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解释就是死亡之神巴托克。顺便一提你们整个交界地都位于我的坟墓上。”
百里晴的方言和龙息又差点冒出来——但好歹这次她勉强绷住了。
因为她看于生那表情，更大的好像还在后头……
于生也没让她失望，当场就开始给她讲断层下面的旧世界，讲死亡之神的沉睡与坟墓，还给她讲发生在死神坟头的连环车祸，以及他自己作为一个车祸现场的内心独白和主要感悟。
他还费了很大劲来组织语言，尽可能用委婉但明了的说法来告诉百里晴交界地的来历——其实他在说这个的时候很犹豫，毕竟对于一个生活在交界地的人而言，这已经完全是世界观摧毁重塑级别的事情，所以他在说之前做了很多铺垫，但不管怎么讲，最后他还是说出来了。
毕竟，他面前的是百里晴，是特勤局的局长——她守护着这片时空异域中最多的秘密，注视着这座城市背后最大的阴影，这座城市中几乎每一个人都可以选择无知而平和地活着，就她不行。
当然，她那几个生活在理事塔中的同伴也不行——回头于生还得给他们说一遍，或者百里晴去跟他们讲。
房间中渐渐变得安静，只剩下餐桌旁取餐口那条传送带传来的轻微动静。
胡狸这时候已经吃饱了，但还是一脸认真地趴在传送带旁边，一盘一盘地往尾巴里塞吃的。
艾琳蹲在胡狸肩膀上，负责一个劲儿的摁取餐口旁边那个催餐铃——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这个铃是干什么的，但摁得可开心了。
于生看着坐在桌子对面，从刚才开始表情就一直使劲绷着不发一言的百里晴，轻轻呼了口气：
“……然后，就有了界城。”
百里晴的表情绷得很紧，虽然看上去很像是她平日里那种清冷淡漠的模样，但于生能看出不同——她的心情远不如那副表情般平静。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终于打破沉默：“所以，从某个角度看，交界地才是这个宇宙的第一个晦暗天使。”
于生一时间没有开口，而只是忽然间想起了当初黑石空间站引发界桥坠落事件时，他在幻境中从艾琳留下的“小熊”口中所听到的一句留言——
“……我的任务是越过边境，在零号天使内部观察世界裂隙的开启过程……”
原来一切早在那时已有揭示，只是当时他并没能理解3700年前的艾琳留下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这件事得看怎么理解，”于生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道，“从定义上，交界地确实可以算是这个宇宙的零号天使，但从实际过程看，交界地当年坠落的一瞬间其实就从我这办完了新世界的身份证——而考虑到那时候还是新世界诞生不久，你们这完全可以算是‘本地人’了——整个过程也就我留了点后遗症……”
百里晴嘴角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微笑未遂的表情：“……你心态倒是挺好。”
“不然呢，还能躺回去重睡咋的？”于生一摊手，“从噩兆降临开始算，整个界城相当于在我坟头上蹦了3700年的迪了，要从交界地砸下来那天开始算，你们更是相当于在我头顶上从洪荒初开蹦到现在了……我这些年也没说啥不是？”
百里雪从桌沿下面又爬了出来：“都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是不是有点太糙了？”
于生嘿嘿一乐，觉得话虽然糙了点，但起码成功打断了百里晴的情绪，亦不失为一种话疗……
艾琳这时候沿着桌子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仰头看着百里晴的脸：“没事吧？是不是突然得知了自己整个老家都是外地的有点难接受？”
于生听着，还以为这个没素质的小东西要报当初被拒绝靠近断层的“被本地人排挤之仇”，结果下一句他就听见小人偶继续开口：“我跟你讲哦，你放宽心，我当初刚知道自己融了一半噩兆的时候也挺难受来着，毕竟我堂堂爱丽丝人偶……”
小人偶说着，百里晴倒是没什么反应，百里雪已经飞快地挪到了艾琳面前：“那你后来怎么想开的？”
艾琳一仰头：“我发现融合召唤牛逼！”
百里雪：“？”
旁边的于生差点气笑了，他直接无视了小人偶的胡扯，目光重新落在百里晴身上：“这件事，之后是你去跟其他几位理事讲还是我跟他们讲？反正肯定是要说的，毕竟下一步我就要去断层底下研究那道门了，而断层涉及到交界地的根基，肯定是需要你们配合。”
“我和他们说，”百里晴轻轻吸了口气，接着好像是注意到了于生眼神里的些许担心，她脸上竟露出一点点疑似微笑，“放心，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些事就手足无措，只是一下子信息量太大，我需要考虑很多事情。”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口长气吐出，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其实关于交界地的特殊性，学者们常年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想，再离谱的都有，今天真正让我惊讶的其实是纪元更迭的真实情况，以及……你背后的那些真相。
