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家里这狐狸跟人偶现在对他的生死小事反应是越来越过分了……
相比之下露娜的反应就郑重多了——她没反应。
于生摆了摆手，送走了艾琳她们，随后关闭了大门。
他转身面向那片正在迅速歪斜、碾压过来的大地，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里顺畅地吸气。
狂风卷起，几乎将他卷入空中——乾坤兽身边环绕的最后一层人工大气逸散了。
桃林中的火焰熄灭了，这个世界最后一块小小的人造生态圈亦逐渐停摆。
脚下的巨兽彻底死去，变成了和周围那些飘散在太空中的星球碎块一样毫无生机的石头，它继续缓慢翻滚着，躯体中残余的某种反射还在引起地面时不时的轻微震动，而伴随着重力失效，于生感觉身体渐渐变得很轻。
他抬起头，看到那破碎的行星已经高悬在头顶，那颗炙热的地核被末日之力剖了出来，火光充斥着他的视野，这一刻，就仿佛最基本的引力法则也发生了“故障”，地核周围环绕的岩浆正渐渐在太空中呈现出诡异的“绽放”模样，而所有的东西，都在加速远离这颗星球。
于生微微皱了皱眉。
一颗炽热的熔岩“液滴”从巨兽周围掠过，而后直接撞进了桃林之中。
于生在观察地核的过程中被烤得酥脆。
第368章 黑色教堂
黑暗降临了，于生任凭自己的心智浸没在这熟悉的温和宁静中。
他没有尝试把意识暂时转移到异度旅社号上来“提前清醒”，而是放松般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同时借着这难得的（其实也不怎么难得）清静默默思考着，任由思绪逸散，任凭自己所有的记忆与自我意识弥漫在无边的宁静黑暗深处。
他回忆着自己在那巨兽背上所看到的一切。
显然，那颗被撕裂的星球就是“太虚灵枢”——他目睹了一场历史之前的终结，一场发生于诞生之前的毁灭。
联想到之前在那片沙漠中所看到的陷阵巨神兵，联想到那巨神兵体内的铭文上的内容，这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位于太幽地下矿井深处的这处“诡谲异域”，其特性是会随机在访客面前映照出旧世界末期的场景。
但是……为什么？
于生此前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类型的异域，而且一直以来，不管是从百里晴还是从元灵真人那里得到的知识都明确地告诉了他一件事：旧世界的一切“情报”，都是被“二次奇点爆发”这道“事件屏障”阻挡在历史帷幕另一侧的，根本不该“泄露”到这一侧才对。
……是有什么人把旧世界的情报“发送”了过来？是那异域深处有什么东西“记录”了旧世界的消息？还是说……二次奇点爆发所形成的“事件屏障”正在被某种力量击穿，以至于旧世界的东西正在向这一侧“渗漏”？
亦或者……以上三点都是。
心智在混沌中飘荡、逸散，于生的思绪也因失去了躯体的束缚而自由弥漫着，他回忆了许多此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又把所有的记忆糅合到了一起，从中生发出数不清的猜想和念头来，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感觉自己四处弥漫的思绪重新聚拢，感觉自己的心智开始渐渐“上浮”，感觉自己正在越过那层混沌的边界，越过一片朦朦胧胧的荒芜旷野。
他在恍惚中“看”到黑暗退去，“看”到金发的露娜正带领着她的骑士团在那片荒芜旷野上巡逻，“看”到黄铜骑士们守卫着那座不知何时重新燃烧起来的大篝火，而一座漆黑的大教堂则不知何时伫立在那座无名小丘与篝火荒原之间，大教堂中灯火通明，大教堂外薄雾升腾。
于生：“……”
他原本都快“活过来”了，心智甚至都已经快速上浮到即将脱离死后的混沌黑暗，却在越过临界点的时候朝庇护荒原瞟了一眼，结果瞬间被硬控。
感觉好像看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对劲，再下去看看。
心念一动，灵魂已经复苏的于生便控制着自己的意识向下“沉”去，直接“降落”在那片庇护荒原上。
灰暗宁静的旷野中，于生仰起头，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座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有着诸多尖顶与塔楼的黑色大教堂，过了好一会，他才迈步向前走去。
那扇威严沉重，仿佛由漆黑铸铁浇筑而成的教堂大门在他靠近时便自行打开了，吱吱嘎嘎的声音回荡在教堂周围弥漫的稀薄雾气中。
于生瞬间就有了一种错觉，觉得这地方仿佛下一秒就要响起一阵慷慨激昂的BGM，中间夹着个女人唱歌的那种，然后眼前的教堂顶上就冒出根血条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联想甩到一旁，然后带着三分新奇与疑惑迈步向前走去。
他穿过了一条大约有十几米长的门廊，穿过了教堂正面那道有着诸多窄窗和连续尖顶的外墙，抵达了教堂的中庭，这里铺着颜色苍白的石板，石板路两侧则又有许多花坛与苗圃，颜色暗沉的泥土中生长着或苍白或灰暗的植物，还有不知名的花朵，在大大小小的花坛中静静绽放，然而这所有的植物又仿佛都没有丝毫生气，如死物一般静滞在那些苗圃与花坛中。
