拉伸,成长,一头巨大的猛兽从那影子中钻了出来——那猛兽直立着,像是披着狼皮的人,又像是吞噬了人类之后,拥有了人类骨骼与轮廓的狼,这人与狼的混合体就这么从影子中冲了出来,没有吼叫,没有预兆,没有毫无意义的威慑过程,而是直接就向前一个猛扑。
但却不是扑向于生——而是径直扑向了毫无反应的小红帽。
人是很难躲开自己影子的袭击的。
第99章 恶狼
小红帽对从身后袭来的那影中巨狼毫无反应——她的心智就好像被什么牢牢地钉在了原地,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呆滞状态。
但于生已经猛然反应过来,他以自己这辈子爆发出来过的最快的速度猛地蹬了一下地面,甚至将那坚固的大理石地板直接踩出一个深坑,随后整个人便如炮弹般扑向了红衣少女。
在将小红帽推开的下一秒,他便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了被利齿撕扯的剧痛。
不过在那古怪的“巨狼”再次咬下致命一击之前,无数漆黑的丝线已经迅速封锁住了于生身后所有的空当,丝线刺穿了狼影,将这看似没有实体的怪物层层束缚,随后又有一道炙热的狐火骤然升腾,胡狸整个人都包裹在幽蓝的火焰中,带着残影与爆鸣声从于生上空飞掠而过,狠狠砸在那巨大的人形之狼身上。
轰然巨响撼动了整个展厅,这是吃饱饭之后的胡狸暴怒之下砸出来的头槌,跟当初把于生撞死的那一脑袋不可同日而语——于生感觉一股罡风几乎要把自己吹飞出去,而那巨狼甚至直接被妖狐少女的头槌砸成了一大片泼散开来的、如同墨水般的黑影。
然而仅仅两三秒后,那黑影便重新凝聚起来,单纯的物理伤害好像对它毫无作用,足以撞穿主战坦克装甲的头槌也仅仅是让这东西解体了那么片刻,它再次人立而起,模糊扭曲的头颅张开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目光却落在于生身上。
它的利齿上还沾染着于生的血液,看上去格外凶残诡异。
“这什么玩意儿?!”艾琳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便抬起双手,再次编织着蛛网般的黑色丝线,尝试拖住这个打不死的影子,同时高声对胡狸喊了一句,“傻狐狸!别撞了!这玩意儿可能弄不死!”
但就在艾琳话音刚落的一瞬,那巨大的人形之狼却猛地静滞下来,保持着一个准备扑向于生的姿势僵硬在半空。
狼嚎声此起彼伏,那些此前随着小红帽陷入呆滞而一同静止下来的“狼群”忽然纷纷回复了活动能力,它们嚎叫着,凶猛地扑向了那个僵硬在半空的巨大狼影,在于生、艾琳和胡狸惊愕的目光中,这些和巨狼比起来如同小狗般“娇小”的狼崽子们啃咬着,撕扯着,几乎瞬间便把那个能硬抗胡狸一发头槌的怪物给撕成了碎片。
漆黑的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重新凝聚成浓重如墨的影子,一点点回到小红帽身后。
于生注意到后者的眼睛中渐渐褪去了血色,一丝理智回到少女眼中,片刻后,她眨了眨眼,完全清醒过来。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于生跟小红帽几乎同时向对方喊道。
然后俩人一块安静下来,白色展厅中短暂萦绕着低沉的气氛。
“刚才怎么回事?”于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一脸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女,“那个半人半狼的东西是从你的影子里钻出来的。”
艾琳默默来到了于生身旁,小人偶脸上表情隐隐带着些戒备。
一旁的胡狸也差不多。
“……那是在追杀我的‘狼’,是‘童话’带给我的诅咒,”小红帽低着脑袋,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去看展厅中央那邪异的献祭场面,“那边那个,代替了‘恸哭者’雕像被献祭在展厅中的人,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导致那只‘恶狼’短暂来到了现实世界。抱歉,还害你受伤了。”
于生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倒是流了不少血出来,但他能感觉到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伤倒是不重,但你‘失控’很严重——你刚才说这是‘童话’带给你的诅咒,但童话不是你们组织的名字吗?”