“一位从旧世界复苏过来的古圣灵，而且在复苏过程中完成了对整个交界地的庇护和重塑……坦白说，这已经超出我认识你以来所产生过的最疯狂的想象了。我想……应该也超出了其他几个人的。”
百里晴说到这沉默了两三秒，接着语气一转，嘴角竟翘了起来：“这么一想，我倒是忽然有些期待他们几个到时候的反应了。”
艾琳立刻凑过去戳了戳于生的胳膊，小声嘀嘀咕咕：“于生于生，钢铁面瘫也有坏心眼的时候哦……”
“我不是钢铁面瘫！”
第796章 两手准备
胡狸吃饱了，把剩下的几盘食物全都打包进自己的尾巴之后，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两个饱嗝，便就地滚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往于生腿上一蜷就开始打起盹儿来。
艾琳则忽然对那个设置在餐桌旁的出餐口产生了兴趣，等里边传送带停下之后，她就趁人不注意直接钻进了通道里——然后过了不到10分钟就被人从厨房送了过来。
于生倒是对小东西这些想一出是一出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蜷在自己腿上的小狐狸的脑袋，看着对面的百里晴：“我猜你肯定有一堆话想说。”
百里晴张了张嘴，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百里雪就先飘到了于生面前的桌沿上：“这回你是真的成交界地的活爹啦！”
于生脸上表情肉眼可见地一抽，忍着从兜里掏出风油精的冲动，看着桌面上那双眨巴的大眼睛：“……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活泼过头了？”
百里晴手指敲了敲桌子，稍稍警告了自己的“妹妹”一下之后才对着于生轻轻点了点头：“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在很早以前，我曾经派人查过你的资料，当时我们便发现了一些诡异的情况——交界地的人口管理档案中存在你的记录，但你的登记日期早得匪夷所思……甚至远在档案管理系统启用之前。”
于生挑了下眉毛。
“这情况你可没跟我讲过。别的呢，你们还查什么了？”
“你能想到的我们都查过，”百里晴轻轻呼了口气，当终于把这一切都对眼前的“正主”说出来时，她感受到了一股难言而迟来的放松，“关于你本人的，关于那栋梧桐路66号的，还有你发表在平台上的文章，你的人生轨迹……
“许多东西要么查不到，要么仿佛是在我们开始调查的那一刻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看似合理的地方，就好像……”
百里晴停顿了一下，似乎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形容方式，而这时候百里雪替她补充了后半句——
“就好像整座界城都在帮你‘补全设定’，无论我们想查什么，这座城市都会第一时间让你的存在看上去合情合理，有时候实在太过合理了，反而让事情显得诡异起来……所以后来查着查着我们就不查了，既怕查不出东西，又生怕查出点什么。”
于生摸着下巴表情微妙：“这么说我还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百里晴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话了。
对面的于生此时则忽然话锋一转：“先不说这个了，聊聊断层吧。最近下面有什么变化？这两天又有东西从下面冒出来吗？”
他这也就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话音刚落，眼前的百里晴便点了点头：“有。”
于生：“哦……还真有？！”
“不是类似洛达西姆高墙那样的大规模侵蚀，但这两天陆续出现了一些小型的‘漂移物’，”百里晴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包括一些破损的铠甲碎片，一些疑似从建筑物上脱落下来的人造结构，还有一些……不定型的影子。”
于生一听，表情就跟着严肃起来，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让那个骑士辨认过了吗？”
百里晴点点头：“辨认过了，其中一部分东西可以确定来自洛达西姆高墙背后的那个‘王国’，还有一些东西扭曲过于严重，所以认不出来。”
“顺便一提，”百里雪接着说道，“他在看到那些碎片的时候显得很焦虑。”
于生捏着下巴表情略显凝重：“搁我我也焦虑，这些玩意感觉可不是好兆头……”
“是的，从这两天陆续从断层中冒出来的碎片判断，我们怀疑骑士的故乡可能正在发生一些……糟糕的变化，”百里晴慢慢说道，“按康德的说法，他认为洛达西姆高墙背后的那片时空可能正在解体……甚至可能已经解体了。”
“按照在船长那边得出来的结论，这时候从断层里冒出来的东西要么是从旧世界逸散出来的，要么是钻入旧世界的晦暗天使正在发生溃散解体，‘洛达西姆高墙’很可能是第二种情况，”于生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不行，我得赶紧去看看，现在断层那边能不能进？”
“需要一小段时间准备，”百里晴立刻说道，“理事长他们刚刚执行完一次‘清理’，需要一点时间让理事塔的‘安魂曲’系统恢复稳定。应该不会太久，一天之内就可以搞定。”
“一天……也行吧，”于生点了点头，“正好我们也在家休息休息，那我就先回去，等你消息。”
