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则随手抓了抓于生的头发:“又来?合着你又准备用‘非常规手段’了是吧?”
“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于生翻了个白眼,“别说你没预料到。”
小人偶嘿嘿傻笑起来,乖乖地从于生肩膀上跳到了胡狸怀中,扭头来了一句:“有啥遗言没?”
“去帮忙的时候注意安全,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实在不行先回会仙洲,那边有扇门能撤回到梧桐路66号,”于生摆摆手,“反正衍星体也不可能隔着门找你们麻烦。”
艾琳呆了呆,眼睛慢慢张大:“……啊?合着你心里也没底?!”
于生这时候已经伸手拉开了一扇通往墨城的传送门,闻言哭笑不得:“不是,怎么一个个的都坚信我打天使十拿九稳啊,别人说说就算了,你都跟着信……跟安卡艾拉接触的时候你不也跟我在一块么?我多大本事你不知道?”
艾琳怔住了,下意识张着嘴巴——
对啊,她信啊,虽然不知道为啥,但她就是觉得于生肯定能赢,甚至觉得于生无所不能,她还知道衍星体的末日已经到了,虽然那个晦暗天使现在看起来确实有点强,但……她就是知道。
#噩兆将降临在无魂的播种者身上。#
然而小人偶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自己的判定。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每当她尝试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时,总有东西会把她的思路堵住,她觉得自己的思考过程中好像缺了一段,缺了……
什么来着?
人偶小小的脑瓜恍惚了一下,飞快地忘记了这点疑惑,然后看着于生高兴地笑了起来。
无所谓,她的人类能赢。
艾琳高高兴兴地和胡狸一起穿过了大门。
露娜则在穿过大门之前转身对于生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
大门关闭,于生站在门口寻思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哎不对……露娜学坏了啊!”
然后他转念一想,觉得露娜可能一直是这样——从她到现在都以口音为伪装成天光明正大管小人偶叫“矮琳”就能看出来,这位圣女小姐切开了里面黑着呢,她就是平常那温吞吞的行动模式实在太有迷惑性……
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嘴角,感叹了一下自己在团伙里的光辉地位不保,于生转过头,继续走向溶洞深处。
他就这么向里面走了不知多久,走到后来甚至都感觉自己遗忘了时间,遗忘了空间,遗忘了自己一开始的目标,才最终在一处洞穴中停下脚步。
嗡嗡隆隆的噪声始终在脑海中回荡,真伪难辨的幻象幻听与意识层面的低语声一刻不停地在周围袭扰,于生却在这纷纷乱乱的“干扰”中抬起了头,他看到一面巨大的水晶镜面正静静伫立在视野尽头,而在那水晶镜面周围,则是已经被大堆晶簇淹没、同化的几样简朴器物。
石桌,石凳,丹炉,书架……
“看样子直到来到这颗星球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还认为自己是‘云清子’啊。”于生看着那些被水晶掩埋的物件,轻声自言自语道。
“我现在仍然是。”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穴四处传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则慢慢浮现在那水晶镜面中,须发皆白的威仪老者站在镜子里,侧对着于生,而后他转过身,露出了已经完全被衍星体结晶同化的另外一半躯体,并对着这边抱拳拱手。
“别来无恙,道友。”
于生没有理会“云清子”与自己打的招呼,只是貌似随意地开口:“我可以认为自己是在与‘衍星体’对话吗?”
“衍星体不对话,衍星体不思考,衍星体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了,如今它只是一具在不断重复生命流程,试图假装自己还活着的空壳——与你对话的就是云清子,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老夫与卫戍-3的云清子其实并无二样……从来没有什么被控制的‘副本’,老夫只是选择了解决问题的另一条路。”
镜面中的老者不紧不慢地说着,结晶化的半副躯体中游走着明灭不定的辉光,他语气坦然,却好像并不在意眼前的听者是否真的相信自己。
于生则紧紧皱起眉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情报:“……所以,衍星体到底是什么?”
镜子中的“云清子”定定地看着他,良久,老者才慢慢开口:“衍星体是……”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于生心中警兆陡生,但他只来得及微微偏头,便有数根如利剑般的晶刺从附近洞壁激射而出,猛地刺穿了他的躯干——数道晶刺,全都是致命伤!
镜子里的“云清子”好像有点意外,似乎没想到这偷袭竟如此容易,但他还是很快露出一丝笑容:“对不住了,道友,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简单……我还以为你很强。但这样也好,你不会有太多痛苦——待我解决了衍星体的问题,自会为你立一座好墓。”
晶刺缓缓退去了,于生顶着一身致命伤站在洞穴中,浑身血流如注。
他低头看看身上,觉得自己该死了,但想到刚才云清子跟自己无意间透露的那几句话,他还是决定先不死,而是抬头继续盯着镜子里的老者:“你先告诉我衍星体到底是什么,你知道的情况好像比我多。”
“云清子”:“……嗯?!”
