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问题在脑海中翻涌,空旷的走廊中却只有于生和胡狸的脚步声在单调回荡,于生也不知道该往哪走,他只是循着心底里的某种“直觉”,向着走廊深处走着,并在遇上岔路口的时候选择某个“感觉上最正确”的方向。
猎人的子弹仍然在微微发热,向他指引着一个模糊的范围,他只能从子弹的状况大致判断,自己目前的前进方向还没错。
有轻微的嗡鸣声时不时从脚下或头顶传来,那听上去像是某些设备运行时发出的声响,但这些声音听上去总有些不真切,就好像只不过是梦境中对于某些久远记忆的重现罢了。
一股轻微的眩晕感袭来,于生下意识看向前方。
他的视野里闪动了一下,灯光明亮的白色走廊瞬间变作了一片撕裂扭曲的残骸,可怖的暗红色阴影刺穿墙壁与地面,又有淤泥般的增生物质从四周的断裂管道里喷涌而出,污染、覆盖着一切,前方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洞口外面是混乱癫狂的光影与仿佛被无限拉长的星辰幻影——
松鼠顿时发出细小的尖叫,连艾琳都大声“卧槽”了一句,于生和胡狸瞬间停下脚步,浑身肌肉紧绷。
然而就在胡狸已经把两条尾巴抱起来准备先对前面来一轮狐萝卜机关枪扫射的时候,那可怖的一幕又消失了,走廊又恢复了明亮整洁的状态。
于生跟肩膀上的艾琳面面相觑,俩人沉默了片刻,小人偶先开口了:“你觉得那是过去,还是未来?”
于生语气凝重:“也可能是现在,真实的样子。”
“……你已经是个专业的灵界侦探了,”艾琳扯扯嘴角,“懂得从最邪门吓人的方向提出假设。”
“恩公,”胡狸抱着两条大尾巴走了过来,语气紧张兮兮的,“我怀疑这里有障术……我小时候看过一个恐怖片,有个镜头就跟这似的。”
于生下意识开口:“恐怖片?什么恐怖片?”
“名字忘了,就是一个人乘船出去,实际上船上的人在半路就已经遭遇事故死光了,但这个人得了观察者效应偏移综合症,他就一直没发现,还跟着已经解体的船继续航行,然后随着旅途的继续,他就朝着‘另一个世界’不断下沉,一直沉到了一个所有生命都灭绝的世界线里才一下子惊醒过来,然后疯了……”
艾琳听着头发都立起来了:“你就非得在这种环境里讲这种故事么!”
狐狸姑娘还很委屈:“恩公让我讲的……”
就在这时,于生突然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人偶和狐狸的声音:“嘘。”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他们便听到了脚步声。
密集的脚步声,听上去似乎是一队人,从后面快速跑了过来,很近。
于生眼神一凝,立刻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他什么都没看到,走廊里仍旧空荡荡的。
只有脚步声在响起,而且听上去好像正在从他面前跑过。
那声音就和四周的嗡嗡声一样,也带着某种不真切的虚幻感。
于生还从那脚步声里听到了仿佛是动力装置增压泄压的嘶嘶声,以及身上携带的装备碰撞摩擦的声音。
“听着是有十几个人跑过去了,”艾琳抓着于生的头发,紧张兮兮地说着,“看不见的人。”
“你一个诅咒人偶能不能别在这种环境下比我都紧张?”于生不得不把艾琳的手扒拉下来,“还有,别揪,我这几天已经开始脱发了。”
“好像是往那个方向去了,”胡狸的耳朵则在空气中灵敏地抖了抖,抬手指向前方的一个岔路口,“但在拐进右边的路口之后声音就消失了。”
于生皱了皱眉,很快作出决定:“……追过去。”
一行人快步跑过走廊,按着胡狸的提示拐过岔路,又往前走了一段之后,一扇被破坏的银白色金属闸门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于生犹豫了一下,正准备走向那扇门的时候,那脚步声却又出现在他耳旁。
那些看不见的人好像来到了大门前,紧接着,是低声的交谈——语速很快,却混杂着大量的噪声,听不清楚内容,只能大致听到“破开”、“失去联系”、“任务继续”之类的模糊字词。
而后他听见了爆炸,刺耳的撕裂声,几声低呼,还有遥远模糊的警报。
于生眉头紧紧皱起,就在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是他们。”
艾琳投来疑惑的目光:“啊?他们?谁?”