于生又穿过中庭，走进大教堂的主建筑。
沉重的门扉在他靠近时便自行打开，宽阔而死寂的礼拜堂映入眼中，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椅排列在拱顶与尖顶窄窗之下，颜色暗红的地毯穿过了整个礼拜堂，黑色的落地烛台静立在各处，那烛台上没有蜡烛与油脂，却凭空漂浮着一簇簇苍白的火苗，映亮四周。
于生慢慢穿过那些座椅，来到礼拜堂的尽头，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他正好看到有人推开了礼拜堂的大门——一个身穿银白色女式铠甲、金发如瀑、腰间佩戴着闪耀圣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果然是您来了！”露娜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飞快说道，“艾琳正在外面跟胡狸念叨着您差不多该活过来了，我就感觉教堂这边有动静，赶紧带着骑士团回来……”
于生怔怔地听着，最后不得不打断对方：“等会等会，先让我说——这教堂是啥情况？”
“啊，确实忘了跟您说了，”露娜反应过来，赶紧解释道，“这里是护火骑士团总部。”
于生：“……啥玩意儿？”
“护火骑士团，”露娜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给自己起的名字。虽然现在算上我一共也只有十三个骑士。”
于生当然听明白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惊着：“这教堂是你们盖的？！”
“对啊。”
“……你们怎么盖起来的？！”于生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不是，这么大个玩意儿，我上次来这还是一块荒地呢……别说怎么盖的，你们从哪找的建筑材料？！”
露娜认真想了想，继续一本正经地看着于生的眼睛：“靠寻思。”
于生：“？”
他一脸“这么个板着脸的严肃女骑士突然冒出这词到底是有哪不对”的表情，但保持这个表情跟对方对视了片刻之后，他忽然隐约明白了什么。
“……跟我学的？”
露娜点点头：“对。”
“模仿我在山谷里搓房子的过程？”
“对，”露娜又点了点头，然后紧跟着又补充道，“看到您在山谷中塑造各种事物，我就隐约觉得自己‘懂’得了一些知识，然后我和我的骑士们就发现我们在这片以灵魂和意识为主导的旷野中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正好这里什么都没有，而大家也缺个住的地方，于是我们商量了一下，就决定为骑士团建造一处驻地。
“当然，这一切都是对您技艺的拙劣模仿，如果不是看到您在山谷中的塑造，我们永远也不会懂得这份知识……”
于生一愣一愣地听着露娜说的话，然后眼角就忍不住跳了一下，抬头看着这座恢弘庄严，艺术成分起码七八层楼高的礼拜堂，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这……都你们设计的啊？”
“对，主要是我，但大家也提了不少意见——我们总体上参考了一些故乡的建筑风格，以及艾琳常玩的游戏里的一些场景。”
于生顿时就知道站在教堂大门口那种周围随时会响起慷慨激昂的bgm以及教堂仿佛随时会冒出血条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了。
而后他又迟疑了一下，才犹犹豫豫地开口：“……你们花多长时间建的？”
露娜刚要开口，却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赶紧干咳两声，表情有些别扭：“其实用了很长时间，这座教堂建起来不容易，我们失误了很多次，有些结构到现在还是不尽人意，回头我们还要反复调整。”
于生：“多长时间？”
露娜老老实实低下头：“……小半天。”
于生：“……”
“您，您在山谷中创造的东西显然更恢弘大气一些，”露娜一看立刻开始替于生找补，“尤其是那座宏伟的传送门枢纽……”
于生抬头望天，啥也没说。
他还能说啥呢，露娜跟她的骑士们搓出来的这个教堂连烛台上都带旅社的logo，而他搓出来的传送门枢纽从二楼到一楼的主要交通方式还是蹦。
虽然现在有电梯了。
“行吧，知道这是你们建的就行，”于生释然地摇了摇头，随后便对露娜露出了笑容，“现在外边情况咋样？”
“大家都在‘阙云宫’，”露娜说道，“正在讨论异域中发生的事情，以及等您回去。”
“嗯，好，那我也回去了，”于生点了点头，身影便开始渐渐变淡，“在生者的世界见。”
露娜微笑起来，向于生最后残留的虚影微微弯腰：“我们在生者的世界见。”
千峰灵山，阙云宫大殿中，一扇虚幻的大门凭空浮现。
大门开启，于生从里面迈步走出。
他一出来就听到胡狸欢快的声音从旁响起：“恩公你回来啦！”
“回来了回来了，”于生眼前晃了一下，适应着这生者世界纷繁的色彩与声音，然后便笑着伸手搓了搓正把脑袋凑过来的狐狸姑娘耳朵后面的绒毛，又转头看向眼前众人，“都在哈。”
露娜在人群后面慢慢抬起头来，向着他招了招手。
