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洁的光辉渐渐恢复平静，哥伦德尔在神经抑制剂和灵能药剂的双重作用下再次陷入半梦半醒的“通灵”状态中，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眼窝里跃动火苗静静燃烧。
圣座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噙着微笑。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发展，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等天使触媒完成测试，并调整到最佳状态就行。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不安却没来由地出现在许多人的灵性直觉中。
一架小型穿梭机划破了天空，从群山方向的云端降下，以肉眼可见的仓促降落在伊甸之门附近的停泊平台上。
穿着白色短袍的神官几乎连滚带爬地从那架飞行器上跳了下来，声音完全走了调：“边境星门陷落——交界地！交界地的舰队主力！他们打进来了！”
如一阵冷冽寒风骤然卷过大地，忽然动荡的强大灵能波动几乎把靠近伊甸之门的神官们压得跪倒在地上，圣座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如此大的变化，他猛然转头看向那传讯的神官，目光竟在空气中熊熊燃烧。
“再说一遍，是遇袭，还是陷落？”
“陷，陷落！”传讯神官匍匐在地，“敌人突然从星门内部跳了出来，防御部队根本来不及抵抗，星堡被完全摧毁，驻守星门的活圣人也不知去向……现在已经收不到边境的消息，那支舰队很可能已经开始向圣国内部扩散……”
可怕的消息如末日雷霆，在高阶神官之间炸响，绝大部分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伊甸之门，天使触媒！
圣座眼底辉光迅速闪烁了几次，许多线索瞬间串联成一处，紧接着他便好像下了某种决心，猛然转头：“连接触媒！”
一名离大门最近的大贤者下意识开口：“圣座，触媒还在进行最后的测试和调整，万一它有……”
他话音未落，又有另一个声音从旁响起：“交界地已经大军压境！”
“但……”
“连接触媒。”圣座的声音再次从平台上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遵您意志！”
神官们立刻服从命令，片刻之后，位于伊甸之门旁边的一座“圣物柜”被打开，技术人员们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了那件被力场箱严密保护着的“圣物”。
两名神官上前接手，慢慢推着一个漂浮在半空的置物台来到了圣座面前，置物台上，静静地躺着那块散发出神秘微光的、材质不明的黑色“石头”。
石头被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屏障保护着。
“关闭力场箱。”
“是！”
……
于生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附近的某个地方。
他向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抬起手：“露……”
一道刀光闪过，他的手掌上便已经多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于生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穿着修女袍裙的机械姬正站在旁边的巨石上，优雅地提起裙摆。
“谢了。”
于生笑着摇了摇头，而后看着眼前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慢慢向前伸出手……
力场箱关闭了，黑色的“天使触媒”暴露在空气中，被压制起来的污染力量几乎瞬间开始向四周扩散，不稳定的空间裂隙则沿着触媒表面迅速成长。
两个扶着漂浮置物台的神官身体明显在发抖，却不敢松开手。
“放松，”圣座温和的声音让两人心中恐惧得以平复，“这是天使力量正常威能。”
而后他便亲自伸出手去，虚按在那触媒上方，暂时压制其内部蠢蠢欲动的能量，与两名神官一同推着这件“圣物”向着伊甸之门的方向走去。
大门下方的地表，一道道淡金色的凹槽正在次第点亮，宏伟的环形巨构内部散发出低沉悦耳的嗡嗡声。
于生轻轻闭上了眼睛，任凭着感知带着自己向前走去——荒芜异星的风中仿佛带着某种低沉的嗡鸣，又有来自遥远未来的光辉照耀在他脸上，他将手伸向前方，手掌虚握着，仿佛抚着一件肉眼不可见的事物。
掌心的血液缓缓流出，却不见落在地上，殷红的轮廓在空气中时隐时现，勾勒着时空帷幕另一侧的模样。
他慢慢向前走去，走向那扇屹立在数百年后的伊甸之门。
两名战战兢兢的隐修会神官慢慢向前走去，走向那扇屹立在平台尽头的新世界门扉。
圣座将手扶在天使触媒上，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一股可疑的“热量”，便在疑惑中向旁边微微侧过头。