“好。”
于生抱着已经开始打呼噜的狐狸球站起身，又招呼了一下还飘在半空的芙蕾雅，而后随手打开了一扇通往梧桐路66号的大门。
他就这么跟往常一样“拖家带口”地离开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桌子上的一包餐巾纸。
百里晴则留在餐桌旁，看着那扇虚幻之门消失的方向，十几秒钟里一言不发，好像是在沉思，又好像只是在发愣。
芙蕾雅离开之后房间里变得昏暗下来，百里雪飘到门口使劲撞了撞开关，打开了包间的吊灯，然后又慢慢悠悠地飘回来，在姐姐面前晃来晃去。
“姐，你在想什么？”
百里晴眼睛眨了一下，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拨了一下面前的饭菜：“……没什么，只是情报太多，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姐，吃口西兰花呗，对身体好。”
“我不爱吃西兰花。”
“嘻嘻……”
“你笑什么？”
“没什么，”百里雪晃晃悠悠，“只是觉得与其你一个人在这儿发愁，还不如多找几个人和你一起愁……先给老阿姨打个电话呗？开视频，开视频～”
百里晴一脸古怪地看着那双飘在旁边的眼睛：“你这么期待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这么大的事能不能吓到她睁眼……”
“我劝你别期待这个，”百里晴一边嘀咕着一边掏出了手机，“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向来没有好事发生。”
说话间她还是拨通了红的号码，两声铃响之后屏幕亮起，红那张有些苍白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画面背景则是一处悬挂着猩红挂毯、风格古典而阴沉的卧房。
“阿晴？怎么忽然想起跟我开视频了？”吸血鬼少女脸上带着笑容，语气中有些调侃，“想我啦？”
“红，我跟你说件事，”百里晴板着脸，“于生从失乡号回来了，他在那里确认了自己的古神本质……”
红：“……？！”
……
刚回到客厅坐下来还没两分钟的于生结结实实地打了几个喷嚏，直接把正蜷在他腿上睡觉的狐狸都给吓了一跳，小狐狸猛地窜起来在沙发上打了个滚，变成人形之后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着于生：“恩公？感冒了？”
“不是不是，”于生使劲揉着鼻头，“可能是进绒毛了。”
胡狸赶紧抱过自己的大尾巴，一条一条地检查着：“……最近也不怎么掉毛啊。”
于生笑了起来，伸手rua了两下狐狸姑娘的脑袋。
而后他从沙发上起身，迈步走向楼梯口。
胡狸立刻跟上：“恩公，你要去干啥？”
“去二楼看看，”于生随口说道，“断层那边一时半会下不去人，咱们也不能在家干等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能不能给天使集群发个群消息去。”
他这么一说，刚爬到茶几上抱起遥控器准备看电视的艾琳也瞬间精神起来，小东西把遥控往旁边一扔就蹦到地上：“我也去我也去！”
然后从沙发缝里又钻出另一个艾琳来，捡起遥控继续坐在茶几上看电视。
于生则带着胡狸和小人偶（本体）上了二楼。
走在往日里已经格外熟悉的楼梯和走廊上，看着那些颇有亲切感的陈设与壁布，明明都是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今天于生的心底却不由泛起了一些奇妙的……感觉。
亲切？怀念？安心？还是以上皆有？
这里是梧桐路66号，是他住的地方，无论是记忆中那座温暖的海边小城，还是如今自己身处的这座无边巨城，他都住在这个地方。
于生说不清自己心里冒出来的感慨到底是什么，但很显然，在他去过失乡号，见过那位船长，知晓了许多事情之后……很多事情在他眼中都变得不一样了。
“哎于生！”旁边传来小人偶咋咋呼呼的动静，“我刚联想起来哎！你说从神秘学角度出发，这房子是不是就相当于你的坟头啊？”
于生：“……”
显然，很多事情在这个咋咋呼呼的小东西眼中也不一样了。
他随手把小人偶拎起来放在肩膀上：“联想力这么好干什么？”
“嘿嘿！”
10分钟后，艾琳和胡狸一起站在走廊尽头的空房间一角，看着于生在那面正对着房门的镜子前忙忙碌碌，后者正弯着腰拿一根记号笔在地板上勾勾画画着，画了一大堆可以令造物主发出惊叹的神秘符号。
艾琳：“……你画这些真的管用吗？”
“你要相信相信的力量，”于生一边蹲地上描着鬼画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而且这套玩意儿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总觉得我当初教你的也不是这样的啊，”小人偶瞪着眼睛，“你这自由发挥的部分也太自由了……别的不说，你这弧线上一串儿曲里拐弯的符号是个什么意思哦？”
于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走过去又在那堆符文后边添了一串他认为有用的内容。
“这一段主要体现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艾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