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会有一个特勤局的人过来，”于生又说道，“她来给你办身份登记。你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帮你填表，提前跟你说一声。”
“天使”轻轻点点头，空气中响起一阵悦耳的风铃声音。
正拿着一双新袜子在腿上比划的艾琳忽然抬起头，好像猛地想起什么：“等会儿，于生，你这光招呼人来上门登记，阿飘叫什么啊？”
于生前一秒还面带微笑，这时候听着小人偶一句提醒，表情顿时僵硬在脸上。
艾琳眨了眨眼，看了看从沙发上钻出半个身子的人工天使，又看了看于生那张僵硬的大脸。
“……卧勒个去不是吧？你真就没想到这事啊？！”
“她这成天神出鬼没的也不跟人交流，你还成天阿飘阿飘地叫着，我哪还记着名字的事儿！”于生一脸不淡定，然后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真给忘了，特勤局那边的人马上就到了……”
说着他就忽然扭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旁边半空中那张发出微光的脸：“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结果对方也不搭理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飘了起来，飘到天花板上绕着吸顶灯开始慢慢转圈。
像个发光水母。
……于生完全不能理解这个灵能生物平常在想什么，他甚至怀疑对方的思维线程可能是在亚空间里，也就偶尔跟现实世界擦点火花出来，给人一点可以交流错觉。
“要不就叫阿飘吧，”艾琳仰着头，跟着那个“发光水母”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轨迹转着脑袋（也亏她是球形关节，脖子能这么不停的转，就是看起来有点吓人），“形象，生动，而且我这么叫她好像也没什么意见。”
“你别拿你乱起的绰号祸害别人，”于生一摆手就否决了小人偶的想法，“而且谁家好人身份证上写名字叫阿飘的。”
“要不叫糖糖？”胡狸这时候已经啃完了两个西红柿，脸吃的跟食人现场似的，正一边拿尾巴擦着嘴一边随口说道，“她很喜欢糖果的。”
听到胡狸的建议，于生倒是犹豫了一下，但几秒钟后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不太像个正经的名字，”他慢慢说着，又仰起头看着飘在半空的“天使”，神色中又有些复杂，“如果能知道她原本的名字就好了……她一定是有自己本来的名字的。”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认真，以至于坐在茶几上的艾琳都下意识收起了玩笑的态度。
她应该是有名字的，作为人的名字。
那个爱吃糖果的人工圣女死去了，然后又被死亡的祝福拉了回来，可是如果连作为人的名字都回想不起来，这回归就总归是缺了点什么。
起码于生是这么认为的。
飘在半空的“天使”慢慢又落下来，她好像是察觉到了气氛上的微妙变化，虽然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落在茶几旁边，把翅膀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顺便一提，因为身体过于高大，她落在茶几旁边的时候为了保证跟于生和艾琳高度差不多持平，得有半个身子在地板下面，腿已经悬空在地下室里。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艾琳很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一直被她叫做阿飘的“人工天使”，往常总是嘻嘻哈哈的小人偶此刻显得很是认真，“回忆一下，你原本是个人的，回忆一下那个时候，你叫什么名字？”
有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从艾琳的金发间蔓延出来。
这些丝线仿佛是人偶头发的延伸，它们慢慢铺在茶几上，又越过茶几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天使”的双翼与指尖。
后者好奇地看着这些闪闪发亮的线条，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她似乎能很清楚地分辨出身边的善意与恶意来。
“我不乱看哦，我只从你的梦境边缘掠过去一眼，”艾琳很认真地说道，“我总觉得你这个状态好像是没完全醒过来，我试着去把你叫醒哦……”
于生有点紧张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是知道小人偶的本事的，艾琳在梦境穿梭的能力曾帮他解决过不少棘手的难题。
但一个由成百上千的灵魂熔铸而成的“千魂灵体”也会有正常的梦境吗？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从他心底泛起的一瞬，于生便感觉眼前一阵恍惚，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落入了一片迷雾间。
一米六七的金发艾琳站在他面前，愣愣地眨巴着眼。
于生：“……？”
艾琳：“……？”
俩人对着愣了得有两三秒，终于还是艾琳第一个没忍住：“于生，你咋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于生瞪着眼，“你不是要进她梦境里吗？怎么一块把我也拉进来了？”
“我没拉你啊，”大人偶也瞪着眼，“我就是钻到阿飘的……”
艾琳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她眨眨眼，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片迷雾中的一些东西。
于生也跟着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他看到了墓碑，在迷雾的深处，如林般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墓碑。
于生和艾琳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一起向着那片墓碑走去。
待走近了，他们便看到更多细节。
那些墓碑都没有名字，表面仅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划痕，墓碑有新有旧，有的大体还算完整，有的却坍塌风化，只余下残缺不全的基座和几块残骸。
于生皱着眉，目光在那些残缺的墓碑间慢慢移动。