镜中老者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错愕,他发现情况好像跟自己想的有点不一样,紧接着二话不说便抬手一指。
下一秒,噗噗噗连续十几道晶刺便纵横飞出,毫无迟滞地直接把于生钉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声含混咒语响起,洞穴中竟突兀地出现了一道落雷,把正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于生劈得四分五裂!
然后大概是心中仍觉不安,“云清子”眉头紧锁地看着地上于生的“尸体”,忽然又是抬手一挥,一块巨大的水晶便从洞顶砸了下来,直接把于生残存的几块残骸砸成泥浆!
过了好一会,洞穴中的声音才平静下来,此刻地上已经没了于生的踪影,只留下已经完全看不出模样的几滩残迹,以及大片鲜血。
“云清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血迹。
血液慢慢蠕动起来,在他面前渐渐凝聚成了一行文字——
“所以呢,衍星体到底是什么?”
“云清子”脸色一变,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很少遇见这种完全不在自己掌握中的情况,而紧接着,他便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挥。
灵焰真火瞬息充斥了整个洞窟!
火焰熊熊,足以眨眼间熔金化石的烈焰呼啸着在洞穴中肆虐了数分钟之久,直接烧尽了这里的一切有机物,待火焰终于褪去,洞穴中再也没有了于生残存的痕迹,只余下热浪升腾,熔融的岩浆沿着洞穴四溢流淌。
水晶镜面中的“云清子”眉头紧皱,神色异常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如此困惑乃至不安的感觉了。
然后又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轻轻呼了口气。
在他身后,于生也从镜面里走了出来,也跟着他呼了口气。
“云清子”终于脸色大骇,猛然转头。
于生无奈地摊开手——
“衍星体到底是什么——要不,我‘下去’自己问?”
第440章 活星
于生当然知道衍星体是晦暗天使,但他想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晦暗天使”,这是一般人对衍星体的称呼——所有像这样来自世界之外的入侵者都被人们称作晦暗天使,赫卡之星,美神,树天使,无影骸骨……都有这样共同的称呼。
但在跟安卡艾拉接触过之后,于生就意识到了这些“异界入侵者”背后的真相可能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晦暗天使”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搞明白祂们的本质才是唯一可能解决这一“入侵现象”的法子。
在这一点上,已经与衍星体高度共生的“云清子”明显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但很遗憾,“云清子”似乎并不打算配合。
他甚至察觉到了于生正在进行的“侵蚀”,察觉到了那些正在不断向地下深处渗透的血液。
在千分之一秒内,衍星体有了反应。
一股令人不安的震动从地下深处传来,与洞穴相连的周边水晶结构迅速发生断裂,水晶镜面中的云清子幻象眨眼间消散,而后整个洞窟便开始解体、坍塌——地面首先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中依稀可以看到地脉微弱的光流,而又有纵横交错的晶枝连接在那些地脉涌泉之间,包含于生血液成分的水晶结构则被整个“切割”了下来,顺着那道裂隙向地底跌落。
于生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扰动,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这块被“抛弃”的结晶牢笼里,他看到自己在快速坠落,坠落的尽头是地幔深处的熔岩湖泊,而在坠落的过程中,在那片宛若炼狱般灼热的地下空间里,他看到了衍星体那已经刺穿整颗星球的庞大肢体——
羽化外壳支撑着地壳,输送能源的管状结构浸泡在熔岩与地脉深处,宛若巨兽骨架般的水晶巨构正在震动中移动位置,似乎是在为“飞升体”的脱离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下一秒,黑暗降临,死后的混沌视界包裹了一切。
地幔层大空腔内,位于无尽岩浆湖上方的其中一道晶枝上,云清子的身影从晶簇中浮现,他望向那片炼狱火海,看着那团从主体上切割下来的“水晶污染物”落入熔岩,并眨眼间被可怖的热量吞噬。
污染被遏止了,那诡异的血液被拦截在了免疫屏障之外,位于层层保护之下的“飞升体”并没有受到影响……但这股始终不散的不安又是怎么回事?
