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旅社 第408节

  “于生,于生!看,流星!”

  于生便抬起头,看到有一道道明亮的火光出现在大气层中,那些火团在云层上空解体,又分裂成数量更多的亮点,拖拽着长长的闪光尾迹一路横越天空。

  看上去就像流星雨一样。

  “那是正在进入大气层的战舰残骸,”于生眯起眼睛,“正常情况下,战场打捞船会把有价值的大型残骸拖到高位轨道上,但漏网的细小碎片还是会坠入大气层……别担心,基本上会在坠落过程中烧尽的。”

  小人偶眨巴着眼睛,蔚蓝的瞳孔中倒映着黄昏的天空,还有那些正在点亮天空的“流星”。

  然后她就忽然皱起眉毛来。

  “你这说法一点都不浪漫了,你不好歹是个文人吗,”小人偶叉着腰,“你就假装那是流星。”

  于生低下头:“怎么,要不你许个愿?”

  “……好哦。”

  小人偶的脑瓜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寻思了一下,脸上便露出高兴的表情,她像模像样地把手握起来,面对着那些坠入大气层的战舰残骸雨闭上了眼睛。

  于生很好奇这个小东西能许什么愿望,但最后他也没问。

  因为以这个小人偶的性格,真要是愿意说出来的事情,她自己也会憋不住的。

  一道纯白的身影则从屋顶边缘升了起来,这位“人工天使”仰起头,似乎也很好奇地看着天空的“流星雨”。

  巨大的光翼在她身后轻轻摆动,时不时发出灵能回响的悦耳嗡鸣。

  然后她忽然飘到了半空,在黄昏之后越来越昏暗的天空中,在从大气层坠落的战舰残骸雨下,“天使”慢慢转了一圈,接着摆动翅膀,又转了一圈。

  她好像是在跳舞。

  她很高兴。

  于生便笑了起来,倚靠在胡狸毛茸茸的大尾巴上,静看那火雨划过天空的壮景。

  艾琳说得对,确实很像流星。

  ……

  同一时间,灵魂旷野深处,黑色大教堂内。

  教堂的布道大厅里现在是一片繁忙却又有些诡异的景象。

  露娜正在大厅中指挥着现实世界中的战斗,她将抵达牧场星的人工圣女们分成了几十个战斗小组,每个小组则带领着各自的护卫骑士团,同时各小组又派出一名代表,在大教堂布道厅这里直接与她交流。

  现实世界中的各组进展被第一时间汇总至这里,而在露娜身后的一面黑色高墙上,一片地形图正在缓慢蠕动扩张,并呈现出越来越多的细节标注。

  通讯站点,补给站,兵营,工厂……

  显然,露娜是把自己在这片灵魂世界中搓建筑物的手艺用在了搓沙盘上。

  而随着信息不断汇聚,又不断有新的小组被派到各处,去将那些隐修会设施连根拔除。

  露娜与她的姐妹们聚集在这间大厅中,而她们现实中的躯壳却已经带着各自的队伍扩散到了整片教会控制区内。

  有一部分作战小组已经抵达了控制区边界,在那些高耸的警戒塔下,已经可以眺望到“王国边境”的城堡和村庄。

  阿尔芙涅告诉露娜,她看到一些边境小镇灯火通明,塔楼正在敲钟,还有惊慌的镇民从镇子里出来,他们在村镇的围墙外聚集,却不敢靠近那道由警戒塔连接起来的光栅屏障。

  很显然,从天空坠落的流星火雨在那些村民中引起了恐慌。

  然而由警戒塔围绕起来的“神圣教国”是禁止平民靠近的禁区,隐修会几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立下了严格的规矩,没有人敢逾越半步。