“……这就是阿飘的梦境？”艾琳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或者……是她的意识空间？”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沿着墓碑之间朦胧的小径慢慢向前走去。
浓雾笼罩着这片仿佛墓园般的空间，雾中的地面覆盖着苍白而干燥的泥土，有不知名的野花在墓碑之间摇晃，那些野花依稀有些熟悉，仿佛是在露娜的故乡——在那颗牧场星的旷野间随处可见。
一座座没有名字的墓碑渐渐落在后面，于生觉得自己正走向这片墓园的中心，就这么前行了不知多久，脚下弯弯曲曲的小径忽然抵达终点。
他抬起头，一座最新的墓碑立在眼前，墓碑上刻着几道划痕。
那些划痕并非任何一种通用文字，但于生却自然而然地理解了那些划痕背后的发音。
芙蕾雅。
第725章 域外的碎片
芙蕾雅。
这就是她的名字？
于生在那块墓碑前蹲了下来，伸手抚摸着上面纵横交错的刻痕。
有微风从雾的深处吹来，风中夹杂着仿佛风铃般悦耳的声音，于生感觉视野边缘有白光闪过，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便看到有一道纯白的身影慢慢从雾中飘落，落在附近的墓碑上面。
她在墓碑上坐了下来，纯白的双翼从身后垂下至地面，两只手撑着下巴，双腿微微摆动着，似乎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芙蕾雅？”
于生试着呼叫对方的名字。
少女笑了起来，轻轻点头，却仍旧不说话，只是飘起来绕着于生和艾琳转了两圈，然后落在了附近的另一座墓碑上。
于生意识到即便在这里，在对方的潜意识空间内，他仍旧无法理解这个“人工天使”究竟在想些什么——她仿佛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干啥都多少带着点意识流的意思。
但有一点他隐约看得出来：她好像是在守着这片墓园。
而且于生现在起码是确认了对方的名字。
“她叫芙蕾雅啊？”艾琳好奇地问了一句，“那周围这些墓碑……行吧，我大概猜到了。”
虽然“进来”的时候发生了点小插曲，事情的进展倒还算顺利，既然已经搞明白了对方的名字，于生觉得也差不多可以离开这里了。
然而就在他起身准备跟墓碑上那个坐着的身影道个别时，雾气深处的某些东西却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于生看到一片微光，就像粼粼的湖水般在雾气深处起伏着，无法判断远近。
“那边是什么？”
尽管知道旁边的芙蕾雅多半不会有什么回应，于生还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着雾气深处询问旁边墓碑上的那位“天使”。
芙蕾雅从墓碑上跳下来，在于生面前忽然把两只手举高，使劲比划着一个很高很高的姿势。
于生：“……”
好消息，芙蕾雅回应他了。
坏消息是他压根看不懂这个意识流天使的回应是什么意思。
于生微微皱了皱眉，谨慎地又询问了一句：“我可以过去吗？”
对方点了点头——这总算是个人能看明白的回应。
“咱们上那边看看，”于生扭头招呼旁边的大艾琳，“我有点在意。”
说着他就迈步朝雾气深处走去。
“哎？哎！”人偶小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跟上，一边走着一边开始哔哔，“你慢点儿，别老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哎我跟不……”
说到一半她就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在意识空间中的身体（一米六七），一下子又乐了：“哎我差点忘了，我在这1米67的大高个……”
于生其实一直想提醒这个憨批人偶，1米67也算不上什么大高个子，但考虑到这家伙已经倒霉成这副样子，就始终没好意思。
说话间他和艾琳已经越过了周围的那片墓碑，而在墓碑群外是更广阔无边的雾气，以及荒芜而长满野花的土地。
芙蕾雅跟了上来，晃晃悠悠地飘在于生附近，虽然不知道为啥，但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于生又向她询问关于这片雾气和远方那片微光的事情，却仍旧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片微光则渐渐临近了。
于生逐渐从那片微光中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
光如水般在雾中流淌着，“水”的中心如山般隆起，而后雾突然在眼前散去，于生看清了那座“山”的样子。
一个数百米高的巨人，正静静地坐在雾的尽头，俯瞰着墓碑群的方向。
“我勒个人偶之祖啊！”艾琳当场就蹦了起来，第一反应是往于生的肩膀上蹿去，但她现在1米67的身高当然蹿不上去，便反手一招从雾气中抽出了她那把宝贝平底锅，如临大敌地看着那巨人的身影，“啥啥啥啥玩意儿？！那个什么骸骨？那玩意儿不是跟着圣境一块炸了吗？！”
“先冷静，”于生赶紧挥下手，一边死死盯着眼前的光辉巨人一边飞快说道，“你仔细看看，这就是个影子。”
艾琳这才冷静下来，意识到眼前的巨人仍旧一动不动地凝滞在那里，而且她也没有感觉到丝毫活物以及敌意的气息。
她仍旧紧握着平底锅（虽然只是个在意识世界中召唤出来的投影），一边又仔细观察了一眼那巨人。
那确实是和无影骸骨一样数百米高的庞大身影，只是骸骨之上还覆盖着一层虚幻的光芒，让这巨人仿佛有了血肉之躯，祂的面容模糊，似乎压根没有五官，全身也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就如于生说的那样，貌似只是个影子。
于生则定了定神，又谨慎地继续向那巨人的幻影靠近。
他的头脑中则在飞快思考着。
为什么本已死亡的无影骸骨会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幻影？这幻影是早就存在的，还是最近才出现在这里？这与“活圣人”的特殊技术路线有关吗？
难道是因为“活圣人”的技术来源于无影骸骨所携带的知识，所以后者的投影才会出现在前者的集体意识空间里？
就在这时，于生的思索忽然被艾琳咋咋呼呼的动静打断：“于生于生！这边有个人！有个老头！”
于生赶紧快步走向她那边。
他看到了人偶小姐口中的人影——那同样是个半透明的影子，佝偻着身体，穿着带兜帽的斗篷，模模糊糊的面容看上去格外苍老。
他就站在那光辉巨人前荒野上，仰着头仿佛正望着一座山，而在这老人手中还紧握着一根长长的手杖，手杖顶端绑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帜。
那旗帜也凝滞在空气中，是一道无法触碰的幻影。
看到这身影的一瞬间，于生的眉头立刻微微皱起。
他身旁则传来了艾琳的声音：“这老头……看着有点眼熟哦。”
于生眉头紧锁，轻声嘀咕了一句：“盲眼的噩兆先知，孔达曼……”
艾琳眨了眨眼睛，紧跟着回忆起什么：“啊，老帅比提到的那个？他掉进黑星之后在一片废墟里见到的那个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