小红帽沉默了两秒,轻声开口:“……‘童话’,是一个异域。”
随后她默默伸手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无针注射器,注射器的玻璃管中是散发出淡淡荧光的液体。
于生一眼就看出这东西应该很贵——因为小红帽把这玩意儿打进自己身体的时候明显有点犹豫和肉疼。
“放心吧,不会再失控了,至少这次行动期间不会,”在把注射器里的药剂打进体内之后,小红帽才轻轻呼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于生,“这次行动的报酬……如果这个局面还能得到报酬的话,都归你。”
于生疑惑地皱了皱眉:“为什么?”
小红帽叹了口气:“我拖后腿了,按规矩来。”
“哦,那倒不必,还是按之前约定的分就行——刚才那属于意外,组队行动的时候总有人会发生点意外,不能算拖后腿,”于生不太在意地摆了摆手,紧接着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莫名的笑容,“比起什么报酬分成和‘拖后腿’之类的小问题,我倒是有更在意的事情。”
小红帽怔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于生的眼睛。
“好奇心,我对你提到的那个‘童话’异域感兴趣了,还有你身上的诅咒——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所有人身上的诅咒,”于生一脸认真地说道,眼底甚至有点闪闪发亮,“我想知道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为什么会被一个异域诅咒,又为什么会把这个异域的名字当成自己的组织名。”
于生的眼神格外真诚,然而在迎着这道视线的时候,小红帽却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一种……
畏惧和战栗。
并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恶意,也不是对于生本人产生了什么恐惧,她说不上来那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就好像正在面对着某种炽烈的,纯粹的,无恶意却又远超人类理解的东西——那仅仅是一份好奇心吗?
她有些迟疑,虽然她平常确实不会对别人提起组织的秘密,但此刻的迟疑中显然混杂了别的情绪。
不过在于生的注视中,她的迟疑最终还是让步了。
她慢慢点了点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那行,那就等回头有时间了,”于生很痛快地点了点头,心情也变得很好,“现在这局面确实不适合听故事……毕竟还有这么个烂摊子等着收拾呢。”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被献祭的牺牲者。
刚才那短暂而惊险的混乱在展厅中造成了不小的破坏,附近的地面和墙壁上随处可见被砸出来的大坑或被狐火炙烤过的焦痕,但由于事情及时得到解决,并未波及到大厅中央的展台。
只是有两个“保安”被胡狸头槌引发的冲击波震翻在地,但银白的狐尾仍然牢牢地覆盖着塑料假人的头颅,这些严格遵循规则行动的“实体”竟然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在地上倒着,看上去诡异中透露着一丝滑稽。
“……这会是‘保安’干的吗?”于生看着那个死去的牺牲者,好奇地问小红帽。
“不,”小红帽立刻摇了摇头,在注射了额外的理智阻断剂之后,她终于能观察那邪异的献祭了,只是每次视线转过去的时候脑袋里会有一些轻微的噪声,“‘保安’只会简单地击杀博物馆中的违规者,不会做出这么复杂而且明显有象征意义的‘献祭’,这种事……更像是人干的。”
“所以真的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入了博物馆,并且提前盗走了原本放在这里的‘恸哭者’,还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祭品摆放在这,”于生越说越是眉头紧皱,“……这一系列操作还激活了博物馆里的‘保安’,导致了咱们受到袭击?”
“这是一串合理的推论,”小红帽轻轻点了点头,但看着于生站在那“祭台”旁边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看着这场献祭,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也没提前用过理智阻断剂?”
