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夜市里熙熙攘攘、与自己无关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
柳希儿听他沉默，也迟疑了半晌，声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担忧：“瑞哥……你不想走吗？”
周瑞沉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干涩，过了几秒才又补充道：“在哪里跌倒的，就在哪里爬起来。”
其实，周瑞不是没想过直接离开云城，远走高飞。
他自问自己的商业眼光和管理能力还是可以的，再加上这些年积攒下的一些人脉和资金底子。虽然大部份已被柳家榨取或冻结，换个地方从头开始，不至于过得太差。
可是，他骨子里那份被周家从小培养出来的骄傲和心气，却又让他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逃离。
云城是他出生、成长、曾经风光无限的地方，也是他跌落尘埃、受尽屈辱的地方。
就这么走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更别提什么“驱虎吞狼”的野心了。
柳希儿听明白了他的执拗，立马急切地劝说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瑞哥，你别傻了！在云城太危险了！周家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他现在眼里只有周玲！而我爸……我爸他上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这些天也被你爸压制住了，心性更差，更不会放过你的！他肯定会把气撒在你身上！跟着我走吧，我们先离开海城，甚至……甚至离开齐国，去海对面的列巴国躲一阵子不也一样吗？等过个几年，风头过去了，咱们再想办法回来……”
柳希儿语速很快，不断地诉说着离开的“必要性”和“美好前景”，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描绘和对他处境的担忧。
周瑞被她的话语说得心思更加动摇，原本坚定的念头也出现了裂痕。
他想到这几个月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想到虎哥那些人的穷追不舍，想到父亲那冰冷决绝的眼神，以及这段时间对自己的不闻不问……或许，暂时离开，避开锋芒，积蓄力量，真的是更明智的选择？
最终，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对着电话那头低声道：“好吧……我跟你走。”
“那就明天去海城？”
柳希儿的声音立刻变得无比高兴和轻快。
“好，就去海城。”周瑞应道，语气依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闷。
“太好了！瑞哥，你放心，我这就去买船票！等到了海城，咱们直接就去码头，先坐游轮去海上散散心，好好放松一下，把云城这些烦心事都抛到脑后！”
柳希儿兴奋地规划着，说完，不等周瑞再说什么，便匆匆挂断了电话，仿佛生怕他反悔似的。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周瑞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收起手机，再次望向眼前这片繁华喧嚣、却早已不属于他的夜市，灯光映照着他憔悴而迷茫的脸，他又深深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前途未卜，这一步，是对是错，他也无从知晓。
三天后，海城码头。
一艘体型庞大、灯火通明、装饰豪华的大型游轮，缓缓解开了缆绳，在低沉的汽笛声中，平稳地离开了繁忙的港口，朝着浩瀚无垠、波光粼粼的大海深处驶去，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海平线上。
周瑞待在一间普通的客房内，心中却充满了焦虑。
他不停地拨打着柳希儿的电话，可是无论他怎么打，电话那头传来的都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怎么回事？希儿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的神色越来越焦躁与不安。
焦躁的心情让他无法待在狭小的房间内，他推门走了出去，他呆呆地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海岸线和深不见底的墨蓝色大海，心中甚至涌起一种想要跳下去、游回岸边的冲动。
“希儿不会骗我的……希儿不会骗我的……”
他不断地在心中暗自乞讨着、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不祥预感。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后背一阵发麻，仿佛被一道目光锁定了。
他猛地回头看去，当看到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来人时，不禁脸色一变！
与此同时，游轮顶层的一间奢华宽敞的总统套房内。
柳仇正面色阴沉地盯着面前的几道身形彪悍、气质凶悍的身影。
他压低声音，语气狠厉地说道：“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定要将那小子给我抓住！记住了，先别弄死了，带到我面前来！”
这些人都是他们柳家养的人，柳家能发展到如今，暗地里面怎么可能没有人手？
一个小黑帮头子有时候都能养个杀鱼的，他们柳家传承数百年不断，这种手段自然更加精通。
这几个人都默然点头，只有一人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柳总，人……人少了一个，要是被船方发现了怎么办？”
