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于生自己心里边也在犯嘀咕对方有啥事要问的时候,他听到红开口了,第一句就让他差点没绷住:“怎么样?阿晴小时候可爱吧?”
于生:“……额,啊?”
“真羡慕你,早知道我该跟着去的,”双眼紧闭的黑发少女仍然自顾自说着,好像压根没在意于生脸上的诡异表情,“真是一转眼就长大了啊……现在看着一点都不可爱了。”
于生:“……”
他瞬间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又怕回头百里晴知道了来灭自己的口(虽然灭口本身也不是啥大事),所以最后还是一声没吭。
这时候倒是一旁的理事长干咳了两下:“咳咳,说正事吧。”
红这才立刻整顿了一下表情,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看”着于生:“你已经知道百里晴和她那个‘妹妹’的情况了,对吧?”
“知道了一部分吧,小雪跟我讲了大半,”于生回答道,“我觉得她应该还瞒了一部分细节,但我也能推测出不少。”
“……当年的百里雪,可完全不是你现在认识的这副模样,”红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带着回忆与凝重,“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们对她如今的变化也很谨慎。”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于生紧皱着眉头,“百里雪说她其实是被百里晴想象出来的,她还说百里晴原本有个真正的妹妹……真正的妹妹又是怎么回事?还有百里晴那个休眠舱又是怎么回事?”
“太多了,还是一件一件讲吧,”红轻轻叹了口气,“首先,阿晴确实是我们从断层中打捞出来的,而如果我们没猜错,她应该是从交界地的某段‘历史残骸’中遗留下来的幸存者。”
于生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毛。
“我们最初发现她的时候,她被包裹在一块差不多两人高的奇特水晶中,”一旁的理事长慢慢开口,“水晶存在明显人造特征,且外表有若干断裂的连接点痕迹,在其破裂之前,晶体内部还维持着某种……静滞力场。
“所以我们推测,那应该是某种逃生装置——或许就在交界地的某段已经被湮灭摧毁的历史残片里,她同胞提前预料到了灾祸将至,于是制造了那样的逃生舱,也可以说是休眠舱……
“我们不知道那东西在断层下方的时间深井中飘荡了多久,但它显然是幸运的,能在漫长而错乱的岁月中抵抗住腐化畸变的东西可没多少。”
“而除了那个休眠舱之外,当时还有一些别的碎片从断层里冒出来,”红接着说道,“一些细碎的残骸,一些坍塌堆叠在一起的建筑废墟,还有一些已经完全无法复原出原本样貌的灰烬堆。
“我们尽可能地修复了其中尚还有用的东西——现在它们中的一部分就被收容在特勤局总部大楼里,至于剩下的,则只能在无害化处置之后再扔回断层里。”
“那百里雪呢?”于生忍不住问道,“这个所谓的‘妹妹’……”
“当时休眠舱里确实只有阿晴自己,”红摇了摇头,“但在休眠舱外壳靠近她头部的地方,有一处很小的凹陷——就仿佛是在水晶最终成型并闭锁的过程中,有什么东西曾抵在那里,我们猜测……那就是真正的百里雪留下痕迹。”
红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才轻声继续说道:
“因为在阿晴最初醒来的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直直地看着眼前,高兴地对着某人喊了一声——妹妹,我们出来了。”
于生表情有些复杂:“那……然后呢?”
“当时她很快就再次失去了意识,”红继续说道,“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昏睡,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的记忆已经发生严重的缺失和混乱——她说不清自己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百里晴这个名字还是我们几个一起给她起的。
“至于‘妹妹’,她还记得,但她说自己已经记不清楚妹妹具体的模样,只记得一双眼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比较抗拒提起这方面的事情,而在那之后的情况……你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于生听完了这个故事,微微皱着眉头轻声咕哝,“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百里雪应该是个失控的执念产物,或者类似郑直制造出来的那些灵能召唤体?话说她以前真的那么危险吗?”
红和理事长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当两人再转过脸来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很危险,”红语气严肃,“没有善恶,全凭本能,拥有强大的致幻力量,无法被彻底杀死,而且有从心智层面逐渐将阿晴取代的倾向——更危险的是,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阿晴对此甚至是没有多少抗拒的,她那时候甚至天真地在考虑这是不是让自己妹妹‘复活’的好办法,如果不是我们的心理医生及时察觉并介入,替换恐怕早就发生了。”
于生摸着下巴,满脸寻思:“……那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么个老实孩子的?”
