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渐渐的,雾中出现了一束光。
光芒中站着一个身影。
英姿飒爽的女士,穿着明亮的铠甲,金发披肩,手执一柄利剑——那是她父亲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站在不远处。
她有些呆愣地看着于生,而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躯体。
漆黑的金属迅速覆盖了那层明亮的铠甲,利剑无声破碎,手指化作尖锐刀锋。
认知遮罩击穿,濒临疯狂的记忆冲突和逻辑冲突如潮水般上涌,她抬起头,似乎想要向这边伸出手——求救?抑或只是身体倒下之前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于生不知道。
黑暗破碎了,死者最后的记忆消失在永恒的安宁中。
第311章 狂热末路
黑暗在无声中破碎,死者最后的记忆回归永恒的安宁,眼前的景象摇晃了几下,渐渐恢复成圣棺室中的模样——那漫长的人生记忆其实只在现实中过去了一瞬,于生再度看清周围的时候,一滴从人工圣女脸颊旁落下的“血液”才刚刚滴落在地上。
于生眨了眨眼,用了几秒钟来重新让头脑变得清醒,从那过于真实的记忆中返回眼前的现实世界,而后他才垂下视线,看着仍然压在自己身上的铁人偶。
这具冰冷的杀人机器仍然一动不动,现在连体内的轻微噪声也消失不见了。
失血过多以及重要内脏遭受重创带来的虚弱感正在上涌,于生感觉自己这短暂的一生又要走到尽头,接下来,他可以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死亡,然后按计划那样将这艘船上剩下的隐修会成员送到特勤局那边。
但他在原地靠着柱子坐了半分钟,突然扯了扯嘴角,然后朝旁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什么玩意儿。”
还有些体力。
于生又用了用力,终于成功将人工圣女的躯壳推到了地上,而后他慢慢站起来,又弯下腰,从腋下托起那铁人偶沉重的身体,试了两三次,才终于一股劲把她拉了起来。
他拖着这块冰冷的钢铁慢慢走向房间中央,中间几次体力不支,却一次都没有停下休息,死亡的症状逐渐在他身体上显现,又被他强行压制回去,费了好大劲,他才终于把铁人偶带到那个连接着诸多管道与线缆的装置前,并用肩膀顶着,把她塞进了那口“铁棺”中。
“我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不能派上用场,也不知道我接下来的操作对你有没有效,”于生扶着铁棺的外壳,看着眼前那副美丽却冰冷空洞的面孔,“我这人做事情,一向是以寻思为主的——刚才你朝我伸手,虽然没听清你到底在说什么,但感觉上,我觉得你是在求助。”
他喘了口气,抬手调整了一下人工圣女的手臂位置,然后用力拉起旁边那沉重的“棺盖”,把它慢慢合拢。
“你弄死我两次,我‘杀’了那些与你一同离开家乡的朋友,咱俩多少有点深仇大恨,但换个角度,我个人不太在意生死,而你那些‘朋友’……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不是他们了,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咱们可以不计较,”于生嘀嘀咕咕说着话,一边用这种方式保持清醒,一边用手指蘸着从胸口流出的、已经不多的血液,仔仔细细地涂抹在那圣棺上,“比起这个……那帮隐修会的就太不是玩意儿了——我猜你也同意这个。”
他后退了两步,从装置平台上走下来,观察了一下圣棺室中的环境,以及眼前那紧紧闭合的铁棺材。
“行吧,就这样了,接下来我再给你搞个炼金阵,剩下的尽人事听天命——我先挂了。”
说完,他便仰天朝后倒去。
而在倒地之前,他的躯体便开始迅速化作粉尘,最后如一捧松散的烟灰般无声落在地上,又转瞬消散在空气中。
圣棺室中一片寂静,唯有某些设备运行时的低沉嗡嗡声在空气中回荡。
那些隐修会成员的尸体静静倒在圣棺四周,逐渐冷却。
而后又过了两秒,圣棺周围的地面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摩擦与蠕动声。
就如无形的刻刀划过地板,一道道环形凹痕眨眼间出现在房间各处,并飞快扩展、彼此连接,构筑成最基础的注灵术式,而这炼金法阵的中心,便是那黑沉沉的铁棺材。
