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两人身后，名为“故障”的怪异机器人则坐在一把仿佛是由无数机械零件胡乱拼凑起来的椅子上，数不清的线缆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连接着座椅和“故障”的躯壳，后者头颅位置的那颗灯泡则不断明灭闪烁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虚影漂浮在他的头颅四周。
那些虚影皆是看起来老旧过时的显像管屏幕，由粗大的电缆吊在半空，其中一些屏幕上显示的是界城中的监控画面，另一些屏幕上显示的则是某些异域中的情况。
在其中一个监控画面上，一支深潜员小队正在与大批入侵实体激烈交火，那些入侵实体有着石像鬼般的姿态，还有着碾压般的数量——然而忽然间，几道闪烁的虚影便冲入了战场，只见刀锋闪耀，虚影穿梭，大片大片的石像鬼便被利刃分割成了数不清的碎片，紧接着身披铠甲的黄铜骑士踏入了战场，开始砸碎那些仍然在震颤着尝试重组躯壳的石头。
而在另一幕监控画面中，成群结队的量产人偶正在攀上一座镶嵌在雾中城街头的黑石塔楼，那塔楼的顶端盘踞着一条狰狞可怖的苍白怪蛇，但蛇身上已经被人偶的热射线戳了成百上千个窟窿……
一双虚幻的眼睛漂浮在故障的灯泡头颅旁，一边晃来晃去一边念念叨叨：“你行不行啊灯泡头，我姐一口气监控全境还能顺便指挥派出去的一千二百个战斗小组，你这才负责1/3不到的数量，怎么脑袋闪得就像要烧了似的……”
“我又不是无色龙！”故障的胸腔里传来略带滋滋干扰的声音，“你到底休息好了没有？你休息好了赶紧回去工位上，否则我告诉你姐姐！”
“再休息5分钟，再休息5分钟，我眼药水还没化开呢……”
“眼药水还需要化开？！”
“你没有眼睛你不懂……”
康德与理事长听着身后传来的交谈声，微微回过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味道。
“……看来于生的影响确实很大，”康德咕哝了一句，“只听声音，我已经快认不出这个‘小怪物’了。”
理事长没有说话，老迈的面孔上只是带着些许思索的表情。
康德皱了皱眉：“你在想什么？”
“一支由人工圣女作为主力的军团正在进入交界地作战，还有数以万计的活人偶正在境内的上千个异域中打开数不清的空间裂缝，无色龙已经成为于生的‘授血眷属’，”理事长带着略有些微妙的表情慢慢说道，“而就在几分钟前，还有12架运输穿梭机穿过星门停靠在了‘内港’——那些运输机的货舱里塞满了待激活的人工圣女躯壳，只要完成心智下载就随时可以投入战场。”
他说到这顿了几秒钟，摸了摸胡子。
“……但凡这些事的源头不是那位‘于生’，而是随便换个人，这都该算是第二场入侵了。”
“都不用换个人，但凡放在几天前发生这种事情我都会觉得天塌了，”康德摇了摇头，“但现在咱们也不用想这么多了，‘回归的古圣灵’……整个交界地都在人家坟头上，好歹人家还没找咱们收坟租呢。”
理事长干瘪皱巴的面孔抖了一下，好像是笑了笑，而后他转过身，一边看着那道黑暗中的风暴一边仿佛不经意般开口：“魔王……关于‘整个交界地本质上其实就是一个以庇护所形式入侵宇宙的晦暗天使’这件事，你有什么感想？”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康德抱起胳膊，“勇者也会有信念动摇的时候？”
“……只是随口问问，毕竟一些长久以来的疑惑现在忽然有了答案，曾经做过的噩梦和脑海里那些无从解释的怪异记忆也都有了理由，脑子闲下来了，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理事长慢慢说道，“交界地撞击了死亡之神的沉睡地，而后又在死神的梦中经历了一次重塑……既然能重塑一次，那你说会不会……”
康德抬起眼皮，那双泛着毁灭般暗黄光辉的恶魔之眼平静地盯着老人的眼睛。
“……你当年真娶到公主了？”
理事长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泛着一股相思的软弱味道。”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中的拐杖。
