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一眼就看见了脐带的变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抓着于生的头发,然后又飞快地扭头看向胡狸:“快,快快……把你尾巴里藏着的蘸料什么的拿出来……”
“别闹,”于生瞬间打断了小人偶的捣乱,“还没到那种程度。”
然后他又看到了胡狸已经从尾巴里拿出来的辣椒粉和烤肉蘸料,眉毛不由得跳了一下:“收回去。”
坐在地上的红衣少女对“身旁”发生的事情毫无觉察,她就好像是处于另一个时空的投影,只是在于生等人面前再现着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在于生确认那根天使脐带并没有进一步复苏的趋势之后,她也好像终于休息够了时间,开始挣扎着起身,似乎是想要检查一下小屋各处的情况。
从她的眼神中,于生判断出她对这栋小屋相当陌生且警惕。
而下一秒,于生便注意到了少女的情况好像有些不正常。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腿和双手却好像无法伸直一样弯曲着怪异的角度,她似乎嘟囔着什么,喉咙里发出来的却只有嘶哑怪异的低吼,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紧接着便不由自主地想要伏下身子——细密的绒毛开始从她的脸颊和手腕上钻出,她的耳朵在渐渐拉长,变尖,眼睛变得像狼一样,紧接着,她便开始长出尖牙利爪。
仿佛是长久的累积终于越过了某个临界点,她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成狼。
似乎连思维也受到了影响,少女直到此时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她惊恐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躯都已经开始扭曲变形,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人类惊恐的呼叫,而只有一声悲哀的呜咽。
“卧槽……”于生终于忍不住了,尽管已经猜到眼前的少女可能只是个幻影,对方跟自己好像并不在同一个时空,他还是下意识地把狼牙棒往旁边一放就冲了上去,想要拉对方一把。
但他的手臂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躯体。
红衣少女倒了下去,在于生眼前,她终于彻底化作了扭曲的、半人半狼的怪物。
但她似乎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性,在低沉地喘息了许久之后,她又挣扎着爬了起来,以四肢着地的姿态,慢慢爬向小屋一角。
指甲划过地板的声响打破了小屋中的寂静。
她在用自己锐利的指甲刻下文字。
“这片森林,是活的。
“那些混乱的噪音变成了清晰的耳语。
“有一个庞大的东西,它在做梦,它藏在福利院所有孩子共同的梦境里,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它已经钻进我的脑子里面。
“我回不去了,现在很累,很冷,很饿,而且记不清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找到一间屋子,但这里也很冷,如果能有一堆火就好了……
“狼在外面,它们在外面等我……
“我是……‘小红帽’,第一个,但恐怕不是最后一个,我已经看到,‘它’在遴选新的目标,在我之后来到这里的,祝你们好运……”
她开始抽搐。
指甲刻下的字迹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细,最终无以为继。
她喘息着停了下来,翻过身,畸形扭曲的身体侧卧在地板上,目光越过了于生,定定地望着小屋的某个角落。
“真冷啊……要是有堆火就好了……”
于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把手放在对方已经弯曲变形的手臂上,却无法传递给她任何温度,胡狸也走了过来,她把自己的好几条尾巴堆放在已经狼化的少女身旁,但这同样给不了后者丝毫温暖。
但忽然间,那女孩的眼睛又明亮了一瞬,她好像真的感觉到了某种传递过去的温度,一抹笑容浮现在脸上,她发出了最后的叹息:“暖和起来了……”
而后,她便化作了一道流淌的阴影,渐渐消散。
一道轻微的“噼啪”声突兀地在小屋中响起,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于生惊愕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看到小屋角落那黑洞洞的壁炉中正迸出一道火星。
而后是第二道噼啪声,火星变成了火苗。
温暖的壁炉燃烧起来了,炉膛中跳跃着炽热而明亮的火焰,小屋中间那张桌子上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烛台,烛光在无声中被凭空点燃,寒冷从屋中退去,暖意就像一个迅速降临的奇迹般充盈着这小小的房间。
于生错愕地看着这一幕,忽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而几乎在想到那个答案的同时,他便听到窗台上传来了轻微的声响,紧接着,那只松鼠熟悉的声音便传入了他耳朵里——
“第一个小红帽死去了,带来了黑森林里最初的炉火和烛光。”
于生猛然抬头,看到松鼠正站在窗台上,也不知它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或者,它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这里。
“果然是这样……最初的黑森林,是没有这些‘庇护’的,对吗?”于生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松鼠,“我现在看到的,是很久以前的‘记录’?”