圣棺装置旁,那些被邪教徒砍断的导管和控制器开始自我修复,本已沉寂许久的“铁棺材”,突然再度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
飞船里安静下来了。
但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诡异到令人不安的寂静,充斥在所有信道中。
现在,控制大厅失去了和所有区域的联系,通讯在几分钟前被掐断了,紧接着是各处的监控——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监控画面已经不再可靠,但入侵者显然演都不想演了,原本显示内容“一切正常”的监控画面在某一瞬间被全部切断,黑下来的屏幕上只闪过一行字:“我来找你们了。”
最后,是船体感知系统的离线。
机械舱,动力舱,储藏室,居住区,维生系统,反应堆……所有区域最基础的设备信号都消失在了控制界面上,整个控制大厅变成了一个被封闭起来的笼子,笼子外面那艘庞大的“秩序支柱”飞船,就好像已经凭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被困在控制大厅里的隐修会成员们有了一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与这间大厅正孤零零地飘荡在宇宙深空,从来都没有什么秩序支柱,没有什么坚固的星舰装甲与层层叠叠的防护系统,只有这一间大厅,以及大厅中的一群老鼠——那致命又冰冷的宇宙空间与他们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属外壳,死亡在这层壳外向他们低语着,并渐渐通过这里的每一个通风口向大厅中缓慢渗透。
或许,“ta”其实已经渗进来了。
“贤者”仍然高坐在他的那把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如同一团乌云,他什么也没说,但大厅中的所有人都已然知晓接下来的命运。
隐修会成员们开始检查各自的武器,即便不是战斗员的,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勤务人员开始为每个人分发最后的作战合剂——包括提升敏锐度、力量与神经反应速度的基础药物,以及阻断负面情绪,抵御精神污染的炼金药剂。
控制大厅中仅有的三套备用动力甲被分发给了有战斗经验的三名修士。
“殉道的时候到了,同胞们,”贤者终于起身,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大厅中死一般的压抑,“我们都已知晓我们的命运。
“有一个幽灵,渗透到了这艘船上——ta从交界地追逐我们至此,用亵渎的手段玷污了这座神圣的秩序支柱,又用未知的方法吞噬了我们的许多同胞,现在我们已经失去和所有舱室的联系,尽管无法确定那些失联区域的具体情况……但毫无疑问,他们凶多吉少。
“这座大厅中的人,可能已经是整艘船最后的幸存者。
“现在,大厅外的所有设施已经失去控制,包括飞船的自毁功能,我们已经无法阻止幽灵对这艘船的渗透,但好消息是,至少我们在核心系统被攻破之前彻底删除了导航系统中的星图。
“放手一搏吧,同胞们,我们的躯壳会在今天死去,我们的灵魂却会升入崇圣之途,在那通向秩序与完美的崇高台阶上,殉道者的灵魂会和先贤们一起继续攀升,并最终在至高圣殿的露台上迎接辉煌的日出。
“为崇圣之途,为有序与尽善之道!”
“为崇圣之途,为有序与尽善之道!”
隐修会成员们振臂呼喊起来,因贤者的鼓舞而热血沸腾,刻印在基因深处的忠诚与狂热在这一刻得到了激发,再加上药剂的辅助,他们甚至一时间忘记了刚才所感觉到的那股压力与恐怖,忘记了这艘船上发生的那些诡异变化,以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还有监听频道中曾传来的低语声——一种仿佛能战胜一切的狂热幻觉鼓动着教徒们,让他们坚信,哪怕那个幽灵现在就出现在大厅中,他们也能凭借对崇圣之途的忠诚和信仰战胜对方。
但幽灵到来之后,他们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一名隐修会成员的惊呼率先打破了大厅中的狂热氛围,惊醒了那些正陷入狂喜和自信的同胞——
“它活了……啊!救我!!”