  在谨慎思考之后,露娜还是决定先不要理会围墙外的事情。

  短时间内,她无法向围墙外的那些村民解释这里发生的事情,她甚至无法向那些父老乡亲们解释自己是谁,解释自己来自何处。

  高大的钢铁人偶和空洞的黄铜铠甲,在淳朴又无知的乡民眼中并非神圣的王国士兵,而更像是教会一直以来向所有人宣传的域外怪物。

  认知遮罩并不只是笼罩在圣女和骑士们的心智上,在这场编织了几百年的谎言下,这层遮罩也以另一种形式覆盖在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头顶。

  就这样,隐修会控制区的血流了一夜,火烧了一夜,映亮天空的流星火雨也坠落了一夜。

  在第二天天亮之前,盘踞在这颗星球的最后一名隐修会神官被露娜亲手斩下了头颅——终究没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第719章 可还相识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统合军的登陆部队进入了大气层,并开始接管这颗“牧场星球”的地面秩序。

  在此之前,侦察舰已经完成了对这颗星球的地表扫描,确定了所有隐修会防御堡垒的位置,以及那些被警戒塔包围起来的“牧场”区域。

  进入大气层的登陆部队一共有两项任务,其一是占领并控制住隐修会留下的各项设施,其二则是安抚战区之外的地表居民,在恐慌和混乱滋长起来之前确保基础秩序。

  搭载着广播系统的低空飞行器缓慢越过田野,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乘坐“铁船”从天而降的陆战队士兵进入了村庄与城镇,扬声器反复播放着经过认真斟酌的安抚宣讲,以尽可能通俗简明地说明现在的状况。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劳作,果腹,然后服从传教士的命令,大多数人对世界的认知仅限于此。

  唯一的好消息是,从天而降的铁船以及从神话中走出来一般的士兵对当地人产生了巨大的震慑作用,他们对这些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天上人”的敬畏,甚至超过了那些每年只有在执行遴选时才会来到村子里的隐修会神官。

  这至少确保了最基础的秩序。

  清晨的风吹过原野,风中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

  麦浪在田野间翻滚,有一条小径穿过田地,在靠近村子的路口,有一棵差不多要三人合抱的大树,斑驳的树皮上残留着少年少女们“练剑”时留下的痕迹。

  于生看见过这里的风景,在露娜的记忆里。

  “C型扣,”艾琳趴在于生的肩膀上,扭头看着走在旁边的人工圣女,“是这里吗?”

  “圣堂的数据库里留有记录,”露娜没有开口,回答的是胡狸,“所有与人工圣女有关的资料,记录的都很详细。”

  “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走进去?”艾琳又说话了,她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露娜,“要不……要不咱们再回家准备准备?钢铁面瘫那边还没把这颗星球的事捋明白呢,她说之后交界地还准备派一批行政人员过来,咱们可以到时候再……”

  露娜摇了摇头。

  她没说话,艾琳就已经安静下来。

  小人偶很少会有这么快就安静的时候。

  于是,于生便跟着露娜继续往村子里走去。

  他们见到了已经进驻这座村庄的交界地士兵,在越过几个岗哨之后,又见到一些低矮破旧的房子,房子之间还有狭窄又坑洼的小路。

  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几乎所有人这时候都躲在家里,昨夜从天而降的流星火雨吓坏了大家,今日随着太阳升起而降临大地的铁船更令人心生畏惧——那些铁船广播着匪夷所思的事情,世界似乎在发生可怕而离奇的变化,躲在家里不要出去是大部分人的本能反应。

  偶尔有匆忙又紧张的身影出现在路口,他们也只是远远地看到于生一行便会飞快离去。

  露娜走得很慢,她在小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慢慢转动着脖子,缺乏情感的机械眼球一遍遍扫描着那些低矮的木头与石头屋子。

  然后又走了不知多久,她在一栋小屋前停了下来。

  小屋旁边有一个不甚规整的院子,院里堆了很多杂物,一些靠墙的木头架子上晾着晒干的蘑菇和看不出名堂的、黑漆漆的东西,还有一根立在院子角落的木头桩子,那上面粗糙地绑了几根横杆,桩子上留着一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在很多年前,一个拎着木剑的姑娘曾把那木桩想象成这世界上最凶恶的坏东西。

  从小屋里传来了声音。

  “你不要出去,现在外面乱……还不知道那些从天上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东西还晾在院子里,万一被村里那两条赖狗叼了去……”

  “叼了就叼了,这种时候……”

  “叼了,下个月吃什么?”