松鼠用爪子擦着脸,但和往日里那种动不动就上蹿下跳神经质的模样不同,它今天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安静,就好像连它也能心事重重似的。
“对的,黑森林原本什么都没有,在一开始的时候,这里就只有森林和狼而已,还有,还有黑漆漆的小木屋……”
于生慢慢皱起眉:“然后,作为故事‘主角’的小红帽出现了,《小红帽》这个舞台才终于开始变得完整?”
松鼠支起上半身,视线却没有放在于生身上,而是好像在看着遥远的某个地方。
它慢吞吞地开口——
“……第二个小红帽死去了,于是便有了那些缠绕在许多地方的红色细线和布条,它们能减缓狼化的过程。
“第三个小红帽死去之后,小屋中开始出现补充体力的食物与水。
“第四个小红帽死去之后,森林中终于出现了小径,走在小径上的时候,遭遇狼的概率会很低,而庇护小屋总会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第五个小红帽,点亮了小径两旁的路灯——现在,除非路灯熄灭,否则狼群都不会靠近小径。
“第六个小红帽死去之后没有带来任何新增的事物,但在那之后,所有‘狼外婆’都必须首先‘敲门’——虽然这或许只能拖延片刻,但在那之前,狼外婆其实是直接生成在小屋内的。
“现在,所有小红帽在狼外婆‘敲门’之后都增加了大约十分之一的逃生几率。
“第七个小红帽……她在这里的时间很短,但她很厉害,在她离开之后,‘恶狼’便不会在黄昏阶段出现,所有的危险时段现在都被压缩到了夜晚……”
松鼠慢吞吞地说着,仿佛是说给于生听,又好像只是在回忆中自言自语,最后它扯了扯自己身上缠着的红色破布条,抬头看着眼前的三人:“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哪一个小红帽,带来了‘你们’?你们……不属于这座森林。”
“抱歉,我们是不请自来的大人,”于生上前一步,平静注视着松鼠的眼睛,“就像那个同样是不请自来的‘猎人’——你刚才刻意忽略ta了,是吗?”
松鼠又拽了拽自己身上的布条,并未开口。
于生却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了几秒钟,便十分突兀地问道:“那你呢?”
“……什么意思?”
于生看着松鼠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第几个小红帽?”
第197章 松鼠的故事
“你,是第几个小红帽?”
于生紧紧盯着松鼠的眼睛,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松鼠开始不安地摇晃着身体,轮流用后腿支撑着自己的重量,然后又飞快地抓了抓脸上的绒毛:“我……我是松鼠……”
于生丝毫不为所动:“好,那么松鼠是第几只小红帽?”
松鼠:“……”
“回答我的问题,”于生仍旧平静而坚定,“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正在这座黑森林中带来‘变化’——如果你真的想帮助小红帽,那这可能是你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机会。”
那个巴掌大的“小动物”终于不再摇晃身体了,它直勾勾地看着于生,过了好一会,它才好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亦或者是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认命般地低下头:“第零个。”
于生顿时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见到了,第一个小红帽为黑森林带来了最初的炉火和烛光——这片黑森林是逐渐演化、充实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松鼠用力纠缠着自己的爪子,始终低着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在更早的时候呢?在‘黑森林’都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呢?或许……这一切都有个起点。”
于生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让松鼠继续说下去。
“我……是最初的错误,一切都是……从我开始的,”松鼠慢慢说着,它的态度仍很抗拒,似乎每说出一个字都会带来莫大的纠结与痛苦,“我是黑森林里的松鼠,是舞台上的第一个活物,是……当初把童话书递出去的那个坏孩子……我,我不知道后来会这样……”
于生猛然睁大了眼睛,仿若有一道惊雷划过心底,在意识到这只松鼠透露了怎样的情报之后,他立刻开口:“把童话书递出去?递给谁?”