他看到手下神官低垂的侧脸，再远一些，便只有山与云的模样。
于生侧过头，看着眼前由血液联系建立起来的幻象，他慢慢咧开嘴角，轻声说道：“你好……”
他们一起向前走去，一起扶着同一块天使触媒，从不同的时间线走向同一个目标。
在抵达平台尽头的时候，圣座听到了一阵怪异声响。
他低下头，看到原本正在药剂作用下陷入沉睡的哥伦德尔竟挣扎起来，这个被镶嵌在灵能观测器上的大贤者发出“嗬嗬”的呼气声，被烧空的眼窝里火光劈啪作响，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嘴唇剧烈抽搐，拼了命地想要开口，然而忽然间——
于生伸出手，在时空帷幕的夹缝中，他在哥伦德尔面前竖起一根食指。
“嘘，别告诉他。”
哥伦德尔安静下来。
“你看到了什么？”圣座问道。
然而哥伦德尔仿佛再次陷入了沉睡，他的意识似乎已迷失在另一个时间维度，对圣座的询问没有丝毫反应。
圣座眉头微微皱起，紧接着眼神忽然一变。
不对劲，触媒有问——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便眼睁睁看着那块不规则的“黑石”忽然脱离了悬浮置物台，就像被不可见的引力牵扯着，笔直坠入伊甸之门那层不稳定的光幕中。
第693章 连通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中，那块浮动着诡异幻光的黑色“石块”便已经坠入了伊甸之门中心动荡的光幕。
事实上，距离触媒最近的两名高阶神官和“圣座”是有机会反应过来并拦截它的——对如此强大的灵能者而言，即便抓住一颗出膛的子弹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然而他们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了——在这一瞬，所有人感知中的时间流动仿佛发生了倒错，“天使触媒”落入大门的事实仿佛发生在了遥远的过去，而伊甸之门前每一个人对时间的感知都在这一刹那被成百上千倍地拉长。
一名手扶着置物台的大贤者慢慢抬起头，试图看向天空——他感觉整片天空都在逐渐变暗，覆盖在伊甸之门上方的云团正在染上一层污浊而粘稠的质感，风突然变得很冷，而一种令人不安的低沉轰鸣正从大门中心的光幕中传出。
思维变得迟缓，动作变得艰难，世界在倾斜，光线似乎变成了某种黏腻、混沌的帷幕。
有红色的东西从天上落下来了。
圣座抬起头，看到那宏伟的环状巨构内侧正迅速被染上一层殷红，巨构中心的光幕就像浸满了鲜血的液面般泛起层层涟漪，伴随着怪异的低沉轰鸣，巨环顶部的结构首先裂开了——鲜血从裂隙中渗出，在云端被风吹散，又像慢镜头般缓缓坠下。
离大门稍远一些的神官们受到的影响较为轻微，他们惊恐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然后终于有人开始惊呼：“大门要裂开了——”
伴随着他们的惊呼，伊甸之门发出了濒临解体般的吱吱嘎嘎声，整座巨环在天地间摇晃起来，诡异的血液不断从环顶洒落，渐如雨幕，而与巨环连接的整个供能系统都同时受到来源不明的强烈干扰，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开始从远方传来，并在天地间回响。
裂隙发生器的支持系统正在过载——这座伫立在平原上的大门只是整个“伊甸之门系统”的一部分，而它更庞大的控制机构、供能设施都深埋在山中，其中一部分还直连着那处禁锢无影骸骨的“深井”。
现在所有东西都在脱离程序控制——“入侵者”正在篡夺伊甸之门的控制权限。
大门前的高阶神官艰难地思考着，在越来越迟钝的思维中，他忽然感觉这场入侵似乎早已发生，甚至感觉它已经持续了数个世纪之久。
而就在他眼中的整个世界都即将陷入黑暗的一瞬，一股强大的灵能力量忽然扫过了整个平台，圣座的声音传入现场每一个神官耳中：“后撤！”
辉煌的淡金色光环猛然爆发出来，以“圣座”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光环所至之处，伊甸之门引发的时间错位感被迅速抚平，那些因过于靠近大门而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神官发现自己再次恢复了流畅思考和活动的能力，而紧接着，他们又听到圣座的声音再次重复，这一次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虚弱：“后撤——远离大门！”
神官们如梦方醒，慌忙向着平原方向撤离，而就在这时，又有一声巨响传来，如惊雷般炸在每一个人头顶。
有人惊恐地回头看去，看到伊甸之门中心那层光芒已经完全变成一层血幕，耸入云端的环顶裂开了无数可怖的裂缝，鲜血如暴雨般瓢泼而下，在那层血幕前随狂风舞动，而后，大门的中心迅速鼓胀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里面挣出。
“有东西要出……”一名高阶神官惊恐地大叫道，然而他的叫喊刚到一半就硬生生止住，化作无言的震惊。