  小屋侧面的一扇木门打开了,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慢慢走向院里的木架子。

  然后她便注意到了站在路边的几个陌生人。

  奇装异服的天上人。

  老妇人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神中流露着一丝恐惧,她似乎想转身退回屋里,却僵在那里没有动作。

  又过了两秒,屋子里传来有人起身的动静,还有询问的声音。

  老妇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而就在这时,露娜忽然往前走去。

  但她并没开口,而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那几个木架子前,又从旁边墙上的钩子上取下一个藤编的篓子,把架子上晾好的干货收进篓子里。

  她做很熟练。

  老妇人起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便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有些吓人的钢铁身影,她定定地看了很久,但眼神里还是只有紧张和困惑。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带着畏惧:“这,这都是乡下不值钱的东西,您,您要是……”

  她甚至好像要弯下腰去。

  另一个身影从小屋子里快步走了出来,肤色黝黑的瘦小老人跑出来护在老妇人面前,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钢铁人偶。

  露娜只是转过身,把手里的篓子慢慢递过去。

  “做,粥。”她有些结巴地说道。

  “粥?”老妇人怔了一下,有些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似乎一时间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于生在这时候终于开口了:“我们能进去歇歇吗?我们走了很远的路。”

  统合军的低空飞行器缓缓从村子尽头飞过来,庞大的铁灰色机身下方泛着反重力引擎的光辉,发出嗡嗡的声音。

  那个肤色黝黑的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脸上带着一丝紧张的表情,片刻犹豫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于生便带着胡狸她们进了屋子。

  哪怕是在白天,这屋子里仍然昏昏暗暗的,那些熏黑的墙壁显然已经挺过了不少年岁,而且因为外面的变故,屋子现在门窗紧闭,里面更显昏沉。

  肤色黝黑的老人去推开窗户,屋里才终于亮堂了一点。

  老妇人带着收回来的干货去了厨房,薄薄的木墙对面传来烧火做饭的声音。

  飞行器嗡嗡的声响越来越近,广播里还在重复播报着宣讲内容。

  教士们编织的谎言,统合军的来意,关于安稳与秩序的承诺,还有许多许多事情。

  当地人能听懂多少并不重要,相信多少也不重要,这些广播船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之一。

  于生告诉眼前的老人,自己只是路过的旅行者,并非乘坐铁船而来的职业军人,他告诉老人外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人们,所以也不必在意自己这几个人的奇怪样子。

  老人则告诉于生,他还有两个儿子,他们都在镇上做工,都已经成家立业,还参加了镇子上的民兵队。

  他还说他有一个女儿,是个大人物,从小就练习剑术和打仗的本事,只是现在出了远门,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回家。

  具体多久,他也说不太清楚,十几年总是有的。

  窗户外面是广播的声音,反重力引擎的嗡嗡声仿佛就在头顶。

  老妇人端着一锅热腾腾的糊糊走了进来,她把锅放在那张表面开裂的木桌子上,用眼神示意老头子不要在陌生人面前胡说那么多东西。

  然后她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了几个粗陶碗。

  露娜很自然地起身,接过碗,拿起木勺子。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露娜的动作好像也静止了一瞬,而后她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着动作。

  “我来吧。”

  老妇人忽然扬起手,甚至有些焦躁地抢过了露娜手里的木勺。

  然后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糊糊。

  在轮到艾琳的时候,老妇人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还专门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个小小的杯子,在里面盛了一点点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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