“我不知道ta是什么,也不知道ta从哪来,我……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情况,”松鼠被于生猛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但这一次,它终于没有逃开,而是仿佛做了什么决定,“我只记得,看见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那是福利院熄灯之后,当时大家都在睡觉,我也该睡觉的,但我没睡着,ta……ta掉进院子里,没有发出声音,就好像融进地里一样……
“我很害怕,不敢吭声,就躲在床上,然后有一个发光的东西从窗台飘了过来,在我眼前摇晃,ta说ta来求助,ta的孩子情况很糟,需要安抚,ta来到这个有很多孩子的地方,想要找人帮忙……我当时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床头上的童话书给了ta……
“我跟ta说,读故事吧,院里的孩子们睡不着的时候,老师就会给我们读故事……
“我当时应该睡觉的,我不该看窗户外面,我……
“我当时要是睡着了就好了,我应该乖乖睡觉……”
松鼠咕咕哝哝着,声音越来越含糊,到最后仿佛又变得不清醒起来,咕哝的内容变成了不断的重复,一个劲说着自己当年该乖乖睡觉——就像一个被困在童年阴影中,几十年仍未长大的孩子,至今仍然坚信着只要当初的自己能按时吃饭,乖乖睡觉,自己学会穿衣服,就能过上“原本”幸福的一生。
于生终于可以确定了。
眼前这只松鼠,也是那座“孤儿院”中的孩子——在很早很早以前,比70年前那一次深潜行动还早,甚至在“童话”第一次爆发之前,曾经住在那座孤儿院中的孩子。
而在松鼠吐露的这番话中,可以推理出来的信息还有很多很多。
于生定了定神,暂且将那些无法验证的猜想放在一旁,伸手轻轻碰了碰松鼠的身体,让这个又一次陷入恍惚状态的“小动物”再次惊醒过来。
“我还有问题,”他一脸严肃地开口,“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松鼠身体激灵一下,终于从上一个“死循环”中挣脱出来,在听到于生的问题之后,它陷入了艰难的回忆,过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很难看清,那东西发着光,我……我只记得光团中有一个椭圆形的轮廓,像是个有着奇怪纹路的‘蛋’,它一开始很大很大,落下来的时候好像能把半个福利院都砸扁,但紧接着就变小了,落在院子里的时候就只有放工具的小铁皮房那么大。
“它一下子就钻进了地里面,连一点灰尘都没扬起来,也没发出声音,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眼花了。”
于生认真听着,神色间若有所思。
周围发光,带着奇怪纹路,看起来像个“蛋”……
松鼠提到的“变大变小”现象暂且不知原因,但对方所描述的这个造型,他有印象。
“那个与你交谈的声音,有没有告诉你ta叫什么?”
松鼠用力抓了抓脸颊上的绒毛。
“我,我不记得了,但ta好像确实说过的,太久了,太久了,松鼠的记忆力不是很好,都记不住老师教的东西……但,但有个音节,开头是An……好像是An什么的……”
“安卡艾拉,”于生慢慢说道,不过话音刚落他就紧张了一下,但片刻后他发现森林里好像没什么动静,手里的小盒子里也仍旧安静,这才又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是这个名字吗?”
松鼠一怔,而后瞬间惊跳起来:“……对!对!是这个发音!可是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最近已经查到了这一步,”于生伸手轻轻按住了松鼠的身体,感觉出后者正在浑身颤抖,他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出手安抚,这个“小动物”可能就要自己紧张到应激了,“你放松,先放松,我还有问题。”
松鼠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但好像又不敢真的退开:“可是,松鼠不想回答了,松鼠累了。”
“最后一个问题。”
“……那,那好吧。”
“那个与你交谈的声音,ta的‘孩子’是什么样,你见到过吗?或者ta给你描述过吗?”
“没有,”这一次,松鼠回答得非常之快,“松鼠可以确定,没有见过,也没听ta描述过。”
于生紧紧盯着松鼠的眼睛,几秒钟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我明白了。”
松鼠终于显得放松下来了。
它长长地呼了口气,在窗台上慢慢踱着步子,又原地坐了下来,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细细的小棍,用尾巴尖搓出火苗点燃,放在嘴上用力嘬着。
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当着于生的面“抽烟”了,后者也早已习惯。
它早已不是很多年前那个住在孤儿院中的孩子,它现在是黑森林中的松鼠,可爱到TM冒泡的松鼠。
所以于生只是叹了口气,便不再理会对方,而是打开盛放“天使脐带”的木盒,又确认了一下脐带的状态。
那东西仍旧只是静静地躺在红绒布衬底上,并没有进一步“复苏”的迹象。
于生松了口气,而就在准备把盖子盖上的时候,他却忽然感到了从一旁传来的错愕目光。
抬头一看,他便看到那松鼠正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