“七十年前的那支深潜小队,”于生慢慢来到那扇门前,手指拂过门上的破坏痕迹,“是他们留下的声音。”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艾琳放到地上,然后弯下腰从两扇闸门之间的破洞里小心翼翼地钻了过去。
艾琳和胡狸也跟着钻了进来。
他们一起呆呆地看着大门后面的空间。
这里面是一间大厅,大厅的中心凹陷,一根巨大的、仿佛是支柱一样的结构支撑在大厅中心,支柱上缠绕着无数的管道与线缆,还有大量早已熄灭的显示设备悬挂在支柱四周,又有许多从屋顶垂下的线缆,看上去就像死去已久的血管和神经一般,大厅周围还有着许许多多的不知名设备,它们看上去像是整齐排列的方形立柜或圆柱,其表面还有一些开口和显示结构——但所有的灯光和显示设备早已熄灭了。
“……这看着像是个控制中心。”艾琳小声嘀咕着。
于生则没有开口,只是小心翼翼地确认了一下周围环境,便迈步走向大厅中心。
但下一秒,那种熟悉的轻微眩晕感便再次袭来,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看到大厅眨眼间变成一片被黑暗与腐化笼罩的残骸,可怖的暗红色物质覆盖着所有墙壁和地面,那些从屋顶垂下的线缆变成了抽搐的神经与血管,排列在大厅周围的设备就像一颗颗心脏般开始鼓胀、蠕动,而位于中央的那根大型支柱,则变成了一道巨型触腕般的阴影,围绕在支柱周围的众多显示设备化作了无数淡漠的眼睛,覆盖在那阴影表面……
那道阴影向着于生等人弯曲下来,其末端生长出了一道道触须般的结构。
但眨眼间,这一切又如幻象般消退,大厅重新变成了刚才的样子。
于生定了定神,继续向前走去。
胡狸紧跟在他身后,几条尾巴悄然漂浮在半空,警戒着周围。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听上去有些杂乱。
那些在七十年前抵达这里的深潜员们好像遇上了麻烦,于生听到武器开火的声音,还有人的呼喊,又有令人不安的噪声和混乱低语,混杂在人声之间。
他眼角的余光又看到一个身穿厚重防护装甲的人跌跌撞撞地浮现在空气中,但眨眼间又消失在眼前。
这里就像一个扭曲的时空节点。不同时间发生的事情叠加在一起,甚至不同层面的“现实”也叠加在一起。
就在这时,于生忽然感觉到一股热量。
他抬起手,看到那枚来自“猎人”的子弹正在自己手心里微微震颤着,越来越强烈的热量就是从子弹上传来,而眨眼间,这股热量就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灼烧,就仿佛这枚子弹是在一秒钟前刚刚射出枪膛一般!
于生下意识地手一抖,那子弹便从他手心里掉了下去。
他赶紧弯腰去捡。
但就在刚刚伸手的一瞬,他眼角的余光却看到周围的一切突兀地失去了色彩。
一个陌生而模糊的声音则同时传入耳中:
“……最后一次汇报,这里是深潜小组,行动代号‘成年’……”
第231章 他们
“……最后一次汇报,这里是深潜小组,行动代号‘成年’……”
略显模糊的声音传入耳中,于生怔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到这神秘的“控制大厅”中已经褪去色彩,胡狸和艾琳就像黑白世界中的两个幻影般凝滞在原地,就连那颗掉落的子弹也以诡异的状态悬停在距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唯有那个低沉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传入自己耳中。
这一幕,就和他此前进行“死者交谈”时一模一样。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响起,似乎就在眼前,在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于生看不到那里有人,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人在那里说着话——不是对他说的,而像是在对着某种记录设备自言自语——
“……队伍里的人都已经无法活动了,我们倒在这间大厅里,身体像蜡一样融化,思维……思维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彼此交缠……
“我的名字是……是……不行,我想不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汇报,我不知道这份录音到底还有没有机会传回总部,但我要把我们所看到的记录下来。
“安卡艾拉,是一艘船——至少在它刚刚出发的时候是这样的。在接触到那个被称作‘脐带’的装置之后,我们看到了许多关于它的事情。
“我……不理解这艘船是从哪里来,脐带传递给我们的记忆疯狂而混乱,它似乎已经漂流了很久很久,时间久远到已经超出理性所能理解,它来自一个和我们所知的现实宇宙截然不同的地方……或许,那就是学者们猜测的‘外面’。
“但现在,这艘船已经变成了某种……理智无法解释的状态,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在连接‘脐带’的过程中所看到的一切,我看到钢铁在光中融化,看到它的燃料管中流出血液,看到它渐渐长出血肉,引擎发出炙热的吼叫,它一直在对我说话,说许许多多的事情,那些嗡嗡隆隆的噪音几乎摧毁了我的理智……
“我们从‘脐带’所处的舱室中逃了出来,回到这个地方等死,它对我们造成的影响已经不可挽回,防护装备失效了,变化是从内而外发生的,我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就现在,这道目光此刻就在观察着我们——通过我们每一个人自己的眼睛。
“我想我明白了,我们都在变成它的一部分。”
然后是一阵沉重的喘息声,于生听到那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就好像在整个大厅中游走一般,而后它又稳定下来,却不在原来的地方——
“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死亡,或比那更可怕的事情——我们在出发前就做好了准备,我们并不惧怕这些,但我们担心‘它’失控之后所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