那鼓胀起来的血幕中飞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金发，碧眼，66厘米高，在空中抓着几根金色丝线吊着，荡来荡去，张牙舞爪。
跑得太远的几个神官甚至一下子都没能看清那个小不点的身影。
眼前景象过于离奇，以至于所有人在第一时间都有点发愣——以至于他们甚至没注意到伊甸之门的底部也在迅速钻出数不清的矮小身影。
当第一片暴雨般的灼热光束扫过大地的时候，才有神官在攒射中发出惊呼：“这些是什么东西——”
数不清的黑发红眼人偶从伊甸之门里钻了出来，眼神空洞，动作敏捷，不惧伤痛，如虫群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一道辉煌的光环从天空降下，十几个量产人偶在跑过平台的时候躲闪不及，被光环瞬间蒸发殆尽。
圣座维持着抬手指向那些人偶的姿势，脸色阴郁而苍白。
刚才压制伊甸之门的动荡耗费他惊人的力量，但他仍旧强大——至少远比这些四处乱跑的诡异诅咒人偶要强。
那些已经撤退到安全距离的神官们此刻也终于站稳了脚跟，在一开始的慌乱之后，他们已经迅速反应过来，开始组织起反扑。
定位只是普通“士兵”的量产人偶，在人均“贤者”级别的神官团面前并占不到太大好处。
然而就在这时，伊甸之门再次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在猛烈爆发的能量冲击中，附近的神官下意识抬头，看向了轰鸣传来的方向。
他们看到一个巨大的幻象——一团银白色的幻光，这光辉从那层血幕中降下，在半空中缓缓“绽放”，那是一道道张扬开的狐尾，幽蓝的火光在其末端猛烈燃烧。
而在这片逐渐“绽放”的狐尾上方，那层鼓胀的血幕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渐渐地，那层流动的物质完成了重组。
它们汇聚成了一张面孔——巨大的，伫立在山川与大地间的面孔。
那面孔慢慢垂下目光，从云底注视着平台上的“圣座”。
圣座抬起头，狂风卷动着他的长袍，辉煌的灵能力量在他身后形成庞大的化身幻影，他注视着伊甸之门上浮现出的那张脸，神色中竟只有平静：“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于生，”那副面孔慢慢说道，从大门中传出的声音在云层间震荡，带着隆隆回声，“旅社的首领，交界地的天使猎手，戍寂星守，童话的大家长，很多人的朋友，以及——
“每一个邪教徒共同的活爹。”
下一秒，伴随着连续不断的轰鸣声，一条条狐尾横扫长空，喷吐着猛烈的狐火，开始在四周狂轰滥炸……
……
一连串密集的枪声打破寂静，粒子团爆发时的闪光照亮了因供能故障而昏暗走廊，穿着动力甲的陆战队士兵迅速清空了走廊上的抵抗力量，而后继续向前推进着。
偶尔有爆炸的声音穿过厚厚的墙体和屋顶传进来，听上去遥远而模糊，轰鸣声伴随着建筑物内的轻微震动，显示着远方的争夺战还在激烈进行。
又有生命反应出现在前方，动力甲的辅助AI迅速做出反应，标示出敌人的大致方位和接下来最可能的移动方向，小队指挥官立刻举枪，但还没来得及开火，走廊尽头的拐角便被染上了一片褪色般的苍白质感——这诡异一幕一闪而过，敌人的信号便消失了。
友军的信号则出现在识别器中
小队指挥官抬起头，看到几个穿着重型深潜动力甲的高大身影从对面走了过来，而走在这几名重甲士兵中间的却是一位留着灰白长发、穿着白色套裙的年轻女性。
指挥官垂下枪口，点头致敬：“百里理事。”
百里晴点点头，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便对身后跟来的那些重甲士兵挥了挥手。
一名重装深潜员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带有很多管道、阀门和符文的古怪装置——看起来不像是交界地工程单位的产物。
小队指挥官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负责操作的士兵在那个古怪装置上操作了几下，而后其顶端的一些组件便活动起来，伴随着轻微的嘶嘶声，从那装置的几个喷口里便迅速涌出了大片大片的红色雾气。
雾气中带着血腥味道。
血雾如有生命，冒出来之后没有向四周胡乱扩散，而是迅速飞向了附近的墙壁和屋顶，就像活物一般飞快地“钻”入其中。
百里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而后抬起手按在耳边：“12区段已经清理干净，扩散装置放下去了，其他区域情况怎么样？”
耳机里传来红的声音：“刚收到消息，星门动力炉还有守军激烈抵抗——一群狂热教徒占据了唯一的通道，还用智能炮台封锁了走廊，他们可能正在往反应池安装炸弹。”
“明白，我送一台扩散装置过去……我们的士兵不必硬冲，把扩散装置送到动力炉附近的舱段里就行，过一会那些邪教徒就会被他们试图保护的动力炉殴打了。”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阿晴，你现在已经能非常平静地说出这种很旅社的话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