“都在呢，就等你了，”艾琳站在地上叉着腰，“刚才跑哪去了？”
于生只能尴尬地挠挠头：“回头你去庇护荒原里看一眼，有惊喜。”
艾琳：“？”
第369章 这异域到底有多大？
没有再理会突然陷入愣神的艾琳，于生来到了元灵真人面前，而后者此刻正拿着自己的灵犀镜，一遍遍观看着之前在异域中记录下来的那些画面。
被从星球表面撕裂下来的千峰灵山，在太空中逐渐解体的太虚灵枢。
以及那扭曲混乱的遥远群星。
老头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过去，那位于‘太幽’的诡谲异域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特殊和重要了，”千机真人在一旁幽幽开口，胸腔中传来的声音带着凝重，“能映出‘旧世界’的景象，甚至能带出旧世界的事物，又有一群来历不明的邪道修士盯上了它，要从那异域中找到所谓‘帝君之遗’，这几条加起来，怕是能让许多老家伙都坐不住的。”
“别说现在那些老家伙，恐怕某些遁世多年的隐修老祖听到这消息也要跑出来——论起对‘旧世界’的关心，那些经历过太虚灵枢早期混乱的老祖宗们比咱们更甚，”元灵真人表情严肃地说道，但紧接着又话锋一转，“不过比起这个，我现在倒是更在意另一疑点，一个我们一直未重视的疑点。”
千机真人转过头：“哦？”
“那诡谲异域，真的是在‘太幽’上吗？”元灵真人异常严肃地说道。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大殿中瞬间安静，连正跑到露娜身边哔哔叨叨嘀嘀咕咕的艾琳也一下子愣在原地，扭头疑惑地看着这边。
“不在太幽还能在哪，”小人偶下意识开口，“咱们不就是从那上面……”
她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
于生的目光则落在了不远处老老实实旁听的郑直以及正有些走神的长发和美人鱼身上。
“这三位，可不是从‘太幽’的那处矿井入口进入异域的，他们进入异域的入口，就在千峰灵山的某处山道中，”元灵真人缓缓说道，“虽然这也与郑直的‘天赋’有些关联，但那入口确确实实是在太虚星上打开了，而此前又有一批黑衣邪修，他们进入异域的入口还可能在太虚灵枢和太幽之外的第三处……”
“所以，那处矿井只能说是这异域的其中一个固定入口，”于生已经明白了元灵真人的意思，“它的‘本体’还指不定在什么地方，而它的入口……没准甚至可能位于整个飞羽-13b？”
长发公主眨眨眼睛：“条件型和位置型混合的进入方式？通过特定的‘裂隙’可以进入，但只要在一定范围内，符合特定条件也可以直接进入的那种？”
“极有可能，”元灵真人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此前已经派了弟子去检查你们三人落入异域时所走的那条山道，结果搜遍山道附近，也没有找到疑似异域裂隙的痕迹，那里肯定没有什么固定入口。”
“若真是这样，那便反而不妙了，”千机真人的语气中顿时有些担忧，“这诡谲异域里有时候的环境会极为危险，现在它的入口又不局限在太幽，而是在太虚灵枢上只要符合条件就会吞人进去……这一次是在千峰灵山，下一次呢？会不会是某些小门小派？甚至是在常人所住的城池？这一次吞了三个人，下一次吞十人、百人呢？”
“我觉得这可能性应该不大，”于生听到这忍不住说道，“郑直这个体质我还是比较放心的，他属于放在我们交界地也十分稀有的那种……”
千机真人眨了眨俩透镜组，扭头看着大侄子：“这位道友，果真如此？”
郑直一脸尴尬，但也只能点头：“我们队长见到我的检查报告之后确实是说过类似的话。”
千机真人若有所思，但片刻沉吟之后还是开口道：“即便如此，这异域的消息还是不能藏，无论出于何种考量，都应通告各派，这样如果太虚灵枢上真的出现了什么异状，我们也好察觉——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黑衣邪修，他们这一次吃了亏，保不齐还会有下一次，他们对那异域的了解颇深，万一借助了它的特性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太虚灵枢上，怕是麻烦不小。”
元灵真人一脸严肃地点着头：“应该的。今日你我二人便一起草拟一份通告，与遥岚宗、横虚和幽冥谷说明情况，再商讨一下后续安排。”
“之前抓的那个黑衣人还没醒吗？”于生好奇地问道。
“已醒了，但此人心智极为坚韧，而且记忆中似是被大能下了什么禁制，直接问并问不出什么名堂，”元灵真人立刻说道，“所以我先把他扔进了‘问心阁’中，再辅以每日灌服丹药，让他且在虚实幻象中轮回个‘几十年’，看能不能松动些。”
“甚好，我对你们的丹符本事还是晓得的，这一套下来除非是找机会自尽了，怕是没人能扛得住，”千机真人点了点头，“那在此事调查出眉目之前，我这具化身便暂且在你这里住下，你给我安排一处机关工坊便好，可否？”
“自是可以，”元灵真人应道，接着又转向于生，“今日你们在那异域中经历也颇为凶险，我在仙馔厅中安排了些茶饭，又略备了薄酒，便一起用膳，压压惊可好？”
于生还能说什么呢？他家的狐狸在听到“饭”字的时候就已经在抱着尾巴擦口水了，他当然只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