柳仇不耐烦地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死个个把人算什么？等船到了列巴国的海域或港口，那都不叫事！船上的事情我来处理，你们只管办事！其他的不用多问！”
那人见他态度坚决，这才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甲板的一个僻静角落。
周瑞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失声道：“二……二舅？怎么是你？你……你怎么来了？”
江武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个形容憔悴、眼神惶惑的外甥，心中百感交集。
他缓缓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我怎么可能不来？我再不来，你被人坑死了，尸体恐怕都找不到了！”
周瑞脸色微微一变，强自镇定道：“二舅，你在说什么？什么坑死……我听不明白。”
江武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小子就不要瞒着我了！我是你亲舅！要不是看在我那早逝的姐姐的份上，我会冒着风险跑到这船上来管你？柳家根本就没想放过你，他们布下了人手，要在船上抓你，用你来威胁你爸！你大舅不放心，让我无论如何都要过来看看。”
周瑞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中的不安提升到了极点。
他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二舅，你……你从哪里知道的？”
江武摆了摆手，没有直接回答：“这就不用你管了。现在，跟我走吧。剩下的事情……有专门的人去做。”
周瑞还没完全听明白“专门的人”是什么意思，就见旁边两名原本看似各自在甲板栏杆旁看风景、身穿黑色西服的精悍男子，此刻如同接到无声指令般，迅速而沉稳地走了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不容分说地架起了周瑞的胳膊，动作专业而有力，随即便跟着江武，迅速而低调地朝着船舱内另一个方向走去。
云城，瑞良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陆辰刚刚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江文。
江文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和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陆辰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开口道：“说实话，要不是看在你们兄弟俩还念着旧情、三番五次为他奔走的份上，那小子……哪怕是真的死在海上了，我都不会去管。”
江文闻言，心中不由得再次感叹这位姐夫的心性之冷硬与决绝。
亲生儿子的生死都可以如此漠视……或许，心不狠，战不稳，这也正是姐夫能在商海中几经沉浮、最终打下这片江山的重要原因吧。
不过，他江文自问做不到这种层次。
他始终记得自己姐姐临终前的殷切嘱托，要他们两兄弟照顾好周瑞和周玲兄妹俩。
周瑞可以对他们这两个舅舅不孝、言语刻薄，但他们不能对姐姐留下的骨血不仁，不能眼睁睁看着外甥踏入死地而不救。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姐夫，你放心。我已经给江武交代过了。这次把他带走，以后……就让小瑞待在列巴国吧，不会让他再回来了，也不会再给您和集团添麻烦。”
陆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他在哪里，我不会去管。我只有一点要明确：从今以后，瑞良集团，和他周瑞半毛钱的关系都不会有！这一点，你必须让他，也让你们自己，彻底明白！”
江文连忙点头，语气坚定：“这一点我明白，姐夫放心。瑞良集团的未来，只能是周玲的。这一点，我们兄弟俩都清楚，也绝对支持。”
在外甥和外甥女之间，无论是从能力、心性还是与父亲的关系来看，他们都更加看好和倾向于周玲。
只是……周瑞毕竟是他们亲姐姐留下的血脉，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外甥。
他们无法做到像陆辰那样彻底割舍和漠视，不想看到周瑞真的年纪轻轻就枉死，这既是亲情的不忍，也是对已故姐姐的交代。
……………………
而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推门进来汇报：“董事长，柳氏集团的董事长柳奉来访，正在会客室等候。”
一直安静坐着的江文闻言，神色立马变得阴沉了起来，低声咒骂道：“这老家伙怎么来了？他现在还有脸找上门？”
陆辰却没有多大意外，语气平淡地分析道：“当然是来探探我的口风的。看看我对周瑞的态度究竟如何，好判断他手里的‘筹码’价值几何，以便决定接下来是‘撕票’还是‘放生’——说白了，就是根据我对周瑞这个儿子的‘关系度’，来决定如何‘处理’他。”
江文皱眉，主动请缨道：“姐夫，要不……我去见他吧，这种人没必要脏了您的眼。”
陆辰则是摆了摆手，目光深邃：“不用了。这老家伙今天既然敢亲自登门，估计也是抱着最后摊牌或者摸底的意思。躲是躲不掉的，不如我亲自去会一会他，也算是……了结一下两家这十来年的恩恩怨怨。”
说着，陆辰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朝外走去。
江文见状，连忙跟上。
会客室内。
柳奉此刻正襟危坐，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谦和的微笑，表现得极其礼貌周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多么仁义厚道的老前辈。
