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差点下意识把“孽徒四千”给说出来，幸亏在说出口之前的一瞬间给改了过来。
元灵真人也在于生这边开口之后瞬间回过神来，这仙风道骨的老人赶紧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用于生都感觉有点过于郑重的态度回了一礼：“幸会，先生来访，我山门幸甚。”
旁边玄澈看着这一幕顿时有点愣神，他是知道自己的恩师与于生在网上算是“朋友”，知道二人见面应是有几句寒暄客套，但师父这一刻的反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一瞬间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没来得及说话便注意到了师父投来的眼角余光，赶紧把想问的话都暂时咽下。
于生这边则带着艾琳等人与眼前的老者打过了招呼，相互认识一番，随后他便有些不习惯地对仍然过于客气的元灵真人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尴尬：“那什么，你直接叫我于生就行了啊，就跟咱们在边境通讯上聊天的时候一样……这线下见面如此郑重的，弄得我都有点紧张了。而且非要说的话，你是长辈，我一年轻人……”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却看到元灵真人脸上的表情越发怪异起来。
“于……先生过谦了，”元灵真人开口了，“不过既然先生这么说，那我就叫你于生好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对那些站在不远处的身影们摆了摆手：“都散了散了，各自回去罢——通知仙馔厅，设宴。”
而后他才又转向于生：“这些都是我的徒弟们，今天听说贵客来访，非要凑过来看热闹，见笑了。我先带你们去歇息的地方，诸位远道而……”
元灵真人这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住了，然后感觉有哪不对，扭头看了看刚刚开门进来的玄澈，开门进来的于生，以及开门进来的艾琳胡狸和露娜，站在原地开始思考。
“……其实也不是很远，”玄澈小心翼翼地说道，“就走了几步。”
元灵真人开始捋胡子，继续思考。
于生一看这情况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跟老头摆摆手：“嗨，你也别那么麻烦了，也不用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我这能力吧，就是给扔到宇宙尽头，回屋睡觉也就是一开门的功夫——所以我倒是有另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元灵真人一听，顿时表情一整：“但说无妨。”
“我们几个不需要安排住处，但你们这有没有空地，给我的房子安排个落脚的地方。”
元灵真人眨眨眼，继续捋胡子，继续思考。
修仙之途漫漫，尘世奇景无数，元灵真人自认自己这几百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在文字的排列组合方面还是尚缺几分火候……
于生一看老头这反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干咳了两声，赶紧跟对方解释起来：“是这么回事，我那房子比较特殊……”
他当即把梧桐路66号的一些特殊之处跟眼前的“老神仙”讲了讲，尽可能把那抽象的房子解释得浅显易懂，但即便如此，元灵真人还是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于生说完之后好几秒钟才终于捋顺了思路，顿时满脸惊叹：“你那洞府，可随你意愿‘乾坤搬运’？”
“大概可以这么解释？”于生不太肯定，“在我自己的理解里，其实就是重设了整座建筑的‘坐标’，但我不知道这个过程在你们这儿该怎么讲。”
元灵真人却仿佛没有听到，而是拈着胡子在那继续思考起来：“……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于生不得不在旁边干咳两声提醒：“咳咳，原理这个我也说不明白。那什么，先说说‘落脚’的事吧，你看这能安排不？当然我这要求可能是有点唐突，不合适就算了，反正我平常自己开门回去也不是很麻烦。”
“不唐突不唐突，”元灵真人一听连连摆手，脸上已经带上笑容，“就是不知道你那洞府需要多大地方？我这蕴灵峰空地倒是不少……”
“随便找个地方就行，”于生随口说道，“其实我那房子不需要多大空地——‘落地’的时候它会自己给自己扩出一片地的，就是要尽量找个清净不碍事的地方。”
“清净之所？那倒是好办，我这灵峰后山有一处观云台，那边风景极好，而且寻常弟子和杂役都不会靠近，又有一条路可直通此处大殿，你看安排到那里可好？”
于生听着对方描述，立刻点头：“那可以。”
“好，我安排小徒弟带几位过去——我先去仙馔厅看看他们饭食准备得如何。等你……的房子安顿好了，咱们再聊。”
说话间，那个看着只有十一二岁、名叫“玄云”的小道童便走了过来，向于生等人拱手作揖，有模有样的：“几位仙长，请随我来。”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于生，满脸好奇之色，注意到自己偷偷打量的举动被发现，还咧开嘴嘻嘻笑了起来。
