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关于夜幕山谷——你之前接触过的那片异域，你在之后有回去确认一下它的情况吗？”
于生有点疑惑：“那片山谷？我之后倒是没有再去过……它出什么情况了？”
“正是‘情况不明’，”百里晴摇了摇头，“所以如果你的‘门’还能通往那里，不妨过去看看。”
从百里晴的表情中，于生无法分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他隐约觉得……这件事好像并不像这位局长表现的这么轻描淡写。
她特意在临走时专门提起这件事，倒更像是在强调着什么。
短暂的疑惑和思考之后，于生轻轻点了点头。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再去那座诡异的山谷，也没有兴趣再跟“饥饿”打交道，但从百里晴的态度中，他意识到那座山谷可能出现了除“实体-饥饿”之外的麻烦。
而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那向着前后无限延伸的咖啡馆便在他的目光中悄然崩塌了。
百里晴的身影消失在连续崩塌的背景中，咖啡馆里眨眼间恢复了正常的样子，现实世界的各种声音重新回到耳中，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怪诞的梦镜——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点香水气味能证明，刚才真的曾有人来过这里。
于生愣了愣神，回头看着周围，发现好像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小红帽那一大本卷子还静静地铺在桌上，正等着他继续努力。
“这还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于生摇了摇头，随口嘀咕了一句，便重新坐下来准备继续替高中生写作业。
但这一次他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跟那个“特勤局局长”交谈的许多东西就好像不受控的漩涡一般在脑海中转来转去，大量关于这个世界的、全新的知识在躁动不已，中间又夹杂着许多对于未来，对于远方的期待和想象，他感觉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心中期待不已，却又对明天略带紧张的心情了。
此外，还有百里晴临走前特意提起的事情——夜幕山谷，那座山谷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于生的思绪。
“我们回来了！”小红帽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于生，写多少啦？”
于生立刻闻声抬头，然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小红帽旁边的黑发姑娘。
那是穿上了新衣服的胡狸。
天气已经转凉，小红帽直接给她买了一身带着保暖的白色外套与棉裙，衣服本身其实很朴素，却意外地十分合适胡狸，上衣领口兼具装饰和挡风作用的毛绒材质甚至让人会联想到胡狸自己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都是同样的银白颜色，素雅中带着一点柔媚。
狐狸姑娘便有些拘束地站在那里，表情看着有点呆，她好像还不适应穿上合身衣服的感觉，也可能是在到处都是陌生人的地方逛了许久，此刻还没缓过劲，直到于生朝她招了招手，她才忽然惊醒般眨眨眼，拎着好几个大购物袋快步跑了过来。
“恩……于生，”胡狸有点紧张地站在桌子对面，好歹记起了在陌生人多的地方要称呼于生的名字，“新衣服，很合适的。”
“是，很好看，”于生笑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这姑娘是开心的，但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对方的裙子上，“这两天降温了，这一身不冷吗？”
“里面套秋裤了，”小红帽一边说着一边直接坐在于生旁边，探头朝桌上看去，“我看看你写多少了……额，好像也不多啊？”
“刚才出现点意外情况，耽搁了好长时间，”于生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紧接着便好奇地看着胡狸和小红帽，“等会，艾琳呢？”
“哦，在这儿！”胡狸瞬间反应过来，伸手把放在地上的一个大购物袋提起来给于生看，“中间买的东西太多，没法抱着她了，就放在袋子里了。”
于生一探头，便看到了正躺在购物袋里的小人偶——艾琳睁着失去高光的眼睛躺在一堆衣服上，整个袋子里都充斥着人偶的怨念。
那怨气足的，手提袋都快成诅咒物了。
“你还好吧？”于生探着头，在心里问了一句。
小人偶：“好个头！把我拿出来！我在商场里看了一路天花板，出来还看天花板！中间小红帽没喝完的饮料也往袋子里放！买的零食也往袋子里放！中间我还掉到了袋子底，她们都没发现！我抗议一路了，这个傻狐狸逛晕了头，都不搭理我！”
于生赶紧伸手把怨气冲天的人偶小姐从购物袋里拎了出来放在旁边椅子上，在心里好一通安慰。
小红帽则随手翻了翻自己的作业，有点好奇地扭头看着于生：“遇上什么意外了？”