其实平心而论,现在的百里雪一点也不像个老实孩子,只能说她每天不上房揭瓦的唯一原因就是她没有长手,但关键是要跟谁比,于生这是平常跟艾琳以及童话的那帮混世魔王们待太久了,在他眼里百里雪这样的简直是天使儿童,甚至超过了天使儿童……
毕竟梧桐路66号里真有个天使,而那姐们是会用光炮拆门的……
听见于生的话,红和理事长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都有点难绷。
然后俩人同时“看”着于生,异口同声:“你不知道原因?”
于生一脸懵逼:“……这跟我有啥关系?”
第776章 叩响
“什么叫百里雪是在跟我接触过之后才开始发生明显变化的?什么叫你们怀疑是我给了她人性?”
于生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红和理事长老头,整个人懵逼得跟第一次看见胡狸把尾巴发射出去似的。
“就是字面意思,一切变化都发生在百里雪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梧桐路66号之后,”红一脸平静地说道,“但是看样子你对这一切并无自觉……倒也没那么出乎我们的意料。”
于生抓了抓头发。
但大概是经历的古怪事太多了,他这一刻虽然懵逼,却没有那么惊讶,只是觉得这件事……挺不可思议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件好事吧,”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毕竟当初的百里雪按你们描述可不是一般的危险,现在看着多人畜无害啊,你瞪她一眼她自己就钻地缝里去了……”
红的嘴角好像抖了一下,好悬没被于生描述的这场景给崩了表情。
“别的还有啥事吗?”于生看了看眼前两人,随口问道。
“没有了,”理事长慢慢摇了摇头,“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让红送你回去。”
于生一听赶紧摆着手客气:“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一边说着他一边就当着老头的面随手在旁边拉开一扇门,门对面就是梧桐路66号的客厅。
“那我先回去了啊,回头有事打招呼,再见。”
门关上了,而后在空气中无声消散。
理事长拄着拐杖在原地愣了一下,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就这么走了?”
红在一旁面无表情:“他那扇门,有着神秘的力量。”
老头仍旧一脸懵逼:“……但这里是用‘天穹圣殿’的一部分碎片改造出来的……”
红还是面无表情:“他那扇门,有着神秘的力量——界桥都让他怼穿了。”
理事长:“……很强。”
于生回到家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
昏黄的路灯照亮了老城区的街道,隔着窗户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车笛声,客厅里还留着灯,但家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
于生第一眼就看见一大团银白色的毛茸茸正趴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狐狸姑娘在那蜷成了一团,抱着自己的一条大尾巴睡得正香,还有一个艾琳钻在她的几条尾巴之间,正轻轻打着呼噜。
小人偶手里抓着她的电话手表,应该是玩到一半睡着的。
于生没打算吵醒她俩,关上门就蹑手蹑脚地往厨房走,结果刚迈出去两步,就见到正睡觉的狐狸姑娘忽然耳朵一抖,下一秒就睁开了那双金红色的眼睛。
“恩公回来啦!”
胡狸高兴地喊了一声,然后就跟个弹簧球似的唰一下子原地蹦了起来,尾巴往旁边一甩就蹿过来挂在于生胳膊上。
于生都没来得及反应,只喊了半句“你尾巴里有……”就见到艾琳被从胡狸的大尾巴里甩了出来,小人偶搁空中转了得有七八圈才啪叽一声掉在旁边地上,一下子就给摔懵了,揉着眼睛爬起来反应了得有两秒才搞明白情况。
下一秒这小东西就跟个炮弹似的原地发射,一脑袋怼在胡狸的身上:“傻狐狸你抽什么风!”