于生一行便跟着这道童走了。
玄澈一直看着于生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那几根柱子后面，而后才突然听到旁边的师父轻轻呼了口气。
“师父，”他转过头，这才有机会说出自己刚才疑问，“您刚才那是……”
“玄澈，”元灵真人打断了弟子的话，开口时他的表情已是一片严肃，“你平时与高人相处，应该没有经常乱看什么吧？”
玄澈怔了怔，低头老老实实回答：“没有，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些，徒儿与您说过的。”
“没乱看就好，”元灵真人好像是松了口气，接着脸上却又露出笑容来，“幸事，嗯，幸事。”
“师父，”玄澈一脸疑惑，但本能告诉他，自己的师父能看到的东西绝对比自己多，“您刚才看到的……”
“玄澈，你见过太古-辉角两星的星光吗？”
“太古？辉角？”玄澈不知道师父为何突然提到这个话题，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徒儿倒是知道，据说那是这宇宙中最古老的两颗星辰，其光辉遥至寰宇尽头，上溯可至天地初开、新世界开辟之日……修道之人可遥视太古、辉角两星之光而参悟大道，但徒儿修行尚浅，倒是还不曾见过这两星的辉光。”
“……为师见过，”元灵真人轻声说道，“太古，辉角，其星光湮远不可揣摩，目睹之时，那般古老恢弘之气为师今日难忘，说它们诞生自天地初开时，是有几分道理的。”
玄澈眨眨眼：“所以……”
“比于先生还是要年轻一些。”
玄澈：“……？！”
第340章 “不出门”
“仙长，这里就是观云台了。”
名叫玄云的小道童领着于生一行来到了后山的一处地方，指着前方的开阔高台说道。
于生抬头一看，便看到有一条石径从山中蜿蜒而出，循着山势直抵高处，山体在前方竟直直仿佛被巨刃劈砍过一般，劈断之处筑起了一座高台，那高台纯白如玉，有雕栏环绕，高台之外便是几乎就在脚下的苍茫云海，云气缭绕仿佛隐隐与平台连成一体。
而在高台雕栏各处，又可见到一道道玉牌，那玉牌上有字，写着“护栏危险请勿靠近”、“观云注意脚下”、“乱涂乱画罚一百灵石”之类的提醒。
于生想了想，觉得这简直太合理了。
但艾琳好像觉得还不够合理，还指着那些栏杆上的提醒问呢：“哎你们仙人不是都会飞吗？这怎么还怕从山上掉下去的？”
玄云小朋友呆了呆，大概也是平常很少跟没有常识的外地人打交道，反应了一下才回答道：“啊，那也要道行高深一点的师兄师姐他们才会御剑或者乘风飞行啊，像我这样的还没学到那一步呢……”
艾琳眨眨眼，一脸好奇地看着玄云（她对这种体型较小的人类天然比较友好，比如“童话”的娃娃头们）：“哦，那你学到哪一步了？”
“……刚学会御剑滑翔，就是从这里沿着山坡借风势滑下去可以不受伤，”玄云老老实实回答，“但被师父抓住了会被打个半死。”
胡狸摸了摸下巴，在旁边评价起来：“那你们学习进度还挺慢的，在我老家像你这么大的小孩早就会御剑飞行了——补习班上得早的更快，幼小衔接下半年就开始练儿童飞剑……”
“你别拿你老家那邪门情况跟这边比，”艾琳瞥了狐狸姑娘一眼，“你老家还开着星球满世界跑呢。”
玄云在旁边听着都傻了，直愣愣的：“仙长你们在说什么啊？”
“跟你很难解释，”于生笑了起来，对道童摆摆手，“行了，把我们送到这就可以，回去找你师父复命去吧。”
“哦，好！”
玄云应了一声，扭头便跑向石阶，一溜烟地跑远了。
于生则转过头，看着远方的苍茫云海和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几座山峰，忍不住感叹起来：“这地方风景真牛逼。”
艾琳一指头戳在于生后脑勺上：“……你好歹一个写书的搁这憋半天就想出这么一句！？”
“我这是返璞归真！”
于生随口说着，把艾琳放到地上，然后便转身来到了观云台上靠近山壁的一侧，来回丈量几步，找了个最合适放家门口的地方，伸手向半空探去。
“我去开房子，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就行。”
说完他就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转瞬间，于生又回到了梧桐路66号的客厅里。
他站在熟悉的客厅中眨眨眼，尽管是自己的能力，恍惚间还是不免产生了一点不真实感。
尤其是在看到客厅窗外熟悉的街巷风景，看到附近那些低矮的旧房子，看到远处城市背景中的高楼林立，以及不远处路口那座伪装成快递站点的特勤局“哨站”的时候。
“哎我去，又忘了跟这边的执勤人员打个招呼！”
于生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之前出门的时候忘了点什么，赶紧扭头跟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艾琳说了一声：“我先去跟快递点那边的特勤局干员说一声咱们要暂时搬家的事，你跟胡狸和露娜说让她们等我会！”
正在餐厅守着电脑键战群雄的小人偶不耐烦地摆着手：“知道啦知道啦！我就猜你肯定没跟人家报备……”
艾琳多了就是这样，带出去一个家里还有几个，跟这个说话的时候旁边会传来回应，一个不注意这些小东西就会钻得哪都是，总给人一种生活中发生了bug的错觉。
于生平常都是靠自己心宽来适应艾琳不断增多所带来的这各种违和感的。
他交待屋子里的艾琳别乱跑，随后便推门出去，来到了家门口不远处那座由特勤局设立的快递站前。
然后就看到了正走出门口好像是要打扫卫生的俩熟人。