“云清子”紧紧皱着眉头,他找不到这种不安的来源是什么。
不行,必须提前执行“飞升”,这颗星球上已经有太多事情超出控制了。
……
雷霆击碎黑暗,狂风骤雨在护城大阵之外的旷野上肆虐,令人不安的灵力余波在空气中动荡,灼热的烟尘在风雨中缓缓散去。
两方人马在墨城的护城大阵前对峙着。
墨染紧握利剑立于高塔上,感觉冷风中裹挟的寒意几乎已经刺进了骨子里,她死死盯着城外的天空,而伴随着下一道惊雷炸裂,她看到的是大大小小的仙舟结成战阵,御剑而立的修士们在雷光中罗列云端。
在陷入这样的对峙之前,双方其实已经爆发过了一次短暂而激烈的冲突——如今空气中残留的灼热与动荡灵力以及地面上的千沟万壑便是刚才那番短促激战的结果。
此刻聚集在城外的云山君等人之所以停手,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脱离了衍星体的控制,而是因为一个人。
墨染轻轻吸了口气,带着一丝敬畏之色看向护城大阵之外。
白衣白发的元昊真人负手立于云端,静静站在对峙双方之间,目光平静地俯瞰着雨中万物,在他身后,四象五行之力化作虚幻符阵,于天地间浩荡循环,千百道灵光在阵法中穿梭盘旋,遥遥锁定着城外的大军。
在元昊脚下,一道仍然冒着滚滚热浪的裂痕横亘大地,分隔在墨城与城外大军之间,一直延伸到极远处。
太上合道境的大能一击出手,哪怕是被衍星体控制的城外修士们也瞬间冷静到了现在,无一人敢继续妄动——毕竟云山君他们只是被认知干扰,而不是像之前那些黑衣修士一样直接被洗脑成了云清子的爪牙,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在线的。
玄澈垂手立在元昊身后,与大师伯一同面无表情地向下四十五度角盯着远方地平线。
二人传音入密。
“大师伯,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也很慌啊……”元昊真人面无表情,“城外这些人只是被知见障所困,总不能真的大开杀戒吧?”
“那万一他们主动打过来呢?”玄澈偷偷用眼角余光看向旁边,“能打过吗?”
“打个屁!你故事书看多了?这么多人怎么打的过?更何况还有这么多战船!待会绷不住了就直接往护城大阵里跑就行了,咱们就是拖延时间来的……”
“额,那会不会有点丢人?”
“傻孩子,你师伯云游天下这么多年,历经多少劫难成长至今,靠的就是能屈能伸……眼睛别乱动,继续绷着!”
“哦哦。”
说话间,城外云端的大型仙舟之上,那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已经神色凝重地盯着半空中的不速之客看了半天,此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踏在半空,抱拳拱手:“这位前辈,不知……”
“千峰灵山,元昊,来调停此事,”元昊真人抬了抬手,神色淡然,“若你们还愿听从太虚灵枢的调令,现在便退去吧。”
云山君微微眯起了眼睛。
嗡嗡隆隆的噪音回荡在他脑海,他没有听清对面传来的声音,也没有理解那噪音中偶尔清晰的几个音节,但他既不觉得那噪音奇怪,也没有真的好奇对面之人的身份。
事实上,他甚至看不清远处半空站着的两个人是什么模样。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是“朦胧”一片,而这种“朦胧”……已经持续了一辈子。
这很正常,世界就是这样的,只是此刻的墨城看起来有些古怪……古怪?
云山君忽然感觉脑海中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忽然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错愕地抬起头,看到身旁最近的几位家臣也正困惑地抬起头,向他投来差不多的茫然视线。
自己为何来此?出了什么事情?刚才自己好像是在与人交手,但……与何人交手?为何与人交手?远处那是墨城吗?墨家家主好像就站在那边,但为何那般如临大敌的样子?
一种怪异的轰鸣声在天地之间回荡着,又好像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回荡着。
墨城边缘的一座山包上,胡狸的耳朵抖了抖,下意识看向护城大阵之外的那片结晶丛林,艾琳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带着不安四处打量:“啥啥啥,这又是啥B动静,又有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胡狸回答不了艾琳哔哔叨叨的问题,她只是紧紧抱着人偶,而后忽然发现结晶丛林尽头的大地竟在缓慢隆起,就仿佛一座新的山正在从那里“生长”出来。
一声惊雷响起,天地间的风雨竟在这声雷鸣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就好像下着下着漏掉了一拍。
露娜在雨中伸出手,她似乎也是在注视着大地尽头那座正在缓慢隆起的“山”,然而没有人能从她那副苍白的钢铁面孔中看出这位“人工圣女”真正的想法与目光的焦点——戍寂永恒的雨季倒映在她光洁的金属外壳上,倒映出的风雨中却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了一片广袤旷野,旷野上荒草连绵。
城外半空,玄澈忽然注意到了远处云端那些仙舟与御剑修士之间逐渐蔓延开来的混乱。
“大师伯,对面的战阵好像乱了,”他立刻以神识传音,“那几个领头之人的神色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