“没啊,”于生摊了摊手,“我都不知道你说的理智阻断剂是上哪买的,我怀疑我新手教程还没看完呢——而且你说你看到这个台子上的人的时候受到了污染,我也没感觉到。”
小红帽眨了眨眼,又看向一旁的艾琳。
“人偶可不怕区区精神污染!”艾琳双手叉腰。
小红帽又看向另一边的胡狸。
“她在夜幕山谷里单抗‘饥饿’几十年,”于生提醒道,“把‘饥饿’都给急得快长出脑子了。”
小红帽:“……”
这都一帮什么人呐!
第100章 死者交流
必须承认,同行之间亦有参差,灵界侦探跟灵界侦探之间的区别那可太大了,有的人看一眼邪物都得打两管药,回头计算收益的时候肋叉子都疼,有的人就跟那些故事里的传奇调查员似的,见到异域一脚踹开门就进去了,然后把里面的实体一顿揍……
但小红帽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不跟眼前这“旅社三人组”一般见识,毕竟按照特勤局那边给的判断(以及她自己的判断),这整个“旅社”仨成员加起来凑不出一个“人”字,其中一个还很可能是个高危实体,哪个好人跟实体比“异域适应性”嘛。
于生却不知道红衣少女突然沉默下来是在寻思些什么,他只是绕着那诡异可怕的“献祭者”又转了一圈,尝试着发现更多的线索,并好奇地又问了一句:“那你说这要是人干的,得是个多变态的人呐——跑进来偷东西我能理解,毕竟咱们本质上也是来偷东西的,但偷完东西之后还搞这么一出,图什么呢?”
“邪异的宗教仪式,献祭应该才是主要目的,取走‘恸哭者’雕像反而可能只是顺手,”小红帽摇了摇头,“做这种事的通常都是某些邪教徒或极端分子,他们期望能用向异域献祭的方式获得强大的力量、启迪、赐福,或者得到某些诡异存在的‘关注’,而从这个‘献祭者’已经能够产生的强大精神污染看,进行这次‘献祭’的人……是个‘专家’。”
“还有这种人?!”于生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异域这种邪门玩意儿还有人‘追随’的?”
“他们追随的不是异域,而是力量和一些更高维度的东西,异域只是他们最方便找到的通往超凡的途径——这种人当然有,而且还不少,”小红帽叹了口气,向于生这个啥都不懂的新人揭示着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真相,“崇圣隐修会,黑点集团,天使教徒,还有那些在异域中游荡,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是人类的‘皈依者集会’,都可能做这种事情。”
她说到这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异域……很多人深受其害,这东西交界地有,交界地之外的世界也有,我们可以救出许多人,但更有许多人来不及被拯救,便落入了……‘另一面’的世界,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没有得救却又没有死去的,要么疯了,要么被我提到的那些团体带走,要么彻底变成人类之外的东西,异域中的各种影响对人类的心智改变是巨大的,被力量引诱,被幻觉蛊惑,被虚假的记忆控制,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其实想想你也该知道,这么多千奇百怪的异域和危险实体,跟它们接触多了,不可能人人都永远心志坚定恪守人性,总有路走歪了的人出现,只不过……”
“只不过?”于生正在认真听着这些新的知识,听到对方突然停下,下意识开口问道。
“只不过这种‘非法入侵’在交界地可不寻常,”小红帽语气有些凝重,“整个交界地都被‘节点网络’监控着,博物馆里的‘入侵者’是怎么偷偷摸进来的?”
“那这就得让特勤局的人头疼了,‘节点’可是他们设置的,这玩意儿真要出了漏洞,那乐子可大了。”
于生说着,摇了摇头,便迈步走向那高台上的献祭牺牲者。
小红帽看到他这举动立刻惊呼出声:“你要干什么?”
“把他放下来,”于生很自然地说道,“人都死了,不能继续受这罪,我都看见了,不能就这么不管。”
“小心诅咒!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交给特勤局的深潜……”小红帽下意识地提醒着,但刚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巴。
特勤局的深潜员全副武装进来,可能“抗性”都没眼前这个男人高……
“是需要保护现场吗?”于生则回过头,好奇地询问着小红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