一个是李林，一个是郑直。
前一个他好歹还能想象到是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后者那真就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了。
“怎么是你们两个？！”于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二位。
“哎，于哥，”李林一看见于生，脸上便露出笑容，赶紧解释着，“之前这边站点的俩人不是临时安排的么，现在他们回去了，今后我正式接管这个联络站——宋队说我跟你也熟，对老城区这边环境也了解，就把这活给我了。”
于生眨眨眼，视线紧接着就落在了郑直身上：“那你呢？”
“……我加入特勤局了，”郑直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笑着说道。
于生怔了一下，紧接着惊愕不已，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高敏低稳的开团先锋：“你？加入特勤局？你这个体质加入特勤局？！”
郑直继续摸着鼻子点点头：“对。”
“那你啥职位？”于生都惊了，“探测器啊？！你不知道自己高敏低稳么？”
“唉，就是因为这个，”说到这郑直就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着，“之前不是出了雾中城那事么，再加上更早时候的晦暗天使事件，特勤局就注意到我这情况了，来了两个专家带我去做了个正式的测试，结果吧……”
他说到这顿了顿，旁边李林便替他接着说了下去：“敏太高了。”
于生：“……”
“其实哪怕正常情况下，卷入异域事件之后的普通人也很难再完全回归普通，一条路是吃药+培训来尽量维持日常生活，另一条路就是转职当灵界侦探或调查员或者干脆入职特勤局，”李林接着说道，“一般来讲，灵性越敏感就越适合走第二条路，郑直属于第二种，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就是如果放在恐怖电影里，刚开幕整个场景都还一切正常的时候，他眼前就已经连第二部才会登场的隐藏厉鬼和片尾彩蛋都看见了。”
于生嘴角抖了一下，明白过来，扭头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正无奈笑着的大侄子。
“当普通人是不太可能了，按专家说的，灵性敏锐无法降低，只能随着与异常事物的接触而越来越高，所以只能走另一条路，培养出对抗诡异事物的能力也是个法子——反正面对诡异就这回事嘛，要么能躲，要么能打，”郑直叹了口气，“不过我这一点经验都没有，战斗天赋也挺菜的，特勤局那边说我这样的半路出家直接去当灵界侦探或者调查员很容易变成年底典型案例，就让我来跟着李哥边干边学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哦，来之前我已经接受过基础训练了，还做了几个小手术，说是给大脑里植入了些东西，特勤局干员标配，能增强一些抗性什么的，基础自保还成。安排我们两个来这边值班也是考虑到我的情况——他们说您这边比较安全。”
于生听着对方说话，表情便越发有些古怪起来，等对方说完他才犹豫着开口：“那什么……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事呢。我这边有点事，最近可能不在这。”
李林一听就愣了：“啊？您要出门啊？”
“……倒是不出门，”于生扯了扯嘴角，“梧桐路66号得离开一阵子。”
李林&郑直：“……？”
俩三观正常的人类听完这句话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最后还是李林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想起了之前工作交接时候得到的情报：“啊，你是说梧桐路66号整体‘转移’的情况是吧，我倒是听说过。您这是要去哪？又去雾中城？”
于生：“去千峰灵山。”
李林瞬间就愣那了。
这一刻，他对“不出门”和“出门”都有了全新的理解。
于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大概提了提自己过去是要见人，顺便调查一些跟邪教徒有关的事情，这理由一出来，李林也只能无奈地跟郑直对视一眼，一块叹了口气。
“那这没办法了，情况赶上了，”李林摇摇头，“我跟局里说一声。不过我们两个还是要在这守着的，毕竟哪怕梧桐路66离开了，这片区域也是个重点布防点。”
“您大概多久回来啊？”郑直则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说不好，”于生摆摆手，“不过反正我也能随时回来，界城这边真有什么情况了直接打我电话就行。”
“这倒也是，”李林轻轻呼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那行，你忙你的——一路顺风哈。”
于生便跟眼前这两位道了别，扭头回了梧桐路66号。
艾琳正在客厅沙发扶手上趴着，听见开门的动静便抬起头来：“都交待好啦？”
“交待好了，”于生点点头，同时定了定神，便随手再次握住了梧桐路66号大门的门把，“走，去找胡狸跟露娜汇合。”
“还有我还有我！你咋不说过去跟我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