康德耸了耸肩膀，转过身目光重新放在那道风暴上，沉默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我没想那么多，从他们沉下去的那天，就没想过。我是魔王，跟你这种把什么友情啊，信念啊，希望啊之类的玩意儿刻在骨子里的勇者不一样，我只认现实和高效。”
理事长点点头：“嗯……确实适合加班。”
康德瞬间瞪着眼睛，结果看见老头儿手里那根拐杖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而几乎同一时间，一道红色的光流如闪电般越过了断层下方的黑暗风暴，同时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下一秒，那道红色的流光便冲上半空，斜斜地坠落在了断层的破碎大地上。
理事长和康德对视了一眼，赶紧向那流光坠落的方向跑去。
第806章 战报
在理事长和康德赶过去之前，那道坠落的红色流光便已经砰然破碎，并化作了一大片四散纷飞的黑色蝙蝠，片刻之后蝙蝠又迅速凝聚成人形，红带着狼狈的模样倒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理事长伸手将对方扶起：“什么情况？”
“风暴深处，撕裂在扩大，”红有些虚弱地说道，原本就苍白的脸庞此刻更带着一丝近乎亡灵般的青灰，“重新加固封印的时候被一道岁月幻影偷袭了……咳咳，咳咳……”
黑发少女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勉强止住：“……别担心，最后还是解决掉了，只是损耗有点大。”
旁边康德见状立刻递过去一只小巧的玻璃瓶，那瓶中盛放着殷红的液体，带着略有些粘稠的质感。
“喝这个，这个血糖高。”
“谢谢。”吸血鬼少女也不客气，接过瓶子拧掉瓶盖，又从身上摸了根金属吸管插进去便嘬起来，连着吸了好几口才缓过气，泛着死气的面庞也稍稍恢复了一点生机。
一小瓶血液很快饮完，红轻轻呼了口气，抽出吸管从另一头使劲嘬了嘬，又随手擦干净放回兜里，把玻璃瓶还回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许意犹未尽：“……有三高带血栓的吗？”
“……差不多得了啊，你当珍珠奶茶呢？”康德有点难绷地看了红一眼，“而且你作为一个吸血鬼，每次都用银质吸管来进食是不是多少沾点毛病？”
“边喝边消毒，你不懂，当年我的暗月王庭始终走在血族潮流前列的……”
“行吧，我对你当年在你的国度引领的奇怪潮流也没兴趣，”康德摆了摆手，“总之看样子你留在那下面的封印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但愿无色龙那边能尽快有所进展。”
“阿晴那边情况怎么样了？”红立刻问道。
“一大批来自‘旅社’的支援部队正在分批进入各入侵点，”理事长沉声说道，“虽然目前还未找到能够通往‘王国’的那道裂隙，但至少支援部队的加入多多少少延缓了各处的侵蚀进度，目前情况还在僵持，但只要断层这边的风暴不结束，应该也僵持不了多久。”
红轻轻皱了皱眉，转身来到了故障旁边。
故障的灯泡头颅旁边仍然漂浮着大量的古典显示器投影，百里雪此刻正穿行在一个个投影之间——得益于逐渐普及开来的“灵狐节点”技术，现在越来越多的异域中已经设置了通讯节点，前方战斗部队拍摄下来的画面也得以及时传回现实世界，尽管不少画面仍存在延迟与干扰，但比起过去可强了太多。
红没有理会忽然就开始假装自己很忙的百里雪，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些从前线回传的战斗画面……
……
重粒子肩炮发射时的轰鸣回荡在开阔的庭院间，华丽的古典喷泉早已被炸碎成一地残片，一只巨大的、地狱恶魔般的怪物终于在连续的炮火轰击中嘶吼着倒了下来，并迅速被一片升腾的黑色火焰烧成灰烬。
“老大！这个倒下了喵，赶紧休息喵！”
灵能侍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徐佳丽倚靠着旁边断裂的墙垛长长呼了口气，然后跟穿着轻型动力甲的铃铛击了下掌。
他探头向外看去。
一座氛围阴森的古堡伫立在空地对面，黑色的尖顶与古堡两翼的塔楼就像几根嶙峋的手指般刺向天空，古堡上方阴云密布，建筑物周围则是大片连绵无尽、仿佛没有边际一般的花坛庭院。