“安卡艾拉,这艘学会了思考的异界方舟,它现在暂时还被困在那个名为‘童话’的梦境里面,但它总有一天会挣脱出来,它的深处有东西在成长,某种……新的生命,正在脐带的另一端渐渐成熟,但那根脐带损坏了,我们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什么,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那东西发出诞生之后的第一声啼哭,交界地一定会死很多很多人。
“得到这份录音的人——无论是特勤局的支援部队,还是后续来此调查的其他人,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那东西的诞生。
“穿过这间大厅,有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安置着‘脐带’装置的房间,在那里,凡人的心智勉强可以直接与‘安卡艾拉’建立连接,那或许是对抗——或者至少是驱逐这晦暗天使的唯一办法。我们失败了,我们的精神无法承受它的侵袭,但如果你活着到了这里,如果你此刻仍然能够保持理智,理解我们留下的这些声音,那你或许可以。
“试一试吧——没有任何奖赏,没有任何报偿,我们已经没有任何能给你的东西,甚至说不出什么大义凛然的理由……
“我们唯有请求,试一试吧……趁‘它’的孩子还未诞生在我们的世界上……”
那枚静滞在半空的子弹掉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四周的色彩突兀恢复,整个世界一下子重新开始运转。
于生低下头,看到那颗子弹弹跳了两下,慢慢滚到自己脚边,而一片像是血迹般暗红的阴影则从不远处的古怪机器旁边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自己脚下。
那是七十年前“他们”留下的血迹吗?
于生抬起头,发现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静静地与他对视着。
那是一身空洞地漂浮在半空中的猎装,兜帽下面是没有面目的阴影,整体就如幻象般缺乏真实感。
于生抬起胳膊看了一眼,看到自己身上的“猎人”装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旁边的胡狸怀里抱着艾琳,艾琳怀里抱着松鼠,三“人”也同时看到了那个不远处的影子,异口同声地惊呼:“猎人!”
于生表情不变,只是定了定神,迈步走到猎人面前。
“……已经很多年了。”
猎人那模糊空洞的嗓音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回到这个地方,尽管我们自己都忘记了为什么要回来——安卡艾拉让我们成为黑森林中的‘猎人’,这身猎装就像一层坚固的‘外壳’,把我们困在天使梦中那不断轮回重复的剧本里,我们曾尝试与进入森林的‘小红帽’交谈,但除了开枪杀死恶狼之外,我们不被允许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我们一次次回忆自己的任务和目的,但回忆总在回忆的过程中磨损……”
ta抬起手,指向大厅中心。
“那里倒下十具躯体,还有十二个灵魂——我们在最后关头想尽办法将两具身体送回了现实世界,希望那两具身体的大脑中残留的神经信号可以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带回总部,从那之后,我们就一直在等待援军,但其实我们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在当时的情况下,送回去的躯体也已经遭受严重污染,不可能再携带什么有理智的信息了。
“所以当你拿出那张合影的时候,我们无比震惊,甚至从安卡艾拉为我们编织的‘角色’中惊醒了过来。”
“对,你们惊醒了,还打给我一发子弹,”于生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还挺疼的。”
“……抱歉,但这是在黑森林的舞台上,我们当时唯一能做出的‘出格之举’,而且这还是因为你当时吸收了狼的血液,我们才能将你‘视作’一匹恶狼,”猎人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歉意,“黑森林中的死亡都只是暂时的,多次死亡带来的侵蚀和狼化才更危险。”
于生想了想,还是没跟对方解释自己当时其实是肉身直接进来的,他们那一枪是真把他给打死了——总觉得这话现在说不合适……
“不管怎么说,现在援军来了,”于生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还有旁边的胡狸、艾琳和松鼠,“我们虽然不是特勤局的,但也是接了他们的委托……只是抱歉,援军来得晚了一点。”
猎人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抬起手,指向大厅另一侧的一扇门。
“从那里出去,就可以通往‘脐带’所在的房间。”
“除了‘脐带’,还有什么?”于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应该怎么做?”
“那个房间很小,似乎只是一个用来检修的平台,而‘脐带’是一个连接装置,位于环形平台的中心,它连接着下层的一处特殊区域,我们当时未能找到通往下层的路,所以也不确定那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们可以确定,安卡艾拉‘孕育’的东西就在那下面。
“接触脐带,你就可以与安卡艾拉建立起最强烈的联系,但在这之后的事情……”
猎人停了下来,沉默很久之后,ta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过程中的危险之处无需强调,我们无法给你任何承诺和保障,事实上,从未有过人类与晦暗天使建立连接之后还安然无恙的案例,从理智出发,你现在就离开也是可以的。”
“真要从理智出发,我一开始就不来了,”于生一乐,对猎人摆了摆手,“行了,知道这些就够,我过去看看情况——你们就在这儿歇着吧,这么多年了,你们也该歇会了。”
他转过身,向着猎人刚才手指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