那个惊呼的修士在自己的座位上挣扎着,发出令人胆寒的喊叫,他一边拼命用手中护身短剑戳刺着身边的什么东西,一边在众目睽睽中逐渐被一层金属外壳包裹起来。
他身子下面的座椅融化了,近在咫尺的控制台下方延伸出了无数禁锢的枝杈,其脚下的地面就像活了过来一样蠕动上涌,泛着金属质感的物质转瞬间堆积成一层厚重的外壳,将他牢牢禁锢。
紧接着,类似的惊呼声在整个大厅中四处响起——
“地面在融化!”
“我被锁住了!我被锁住了!”
“墙……墙上有东西在流动!”
“这艘船是活的!它在我脑子里尖叫!”
贤者从自己的位置起身,他脸上毫无恐惧,只是死死盯着大厅中的某个方向。
他看到那面合金墙壁正在如熔融般流动,好几个靠近大厅边缘的隐修会成员这时候都被卡在了墙壁中,他们并没有死去,只是被牢牢锁在墙里,这时候还在拼命挣扎蠕动。
而在那流淌蠕动的墙壁中心,渐渐浮现出了一副面孔。
那副面孔几乎占据了整面墙三分之一的面积,从高处静静俯瞰着这座混乱的大厅。
“你刚才的演讲还真慷慨激昂,”那面孔开口了,声音就像两块钢铁在摩擦碰撞,“但那些被你们挖出脑子抽出记忆的人该怎么讲?”
贤者有些讶异,但紧接着就好像明白了什么,反而坦然地走向那副面孔,语气中尽是理所应当:“那是崇高的牺牲——”
他话音未落,一根房梁那么粗的金属管道便劈头盖脸地直接从屋顶上砸了下来。
“牺你大爷!”
第312章 崇高牺牲()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了整个大厅,那些被墙壁、地板与控制台“捕获”的隐修会成员们在惊恐中看到控制大厅的一部分从天花板坠落下来,直接砸在“贤者”头顶。
被困的邪教徒们剧烈挣扎着,妄图挣脱那些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钢铁,却只感觉加在身上的禁锢愈发沉重,一股怒火——直接由这艘活过来的飞船所散发出的,仿佛浸润了这里每一道墙壁,每一条管道与线路的怒火,正在四面八方升腾。
而后,那根从天而降的管道慢慢被人抬了起来。
身穿白袍的“贤者”站了起来,伴随着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他的躯体都在变得更加高大、健壮一分,刚刚从管道下面钻出来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高而消瘦的老人,但当他站直身体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身姿健壮完美到宛若英雄雕塑般的威严战士。
代表老迈的皱纹消退了,凹陷的脸颊变得丰润有光泽,一身原本看着过于宽大的白袍现在变成了合身的短袍,他抬头看着墙壁上那张钢铁铸造的面孔,须发间跳跃着亮蓝色的电流,面容威严无惧,甚至仿佛带着一种人间之神的气势。
他向前一步,雷霆自脚下迸裂:“崇圣之途的伟大与必要岂是你能理解!”
一个被困在钢铁囚笼中的邪教徒突然振奋起来,尽管浑身束缚,仍高声喊道:“贤者完成了最终的蜕变!我们有救了!”
