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观察到什么了？”于生下意识开口。
“残骸，宇宙的尸体，万物毁灭的呼啸在千万个已终结宇宙的尸群中回响，化作令人疯狂的噪音，”纤长的节肢有些不安地划动着地面，仿佛昔日信徒们第一次观察“外部”时所感受到的恐惧绝望仍然印在这位神祇的记忆里，“一切都结束了，世界之外，唯有余烬。”
巨大的震撼让于生一时间没有开口，而他紧接着想到的，却是安卡艾拉与衍星体的记忆——以及曾经在幻象中所见的、晦暗天使环伺罗列的一幕场景。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但你们后来好像又观察到了别的……”
“是的，总有不放弃的人——所以在一次又一次致命的疯狂和畸变之后，我们终于发现了一个……‘幸存者聚落’。”
“幸存者？”
“一群余烬，数个世界毁灭之后的残骸堆积在一起，有人在那些余烬中重新点燃了火，升起一轮新的太阳，”纤长的节肢轻轻敲击着地面，“观察得来的信息很模糊，更不可能与之建立通讯，在数次尝试之后，我们只模模糊糊得到了相当有限的信息，还得到了一个名字……
“‘无垠海’。
“这是他们为自己的庇护所起的名字。”
那个温和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而后才继续说道：“尽管信息有限，但这极大地鼓舞了我们，因为‘无垠海’庇护所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在世界终结之后的再‘创造’是有可能的。”
“创造……”于生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
他已经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他们”所观察到的那个庇护所是怎么回事。
百里晴曾经说过，在“二次奇点爆发”之前，本宇宙的上个时代，即“旧世界”，曾被称作深海时代。
“于是，我们的计算便开始了——为了万物终结之后的‘再创造’，”那古老的外神轻声说道，“我们并没有那么多聚合在一起的余烬，也没有像他们那样多次试错的机会，唯一有可能承载庇护所，充当‘观察者效应稳定锚’的，只有一个‘神祇’……
“机会只有一次，时机稍纵即逝，所以不敢出任何差错，我们开始在仅存的宇宙空间中设置大量的观测装置，以精确丈量时空的偏移，总结万物生灭的转化规律，信徒们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宗教仪式的流程与教义，好让我能够理解他们的意图，并为新世界做准备……
“学者们日复一日地计算，寻找造物主方程最终的解，工程师们则开始在母星深处建造一台庞大的引擎——当那最终的日子到来，引擎将以末日为扳机，制造出我们自己的庇护之地……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三千多年，终于，一切均已齐备。
“然后，我们解开了造物主方程。
“在如此漫长的挣扎之后，我们终于得出了余烬重燃所需的所有数据，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于生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他仿佛想到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开口：“结论是……”
那条纤长的节肢轻轻搭在了于生手上。
“宇宙的质量不够了。”
第547章 遗赠与破碎
宇宙的质量不够了。
于是这便是这场持续六千六百六十年的漫长末日最终的结局。
那条纤长的节肢轻轻搭在手上，带着冰冷与坚硬，仿佛那场末日本身，或是那些逝去的人们对他们所生存的“故乡世界”的最大印象——冰冷，恶意，如一台正在崩溃的庞大机器，碾碎万物时坚定不移。
凡人对故乡本身的恐惧和敬畏化作了世界最后一位神祇，对存续的强烈执念和对新世界的全部憧憬也归于这位神祇，希望归祂，绝望归祂，万物终结之后的空洞也归祂。
怪不得那些蛛丝会那么阴冷且坚韧。
但于生却忽然有些难以释怀。
“不是，凭什么，这啥事啊！”他甚至有点激动起来，从神庙前的石板地上霍然起身，“都到这份上了，怎么就……”
“不凭什么，厄运如此，”那根纤长的节肢却仍然搭在于生手上，声音中一如既往的温和而充满耐心，“‘公平’并非世界运转的基石，数学规律更无温度可言，和母星上闪烁的火光相比，冰冷与黑暗才是宇宙中的常态——文明本身就是个小概率事件，我们只是恰好整个文明周期都位于了时间标尺的最后一格里。”
于生愣愣地看着那搭在自己手上的节肢，直到它又轻轻收回了神庙大门内的那片黑暗里。
庞大的虚影在黑暗中缓缓后退着。
于生怔了一下，下意识迈出脚步想要跟着踏入神庙，却发现自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并非什么坚硬的墙垒，而是一层轻柔如风，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寸进的帷幕。
在几次尝试之后，于生很快反应过来。
那位古老的神祇并不在这里，自己在这里所见的一切，本质上其实也只是一段记录下来的“残响”，就像之前艾琳留在小熊里的那份行动日志，真正的噩兆女神早在三千七百年前就已经破碎，其中最大的一部分碎片早已和艾琳融合成为一个全新的个体……