陆辰推门而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却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开口便道：“柳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看您这气色……身体可是大好了？”
“身体”二字，陆辰刻意加重了一丝语气。
这句话瞬间便让柳奉脸上那谦和的笑容微微一僵，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不久前在那场发展会议上，自己因地铁线东移消息而气血冲脑、当众“倒下”的狼狈场面。
那无疑是陆辰一手导演的好戏。
陆辰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揭他的伤疤，提醒他那次惨痛的失败。
柳奉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阴翳。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感慨”道：“老了，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了。那次之后，身体确实需要静养。不过……还好吾儿柳仇还算争气些，能替我分忧，日后继承家业，我也能放心。”
他这话，看似感慨自身年迈，实则是在暗讽陆辰的儿子周瑞不成器、背叛家门，而自己的儿子柳仇却能干可靠，算是把陆辰的嘲讽又原封不动地、且更加隐晦地“刺”了回来！
陆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只是慢悠悠地走到主位坐下。
端起秘书刚送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才语气淡然却意有所指地说道：“柳总说得在理。不过啊，有时候有儿子，还真不如没儿子好。有些儿子，是来报恩、继承家业的；可有些儿子……他生来就是来讨债的债主，不仅败家，还能把老子气死。”
柳奉闻言，脸上笑容不减，甚至还加深了几分，点头附和道：“周董这话说得通透，没错！看来……周董对此是深有体会啊。”
陆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双眸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眯，目光锐利地看向柳奉，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冷意：“看来，柳总今天……是来者不善啊。”
柳奉却连忙摆手，脸上笑容“真诚”，说道：“哪里的话，周董误会了。老朽今日前来，绝对是抱着极大的善意。我们柳家虽然在一号地块上……嗯，有些波折，但实力犹在。我是真心想和周董您，谈一谈……关于全面合作开发南城新区二号地块的事情。”
他图穷匕见，终于说出了真实来意——竟然是看上了瑞良集团手中的二号地块，还想“合作开发”！
陆辰还没有说话，一直站在陆辰身侧、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江文就不禁开口冷笑道：“合作开发二号地块？柳老头，这大白天的，你怎么还做起梦来了呢？那是我们瑞良集团凭本事拿下的核心地块，凭什么要和你们柳家合作？你们之前耍手段抢一号地块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合作？”
柳奉对于江文的嘲讽丝毫不以为意，目光依旧落在陆辰身上，笑呵呵地道：“是不是做梦，老朽说了不算，江总说了也不算……最终，还得周董您说了才算，不是吗？”
他的语气充满自信，仿佛笃定陆辰会同意一般。
说着，他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侧的年轻女子，脸上露出一种“慈祥”又带着深意的笑容，介绍道：“哦，忘了介绍，这是小女希儿。希儿，还不快见过周叔叔。”
来人正是柳希儿。
不得不说，柳希儿的小模样长得确实极为出众，眉目如画，肌肤白皙，气质娇柔中带着一丝妩媚。
毕竟柳家是传承数百年的豪门，数代人的血脉优化下来，家族中就少有相貌平庸之辈，而柳希儿更是其中的集大成之作，容貌身段都属上乘。
今天她显然经过了精心打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质地上乘的米白色套裙，但衣领开得略低，行走间，胸口衣领处不经意间便露出一抹晃眼的雪白，引人注目。
柳希儿脸上立刻露出甜美而略显羞涩的笑容，她袅袅婷婷地上前几步，手中还拿着一个似乎是装饰精美的手机。
她一边靠近陆辰的座位，一边用带着一丝软糯的嗓音道：“周叔叔好，我是希儿。关于合作开发的一些初步构想和数据分析，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给您……”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陆辰便已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直接抬起一只手，做出一个明确制止的动作，声音冷淡而不容置疑地道：“就站在那里说就行了。东西放桌上。”
虽然陆辰从未承认过周瑞这个儿子，甚至可以说已经彻底放弃。
但眼前这个柳希儿，毕竟是曾与周瑞有过亲密关系、甚至可能至今仍有纠葛的女人。
看着这张与仇敌之女身份重叠、又曾迷惑了自己“儿子”的脸靠近，陆辰心头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别扭和厌恶感，让他根本不想与之有丝毫近距离接触。
柳希儿神色一僵，目光看向柳奉。
后者微微点头后，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而后她点开了手机上的一个按钮。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爷爷这么说的，她就顺手就点开了。
电话铃声响了两声，柳希儿神色疑惑，这个铃声……怎么和瑞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