大厅里其他的隐修会成员也在看到“贤者”如今的姿态之后纷纷兴奋起来,就仿佛看到了救世主降临眼前,哪怕他们也想不到此刻的贤者该如何与一艘活过来并且正在与所有人为敌的飞船对抗,他们还是欢呼着,只感觉希望重新燃起。
于生却不言语,只是直接从大厅的墙壁上撕下两段钢铁,将它们如炮弹般掷向那魁梧的白袍老人,同时令对方周围的地面软化,令大厅中的重力紊乱,令他能控制的一切化作进攻与纠缠的手段,劈头盖脸地发动了进攻。
雷霆自大厅中迸裂,钢铁如暴雨般砸落,身披白袍的魁梧老人在混乱的重力场中升空而起,操纵着雷霆直面那些充满怒火的钢铁,他那看似血肉之躯的躯体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层岩石般的质感,竟硬生生扛着那些砸在身上的铁块,朝着大厅对面墙壁上的那张面孔释放出了一道威力强大的雷霆。
然而这对于生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他现在的躯体是这整艘飞船,而那浮现在大厅中的面孔只不过是个说话用的“交互界面”罢了。
雷霆之力在墙壁上轰然炸裂,化作大片大片的电光和灼热熔融痕迹在金属表面四溢横流,于生的面孔在雷霆中熔毁,变形,而后消散,可眨眼间,大厅的屋顶便睁开了眼睛,俯瞰着那漂浮在半空的贤者。
“你似乎也没那么在意自己‘同胞’的死活。”于生不紧不慢地说着。
之前被困在大厅墙壁上的几个隐修会成员被那雷霆之力的余波冲击,现在已经变成几团焦炭,还在金属形成的囚笼中冒着阵阵烟雾。
大厅中的欢呼声渐渐平静下来了。
浑身被雷霆缠绕的魁梧老人却只是转过身,毫无惧色地看着屋顶上那张比刚才更加巨大的面孔:“这亦是崇高的牺牲——”
下一秒,他那原本就已经巨大化的躯体竟再一次剧烈膨胀,再一次被更加猛烈的雷霆点亮!
魁梧的躯体越过了“健壮”的界限,肌肉隆起,成为狰狞可怖的血肉巨块,肢体延伸变形,甚至连皮肤都寸寸崩裂,刺眼的电光烧尽了肌肤之下的血肉,像某种流质般向外流淌、滴落,那代表威严与地位的白袍直接化成了灰烬,短短几次呼吸间,“贤者”便化作了一团浑身充盈着电光的,甚至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畸变巨兽,粗大的电光从他的肢体间迸发出来,只是扫过大厅的地面,便又在余波中将十几名隐修会成员化作了焦炭。
“这都是崇高的牺牲!”
于生的换气扇当场倒吸一口反应堆废气:“卧槽你杀自己人怎么比我还狠?!”
惊呼的同时他也没有闲着,大厅中再次响起了一连串轰然巨响,与这处舱室相连的舰体结构迅速发生变化,金属被抽取,转移,塑形,两只巨大的手掌从两侧墙壁上瞬间生成,向着那漂浮在半空的畸变巨兽合掌拍去!
他得想办法赶紧把这个越变越强而且神经不正常的老头解决掉,否则待会这里的邪教徒都被他自己杀干净了!
金属巨掌轰然合拢。
然而仅仅下一秒,又有刺眼的电光从那掌心中迸射出来,在于生惊愕的注视中,他看到那两只手掌竟被人慢慢从中间撑开了,亮白色的炙热物质如鲜血般从空中滴落,那雷霆环绕的畸变巨兽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巨兽已经完全失去原本的形状,甚至像是被刚才那一掌拍扁了一次,如今又强行重塑了形体。
那肿胀蠕动的肉块中撑起了七八条手臂,一点一点地撑开了合拢的金属巨掌。
嘶吼般的声音从电光中响起——
“他们都是多次迭代之后的不稳定者,尚未晋升成为足够忠诚且坚定的高洁个体——与其让他们向敌人吐露秘密而失去荣耀,不如我趁着他们灵魂还纯洁,提前送他们去与先贤并列!”
于生:“……?!”
然而令他更加意外的是,大厅中那些还幸存着的隐修会成员在听到贤者这近乎死刑判决和背弃的宣言之后非但没有愤怒与动摇,反而纷纷喊叫起来——
“踏上崇圣之途!”
“殉道!殉道!殉道!”
“向您致敬——尽善之道见证!”
狂热的,狂喜的,狂乱的,令于生万分惊愕的气氛充盈着大厅,他第一次见到这般疯狂混乱的场面,这种毫无理智可言,明明走在疯狂破坏的道路上,却带着昂扬斗志的“信念”令他大开眼界,而就在下一秒,他便注意到那撑开巨掌的畸变巨兽身边爆发出了远比刚才还要猛烈的电光。
“它”的体型在急剧膨胀,有什么东西就要从其内部爆发出来了。
“这也是崇高的牺牲!”
于生:“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