那庭院看上去设计考究，然而但凡多看一眼便会察觉到其诡异怪诞，庭院中每隔固定的一段距离便会呈现出重复的景观，就像复制粘贴出来的方块一样整齐分布着一模一样的喷泉、花坛与草坪，不断重复的区块之间则用低矮的装饰性墙垒分隔，矮墙上爬满了带刺的藤蔓。
“蔷薇庄园”，由一处“堡垒”和一片“旷野”组成的复合型异域，深度L3，危险度在2~3级浮动，其进入点随机位于古堡内或庭院区，古堡内部会生成名为“侍从”的危险实体，庭院区则相对安全，但随机出现在各个“花园方格”里的园丁也不是什么友善之辈。
但现在这里最危险的东西显然已经不再是游荡的侍从和园丁，而是那些正在不断从古堡里跑出来的“外地实体”。
徐佳丽喘了口气，看向古堡上方。
一座巨大的钟楼贯穿了古堡的屋顶，歪歪斜斜地“镶嵌”在建筑物内，那钟楼的造型与古堡格格不入，其古朴厚重的风格仿佛来自一个更加遥远与古老的世界——事实上也是如此。
几道身影出现在旁边，徐佳丽微微回头，看到几个穿着修女袍裙的高挑优雅身影也靠在了旁边的矮墙上，似乎是在短暂休息。
附近的几名深潜员战士在这些“杀人机器”靠近的时候多多少少有点别扭和紧张——这些战士是刚刚从别处调来的增援小组，此前并未和徐佳丽一样参与过在暗流星域的行动，跟“人工圣女”共同作战更是第一次。
徐佳丽想了想，记着眼前的几名人工圣女刚来的时候做过自我介绍，说是叫什么“英格丽德小队”——这些人工圣女通常以5人组成一个战斗队伍，辅以几十人到百人不等的护卫骑士团，而队伍的名字则以5人小队中队长的名字命名。
但徐佳丽完全认不出哪一个是那位“英格丽德”小姐——他觉得这些机械姬全都长一个样子。
“你们也需要休息？”徐佳丽好奇地问了离自己最近的人工圣女一句。
“中等烈度战斗，机体还未达到疲劳状态，”带着完美面容的圣女小姐随口说道，“但反正你们也在休息，我们进行一定程度的模仿有助于建立战场信赖。”
旁边另一位人工圣女跟着点了点头：“嗯嗯，军团长是这么说的，她说让我们在外面跟人打交道的时候拟人一点，别跟小矮子军团似的规模越大越像蟑螂群。”
然后徐佳丽便听到头盔内置的通讯器里传来好几声压抑不住的笑。
显然相对于初次接触的“瓦尔哈拉军团”，在这里的特勤局士兵们对于对方口中的“小矮子军团”更加熟悉。
徐佳丽也笑了起来，原本现场还有点紧张戒备的气氛迅速好转。
而就在这时，一阵忽然从古堡内部传来的巨响和紧随其后的一连串爆裂声便打断了他的动作。
铃铛瞬间机警地看向古堡方向，漂浮在她身旁的机械法球表面随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电光，在动力甲面罩下，这位吉普洛姑娘的一对竖瞳慢慢扩张开来，浮动着闪耀的灵能光辉。
“那座高塔又在活化了喵……从塔里跑出来的东西好像跟古堡里的侍从打了起来……啊，古堡的活跃周期开始了，侍从正在大量生成——老大，机会喵！”
徐佳丽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扭头和旁边不知道叫什么的人工圣女交换了下视线，然后两人同时点头。
“总算等到那里面本地的跟外地的打起来了，”徐佳丽端起了手中的重型粒子步枪，“准备上，等里面交手的动静稍一减弱咱们就冲进去劝架。”
“我们的护卫骑士团打头阵，”旁边的人工圣女开口道，注意到徐佳丽转过来的视线，她又多解释了一句，“我们和护卫骑士团的躯壳随时可以更换，有大量等待心智下载的空白素体已经运抵交界地……在主人的庇护下，我们无惧死亡。”
沉重的脚步声从耳旁响起，上百名由空洞甲胄构成躯体的骑士越过了深潜小组的队伍，迈步向那座古堡靠近。
他们的黄铜色甲胄上浮动着能量护盾的微光，手中大剑表面的分解力场熠熠生辉。
……
“阿尔芙涅小队在博物馆遭遇大量活体石像……场馆深处并未发现能通往其他王国碎片的大型裂隙……
“布伦希尔德小队进入暗巷，他们救下了36只猫和三名来不及撤离的灵界侦探……暗巷深处发现小型裂隙，正在评估是否需要量产矮琳协助。
“‘风车磨坊’发生空间灾害，希瑞尔小队损毁……备用素体正在重载心智，那里可能存在大型裂隙，需要增派人手。
“第二批货运穿梭机已经从牧场星出发，目前军团驻地的备用素体储备充足，无需启用2号产线……”
灵魂旷野深处，瓦↑尔↓哈←拉→中心那座宏伟的黑色大教堂内，换上了一身骑士甲胄的金发露娜正一脸严肃地汇报着作战小队最新回传的消息，于生则坐在长厅尽头的一把椅子上，一脸严肃地听着对方报告的情况。