而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于生又猛地记起了金发艾琳在日志中留下的另一段话——
“……祂同意了我的融合建议，并选择主动放弃自己的大部分意识，只希望我能保留祂记忆中的一组特殊数据。那组数据的规模惊人，但无害——我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但那显然对祂有格外重要的意义。”
于生在原地怔了怔，转过头看着周围。
高耸的神庙伫立在山顶，蜿蜒的长阶延伸至山脚，无名的城市中灯火通明，林立的高塔间，是等待着太阳再次升起的子民，天幕低垂，猩红的条纹包裹着日渐缩小的世界。
“高塔”是这个文明重要的文化符号之一，它起源于古老岁月里先民对天空的敬畏与恐惧，时刻担忧着天空崩塌的人们在大地上筑起高塔，以期能在世界末日那天撑住崩塌的苍穹，为文明保留一片苟延残喘之地。
即便科学认知的发展让后人意识到了这样做的徒劳，在这环绕神殿而建的圣城之中，虔诚者们仍旧筑起了宏伟的塔林。
于生想，或许这就是噩兆女神以自我为代价向“金发艾琳”换来的东西——一份关于故乡的记忆，关于她和她的子民们的故事。
晦暗天使的一切都带着惊人的污染，尤其是祂们携带的知识，要为这些故事换取一个“保存空间”，显然代价不菲。
周围的场景开始摇晃，一开始只是视觉上的晃动，很快便发展成为地动山摇的巨震。
山脚下的城市崩塌了，大地撕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隙，高山上巨石滚落，神庙与山体都开始飞快化作无数粘稠的阴影，沿着山坡流向城市，于生一下子站立不稳，身子向旁边倒下，还未来得及接触到地面便感觉身下一空，紧接着视野中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之前神庙伫立的方向。
混沌的雾霭笼罩了一切，而一座通天彻地的黑色高塔正伫立在无尽的空间里，高塔各处支离破碎，然而那大大小小的裂隙中却闪耀着强烈的光辉，仿佛正在迅速弥合在一起。
高塔下方是一座遥远而模糊的城市，看着依稀有些熟悉。
于生又抬头看向高塔的另一端。
一颗漆黑的星球高悬塔顶，如一个无尽黑暗、深邃的巨洞，如屹立在时空尽头的影子。
惊人的压迫力从那颗“黑星”传来，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
于生一瞬间仿佛听到了许多声音，但还不等他完全理解脑海中那些奔涌的信息流，便忽然感觉手中一沉。
他惊讶地低头看去，却看到自己手中正抓着一块不规则的黑色“石块”——石块很大，与艾琳差不多尺寸，边缘坑洼不平，其中一些较为平整的表面上还有着复杂的花纹。
佐尔达黑石？
于生心中一惊，但还不等他搞明白为什么这块“黑石”会落到自己手上，就看到那块“石头”表面忽然亮起了一道道细密的光辉，光流四溢间化作了数不清的裂纹，紧接着黑石便开始在他手中飞快解体。
“卧槽！”于生吓了一跳，万没想到这一番折腾了所有人的佐尔达黑石刚到自己手上就要碎掉，当场血都凉了，“别啊！这我回去咋解释！”
大惊之下他也顾不上别的，随手就从兜里摸出了用露娜指甲做的放血小刀，毫不犹豫就在手上切了个口子，然后一边手忙脚乱地抓着已经碎掉一半的黑石一边把血往上面抹，尝试用鲜血的力量强行固定这玩意儿。
结果不搞还好，血刚抹上去他就发现这玩意儿碎得更快了——甚至还一边碎裂一边“蒸发”起来！
“我勒个……”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本来还跟艾琳差不多大小的佐尔达黑石就碎了个七七八八，大大小小的碎块化作雾气随风而散，于生手里就剩下了一小块半个巴掌大的、材质近似玉石的立方体。
于生有点愣神地看着这块在黑石碎裂之后仅剩的“核心”，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儿碎完之后的形态很明显不是巧合，倒更像是……某种精密的人造装置，从一开始就被藏在了看似不规则的石头外壳里。
他还注意到那立方体的边缘上似乎有更细小的符文，与之前黑石表面的“噩兆符文”不太一样，却难以用肉眼看清楚。
不过他并没机会仔细研究这东西——一股巨力突然传来，立方体险些脱手而出！
于生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下意识抓紧了“立方核心”，被它带着猛地飞了出去，径直飞向远处那座伫立在混沌空间中的漆黑高塔！
“这都啥跟啥啊，出发前艾琳也没跟我说这趟又有血光之灾啊……”
于生没辙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能一声叹息之后努力抱着那块“立方核心”蜷缩起身体，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他只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仿若无物的雾气，眼前光影一闪，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一座位于高塔内部的平台上。
……
人工重力系统似乎出了问题，整座空间站给人的感觉都开始渐渐偏斜，各种警示灯光在走廊中闪烁着，中间还伴随着许多变调的、刺耳的警报声音，令人心烦意乱。
洛带着所有人飞快地穿行在黑石空间站外层区那些错综复杂的走廊里，眼前是明灭闪烁的灯光，耳边是恼人的噪音，周围的人工大气环境中还渐渐开始弥漫起越来越多的有毒废气。
胡狸用九条尾巴卷着好几个量产艾琳，怀里还抱着一个，一边跑一边低头问：“恩公真的没事是吧？”