于生没有隐瞒，只是压低了声音：“一个女人突然找来，她说她叫百里晴，是特勤局的局长。”
正在翻动数学卷子的小红帽瞬间静滞，过了两三秒才僵硬地转过脑袋：“……啊？”
于生看看四周，小声跟小红帽嘀咕：“这很稀奇吗？”
“局长！百里晴！那个大人物！”小红帽连声音都有点变了，又不敢大声说话引起人注意，“不是，她突然跑出来干什么，还亲自来找你？！她……”
小红帽顿了顿，神色忽然有点紧张：“她不会是觉得你是个危险分子所以亲自来处理吧？”
大概是因为带着胡狸在商场里逛了整半天的原因，她这时候跟于生说话也显得熟络了不少，而不像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谨慎。
于生则没在意小红帽这点态度上的变化，只是回忆了一下跟百里晴的交谈经过，摇摇头：“那倒没有，她就是来跟我了解一下情况的，她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也问了她一大堆问题——我感觉她这人还挺好说话的。”
小红帽一脸呆滞，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
百里晴？好说话？
这俩词的组合方式还真新颖。
……
特勤局总部，某间办公室内，伴随着一阵光影的坍塌与扭曲，一个苍白的人形轮廓突兀地出现在办公桌后，随后那苍白的轮廓迅速成型，并被赋予浅淡的色彩，化作百里晴的身影。
她静静地坐在桌子后面，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忽然抬起头来，伸手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通知二大队宋成，还有机要管理处罗铮，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75章 “另一座界城”
没过一会，百里晴的办公室中便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宋成，另一人则头发已经花白，看上去五十多岁。
后者戴着一副窄边眼镜，身量不高而且略有些发福，看上去就像个普普通通已经开始混退休的办公室小领导似的。
百里晴抬头看了一眼来到自己办公室的两人，微微点头：“来的很快。”
“您去见过那个叫‘于生’的人了？”宋成第一个开口，“看您这样子……是发现了什么情况？”
“我和他交流了很多，而且与我预判的过程相差甚远，‘于生’可能是我接触过的最特殊的‘非自然’个体，不过在详细讨论之前，我想先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百里晴说着，视线又转向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机要管理处负责人：“罗铮，关门。”
罗铮立刻点了点头，转身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伴随着他关门的一瞬，一种无形的压制瞬间在整个房间中扩散开，仿佛一阵微风拂过周围，微风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飘动的灰尘都好像瞬间静滞下来。
宋成一看这个阵仗，心中不由一紧，念声“苦也”，便取消了今天下午能正点下班的计划。
百里晴则在办公室完成“封闭”之后默默起身，来到一旁的落地窗前。
这扇窗很大，窗外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雾霭，雾中却又有着不断变化的景色，而且那景色明显不是界城中应有的风景——它有时是层峦起伏的山脉，有时是连绵无尽的森林，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片平静的、仿佛没有任何波动的湖面，湖的远方则静静伫立着一座小屋，被雾霭包裹，朦胧如梦。
而随着百里晴来到窗前，窗外那片流动的薄雾便快速静滞下来，雾中不断变化的风景也随之缓慢消退。
宋成和罗铮表情严肃地看着那层雾气，在短短几秒的凝滞之后，那雾中开始出现了别的东西。
建筑物，错落有致的屋顶，一片陌生的城市——还有逐渐蔓延开的红色霞光。
“这是什么？”宋成下意识开口问了一句。
“这是‘于生’向我展示的，他说这是另一座‘界城’，”百里晴轻声说道，一双缺乏色彩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的薄雾，而储存在她记忆中的那些场景则在雾中不断显现、还原，“他执着于这个地方，而且见过这个地方。”
罗铮眼底瞬间浮上一层错愕，他摘下窄框眼镜在衬衣上擦了擦，随后盯着窗外那片浮动的光影：“另一座‘界城’？！”
“是的，另一座，而且我隐约感知到他的情绪，他似乎认为……这才是界城应有的、‘正常’的模样。”
宋成和罗铮同时在惊愕中安静下来，两人带着些许不安，看着窗外那片所谓“正常”的风景。
漆黑到只剩下边缘形状的建筑物在大地上排列着，又有高耸的怪异尖塔伫立在远方，勾勒着壮观的轮廓，雾气弥漫，那些屋顶与塔楼仿若薄雾中排列的座座墓碑，又有赤红的霞光穿过雾气，令整片天空呈现出一种怪异而昏暗的质感，而阳光……
血色的“阳光”如水般流淌在城市里，在建筑物之间卷起一个个旋涡，又混着霞光从屋顶上倾泻而下，在屋檐上不断流淌滴落，滴滴答答，淅淅沥沥……