而在同一时间，他留在现实世界的身体也关注着特勤局那边的情况，同时还保持着与各个战斗小队的血液联系——这些联系传来的情报虽然模糊，但与露娜的汇报可以形成很好的相互补充，有助于他掌握目前的局势。
——其实于生也听不明白太多，一下子更记不住那么多汇总在一起的消息，但这时候表情严肃一点可以显得比较牛逼。
在他的感知中，那张由血液联系所建立起来的“触觉之网”已经扩张出了上千个节点，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异常时空结构体（王国碎片）就如细碎的露珠般被串联在这张网上，正渐渐呈现出一个整体。
一个明明已经支离破碎，却仍然被某种执拗的力量勉强粘合、以分钟为单位延迟着崩溃的整体。
是的，在蔓延出去的“触须”足够多之后，于生忽然察觉到了一股在王国碎片之间运作的、与“崩解”相抗衡的力量。
然而从之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疑似来自“树天使”的根须早已经在王国边境枯萎……如果不是“树天使”，现在又是什么东西在努力延缓“王国”的解体？
第807章 坍塌开始
各处的战斗仍然在持续，于生端坐在教堂长厅尽头的靠背椅上，而他的感知则覆盖着这整座“英灵之城”。
他能清晰地“看到”黑色大教堂内外那一派紧张繁忙的场景，看到战士们成群结队地前往水晶树下的结晶长桥，看到刚刚结束现实世界中战斗的圣女和骑士们在城内短暂休息，不断有来自各个战斗小队的情报被汇总至城内，而后其中较为重要的部分又被送至大教堂里——
双线操作似乎是每一位人工圣女和黄铜骑士的基本能力，他们的躯壳此刻正在界城各处的异域中对抗着来自洛达西姆高墙背后的入侵实体，而他们的心智却在瓦尔哈拉各处的集会场中聚集，他们在各自的聚会中实时交流着各处的情况，甚至在某些小队遭遇“阵亡”的第一时间，他们还能一边等待备用素体一边交流作战失败的经验教训。
而所有这一切，又在露娜以及她挑选出的一批副手的管理下显得井然有序。
于生觉得，这可能已经算是一场战争了。
但他对战争一窍不通，他只觉得那位此刻正站在自己身旁，满脸自信意气风发的金发少女真了不起。
在之前摧毁圣境星球的那场战斗中，露娜就已经展现出了她的能力。当时仓促之间获得“解放”的人工圣女和骑士团正是因为有了她的及时接管，才在第一时间建立起了秩序，并且能在圣境崩塌的紧要关头全部顺利撤离——而之后对牧场星的解放同样如此。
于生对此很高兴，他觉得露娜又找到了一件擅长的事情，而且她显然也乐在其中，这是好事。
于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从金发的露娜身上收回目光，又在现实世界中转过头，看着正在旁边的地上连蹦带跳手舞足蹈的小东西——艾琳这时候正兴奋得不行，一边使劲挥着拳头一边发出咋咋呼呼的动静：“打打打，使劲打！就这样就这样，戳死这帮孙子……哎卧槽又全灭一队，啥玩意儿啊就黑屏了……问题不大，我再拉一堆A过去！”
于生：“……”
和露娜那边井然有序进退有据的军团指挥比起来，艾琳的指挥艺术显然就简单粗暴多了。
她的战术就是攒一堆量产姬直接A进去，没有打赢就攒更大的一堆，反正都是八斤泥土半两铁（有的连那半两铁都没有）的成本，打碎的身体还能现场拾掇拾掇用胶水一粘继续使，压根不带心疼的。
而且现在山谷那边除了金字塔枢纽之外还多了人偶之城旁边的一座炼金工场，再加上这段时间原料储备充足，这时候艾琳在那边把产能拉满了用人偶搓人偶，貌似前线消耗的还没她生产得快……
但于生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小东西几句，让她往异域填线的时候多少省着点使——毕竟虽然山谷里的泥土要多少有多少，炼金工场储血罐里的血液再生起来却没那么容易，那都是他前阵子一天三颗补血丹嗑出来的，再往上拉产能他就真的只能以死明痔了……
确认各条线上都没什么问题之后，于生轻轻舒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舒缓着因为长时间感知血液连接而略有些疲惫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