“哎呀没事没事，真的活着呢！就是信号有点干扰听不清他那边在说啥——你这一道都问七八遍了！”艾琳费劲地抬头嚷嚷，“哎傻狐狸你轻点啊，我快被你勒死了……”
说话间一行人又抵达了一处舱室，舱室大门前的警示灯剧烈闪烁着，闸门的闭锁机构却已经卡死。
洛上前一步：“我来修复机械闸……”
结果她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一道身影飞快上前——露娜手起刀落，指尖刀锋划过几道亮光，直接就把那扇门整个拆了下来，一脚踹飞。
“不用，修，”露娜扭脸看了洛一眼，“都烂成，这样了。”
洛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一幕，又扭头看了一眼来时路上那一连串狼藉破烂的痕迹，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老娘的家当”几个字硬生生咽回肚里。
然后她飞快地穿过了闸门。
大门内的舱室中央伫立着一套规模庞大的装置——大量复杂的管道线缆连接在一个直径约有两米的圆柱体上，圆柱体中段透明，在强大的束缚力场中心，可以看到数个正在飞快旋转的同心圆环，以及一个拳头大小的明亮核心。
“这是最后一个了，”洛飞快地驱动着轮足滑行过去，拆开装置旁边的一块盖板，身后的机械节肢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重组里面的一些关键结构，“空间站总解体自毁的备用机关的备用机关的备用机关的备用机关……”
艾琳使劲从胡狸的胸口探出脑袋：“把这玩意儿拆了，交界地就安全了？”
“不，”洛头也不回，“界桥的侵蚀还在继续，那个我没办法，但至少界城上面的大护盾不会在关键时候被黑石空间站的自毁给背刺一发大的——我这辈子没有背刺过任何合作伙伴，我可不打算在死前破例，而且万一这次没死呢……”
第548章 狐冲直撞
洛的操作令人眼花缭乱，其身后的一堆机械节肢还在同时进行着似乎原本需要数人才能完成的复杂工序，艾琳在后边瞪大眼睛也看不明白，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这一堆机械臂还真是打螺丝用的啊？”
这一路“并肩作战”下来，洛都适应了这个人偶没啥素质的说话方式，这时候也懒得回应，只是继续忙碌着。
但艾琳却是个闲不住的，看眼前的金发精灵没反应，眼睛一转又冒出新问题来：“话说你们这有必要嘛，给自己家里塞一堆自毁用的炸弹，还一串备用……真遇上晦暗天使这种级别的事故你们这些炸弹好像也没用啊？”
“这些炸弹又不是用来炸晦暗天使的，能炸死我们自己就行了——虽然如果可能的话还是不炸的好，”洛头也不回，“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
“为什么？”艾琳眨巴着眼睛。
“什么为什么？”
“都这么危险了，为什么还要搞呢？我听说你们净研究一堆邪门玩意儿，又是亚空间又是黑灵能的，先锋实验室一年炸俩大的，不光拿别人的命不当命，自己的命都不怎么要……”
洛沉默了片刻，同时心里又有些疑惑——不知为何，尽管身后那个红眼小矮子说话总是很不客气，一路上还总是折腾自己，哔哔叨叨又吵又烦，但这一刻……自己还真忍不住想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好奇。”精灵终于打破了沉默。
艾琳：“哈？”
“好奇，我对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很好奇——古圣灵留下的那些秘密，各个种族断裂的历史和旧日科技，深海时代的故事，世界之外的东西，所有在我们视野之外的，未知的，我都想看看，就是这么简单。当然，仅限于我自己，我那些‘同事’们……对这个世界可能有着更复杂的态度。”
艾琳怔了一会，拖长了音调：“哇哦——”
“你难道没有好奇心吗？”洛终于微微回过头，但手上的工作仍未停下。
艾琳仔细想了想，小脸突然很灿烂：“有哦，于生电脑上有个文件夹总是不让我看，他还加了密码，我让C型扣帮忙破解一下她总说没空，我可好奇啦……”
洛想了想，摸着下巴：“那这确实令人好奇……会是重要的研究资料之类的吗？回头我可以帮你……”
结果她话刚说到一半就听到旁边传来了野兽般“呜嗷嗷嗷”骇人的低吼声，再一抬头就看见胡狸正满脸怒容和威胁地盯着自己，妖狐少女尖牙都露出来了，尾巴上跳动着火苗：“恩公的东西，不让外人动！”
“对，这也是个问题，”艾琳抬头看了胡狸一眼，“傻狐狸看于生的东西看得可紧了，她真会杀了你。”
洛瞬间浑身一哆嗦，一边回头继续忙碌一边嘀嘀咕咕：“都一帮什么人呐神经兮兮的……”
艾琳对这句话却没什么反应——正常情况别人说一句她肯定是能回十句的，但这一刻，她却忽然歪着脑袋，眼神里冒出了几分茫然与迟疑。
她看着洛忙碌的背影，眨了下眼睛，却看到那身影变成了一个陌生而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虔敬地匍匐在地，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周围还站着许许多多同样模糊的影子，仿佛在对自己说着什么。
她又眨了眨眼，看到有一道高塔漂浮在虚空深处，自己正匍匐在那高塔上，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影子环绕在自己周围，向自己嘱托着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