狐狸姑娘手忙脚乱地控制着在自己身上到处乱爬的小人偶,一边道歉一边解释情况,于生则趁这个机会赶紧把刚刚脱臼的胳膊掰回去,顺便复原刚被撞裂的肋骨,虽然疼的呲牙咧嘴,却渐渐忍不住又笑起来。
断层深处那诡异而压抑的氛围带给他的影响逐渐消退了,眼前这热闹到近乎有点聒噪的动静,甚至给了他一种……回到人间的感受。
一双猩红的眼睛立刻便盯了过来。
“你傻笑个啥哦!”小人偶唰一下子从胡狸身上蹦到于生身上,一边往后者的肩膀上爬一边开始逼逼叨叨,“去趟理事塔大半夜的才回来,中间信号还一阵一阵的不清楚,我TM还以为你死那边了,结果等半天也不见你死回来……”
于生:“……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艾琳也不说话,就抱着胳膊在于生肩膀上开心地前后晃悠,哼着跑调的曲子,看上去心情好得不行。
狐狸姑娘则拽了拽于生的胳膊:“恩公,我给你炖了菜!我跟你讲,这次炖的可成功了,炖到一半菜饿了,我还给它们续进去两个馒头和半张饼……”
于生听到一半,脚步忽然就有点犹豫,寻思着狐狸姑娘这炖菜的邪门程度怎么还能更上一层楼,然而胡狸手劲儿太大了,他脚步上那点犹豫丝毫没产生作用,几秒钟后还是被对方给押解到了餐桌旁……
艾琳顺势跳到了桌子上,盘腿一坐俩手撑着下巴:“哎,哎,跟我们讲讲,那个断层下面是什么样?你看见啥了?”
胡狸也在旁边坐了下来,一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于生的眼睛。
连炖锅里那团紫黑色的不明物质也爬到锅沿上,靠着汤勺摆了个妖娆的姿势搁那等着听热闹。
于生:“……”
……
界城中心区。
百里晴站在卧室的宽大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繁华而无尽的灯光,目光沉静,仿佛仍然陷在遥远的回忆中。
一双浅淡的眸子映在落地窗的一角,过了一会儿,又沿着窗户边缘移动到另一个角落上,就这么在百里晴的视野边缘晃来晃去。
过了好一会,百里晴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做什么?”
那双晃来晃去的眼睛终于停了下来,在窗户中央迟疑了好几秒才开口:“……想让你开心一点。”
百里晴微微皱了下眉头:“我看起来心情糟糕吗?”
“有点儿,”那双眼睛上下晃晃,“我能感觉出来你有心事,从……断层那边回来之后,你连晚饭都只吃了一点点。”
“不饿而已,”百里晴随口说道,但之后她沉默了几秒钟,还是轻轻摇摇头,“只是忽然回忆起许多很久以前的事情,心里面有些乱罢了。”
百里雪一时间没说话,直到过了好几分钟才忽然开口:“……对不起。”
“嗯?”
“我以前捣了很多乱……好吧,比那还严重,闯了很多祸。”
百里晴用有些异样目光看着落地窗上的那双眼睛,后者却没再说下去,而是不太自然地又飘到了一旁。
“她是什么样的?”百里雪忽然又说道,话题转移得很生硬。
“谁?”
“你的妹妹,我是说那个真正的百里雪。”
“没有真正的‘百里雪’,”百里晴沉默了两三秒,轻轻摇头,“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我们的名字都是红和理事长他们给起的——我们真正的名字都已经落在断层的另一侧,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也记不得……‘她’原本是什么模样。”
“嗯。”
百里晴静静地看着又躲到窗户边缘的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从断层回来之后心事重重的好像并不只是自己。
于是她犹豫了几次,终于再一次开口:“雪。”
“啊?”
“你是我的妹妹,或许不是从前的那个,但也不必是从前的那个。”
“……”
“懂了吗?”
“懂啦!”
百里晴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姐,你笑了哎!”
百里晴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落地窗前。
百里雪像个跟屁虫似的飘飘忽忽跟在她身后:“姐你要睡觉了吗?今天可以早点睡哎。”
百里晴的脚步不由自主顿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晶莹龙角。
……看样子今天晚上睡觉又将是一场挑战。
百里雪的声音继续从旁边传来:“姐,你这样,你先找几个颈枕,摞起来垫在自己的犄角下面,然后侧着睡……”
百里晴眼角抖了一下,一声叹息:“不靠谱。”
几分钟后,头上仍然顶着一对龙角的百里晴侧身躺在了床上,脑袋下面垫了三个颈枕,面无表情地看着飘在自己眼前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