百里晴的话语传入宋成和罗铮耳中，听起来有些缥缈：“他说，这是一座平静的海边小城，有很漂亮的晚霞，红色的霞光会如水一样泼洒在天空，沿着屋顶流淌……”
“……听上去是很诗意的描述。”宋成轻声开口道。
“是的，我刚听到的时候也这么想，”百里晴轻轻摇了摇头，“直到我发现——它是写实的。”
“这不可能是某个现实中存在的‘地点’，”罗铮表情严肃，他已经摆脱了那种目睹“异状”而导致的不安和紧张，很快恢复冷静，“宇宙中或许存在很多风景怪异的星球，但这一幕景象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景观，那些建筑物周围的光影，还有‘阳光’，其存在形态违背了物理规律，它们……就像是在融化一样。”
“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是打游戏时显卡驱动崩了，画面渲染出问题的状态，”宋成也摸着下巴分析起来，最后又补充一句，“我看我女儿玩游戏的时候有过这种情况。”
“这应该是某种异域，”罗铮谨慎地说道，“从场景上看应该是大规模的，但缺乏资料和参照物，没办法确定分类是‘旷野’还是‘国度’，反正肯定不是‘堡垒’。”
“也有可能是‘异常’。”百里晴淡淡说道。
“‘异常’型的异域？”罗铮有些惊讶，他皱着眉，“像‘童话’或者‘英雄史诗’那样的？但它看上去像是个实际存在的空间……”
“‘异常’型的异域也会在认知中形成自己的‘实际存在’，我看到的只是于生脑海中勾勒出的景象，所以不能排除这一幕景象的本质只是一段‘记忆’或‘故事’，”百里晴摇了摇头，“现在的关键是，不管这个‘异域’的本质是什么，于生都认为它是另一个‘界城’。”
宋成和罗铮同时安静下来，办公室中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这个世界上存在数不清的异域，而那些与交界地建立联系，甚至与交界地产生重叠的异域更是多如繁星，但无论如何，异域也只是异域，他们与现实世界那似是而非的重叠之处规模都极其有限，自有记录以来，从来没有哪个异域可以像这样——
指向“另一个交界地”。
宋成站在落地窗前，死死盯着窗外那片被红色流光冲刷浸泡着的城市。
平心而论，那些漆黑的城市剪影和他脚下这座“界城”其实没多少相似的地方，至少他是看不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叫“于生”的“人”会觉得这是另一座界城，但有一点他是懂得的：
观察的视角不同，眼中的世界也会不同。
阿尔格莱德人眼中的星空遍布着瑰丽而有秩序的连线和花纹，巴摩萨人眼中的世界同时由“光”和“磁场”照亮，吉普洛人能观察到电场的轮廓，而古老的森金人，他们会在冥想中拥抱时间，甚至做到短暂预知未来。
人类，是这个世界上“视野”最狭窄的种族之一，在那些具备天赋的族群眼中，人类既聋又瞎，以至于这偌大的世界无穷的信息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情报”对人类而言是“有效”的，但与此同时，只要有合适的设备或方法辅助，人类的心智却又能够处理几乎所有的“知识”，对那些超出感知的危险信息，人类的承受和适应能力也高到离谱。
也是因此，人类是这个世界所有种族公认的“先天调查员圣体”。
“‘他’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眼中的不一样。”宋成忽然说道。
“是的，”百里晴没有否认，只是补充了一句，“但‘他’同样能够在我们的世界生存，除了稍微有点别扭，其他都适应得很好。”
“同时具备人类和……‘非人类’的两重视角？或者说，两重‘认知系统’？”罗铮微微皱眉，在思考中说道，“您接触过了，您觉得他究竟是一个‘实体’，还是一个‘人类’？”
“更像人类，至少他现在是这么认为的，”百里晴转过头，同时伸手轻轻敲了敲落地窗的玻璃，随着她话音落下，那窗外的“风景”便骤然崩塌、收缩，又重新恢复到了之前那样薄雾缭绕，山与水交替浮现的平静状态，“我认为，最好不要破坏这份‘现状’——在我们能确定梧桐路66号和‘于生’到底是什么之前。”
“我明白了，”宋成轻轻吸了口气，极为郑重地点头，“那接下来……”
“接下来，二大队分出一部分人手和精力，专门处理与梧桐路66号以及‘于生’有关的事务。第一件事，是帮他做一些登记。”
“登记？”
“他身边的两个‘人’，需要合法身份，”百里晴不紧不慢地说道，“其次，他本人似乎有意登记为一名……‘灵界侦探’。”
宋成：“……啊？”
“他说他要维系交界地秩序，与异域和实体对抗。”
宋成：“……啊？”
“我知道你在‘啊’什么，”百里晴抬起眼皮看了宋成一眼，“特勤局一向是和离谱的事情打交道的，去安排吧——挑个机灵靠谱的人去负责这件事，我看上次报告里提到的那两个就挺不错。”
宋成表情微妙：“我刚给他们放三天假……”
百里晴想了想：“也是，这种情况是得休息——你看着安排吧，别耽误太久。”
第76章 生活在异域里的怪人们
“你们俩能看到前面那座房子不？”
站在梧桐路66号的大门前，于生抬手指了指眼前的老旧小楼，对身旁的胡狸以及被胡狸抱在怀里的艾琳说道。
“能啊，”胡狸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就在眼前呢，出门的时候能看到，回来的时候，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