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整面月台的加厚混凝土墙壁犹如被重炮轰击般轰然炸碎。
漫天飞扬的烟尘与钢筋断裂的破碎声中,禅院直毘人浑浊的老眼死死睁大,瞳孔缩紧到了极致。
滚滚硝烟里,已经死去了整整十二年的幽灵,缓缓站直了身体
——天与暴君,禅院甚尔。
甚尔漆黑空洞的眼眸缓缓转动,冷漠地掠过了满身是血的真希,最后,死死盯住了倒在远处的伏黑惠。
钢铁般的死人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但随即,杀戮本能再次吞噬了理智。
咔嚓——。
下一秒,甚尔脚下的大地寸寸龟裂,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瞬间冲到了伏黑惠面前。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抠住伏黑惠肩膀的刹那——
轰隆隆隆隆——!!!
宛如千辆重型战车同时开过地壳的轰鸣声,以蛮不讲理的姿态强行撕裂了战场。
无数条粗壮的血管与神经如同长鞭般在半空中狂乱地挥舞,那具巨大、形似子宫腔体的诅咒躯壳每次收缩,都向后方喷射出海啸般的压缩空气。
那是彻底超越了音速、触碰到了禁忌领域的恐怖极速!
乳白色的身影以超过四马赫的恐怕速度,带着摧毁沿途一切物质的狂暴动能,笔直撞进了这片可怜的月台!
——死后化作特级咒灵、重新爬出地狱的禅院直哉。
“直哉……?!”
作为父亲的禅院直毘人,一眼就认出了那头怪胎身上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熟悉咒力残秽。
那曾是他平日里最溺爱、也最寄予厚望的幼子。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咒灵!?
——不是说,在总监部的帮助下,寻找到了一个拥有特殊术式的医生,说是只要半年就能恢复了么?
啊,大概是吧。
——如果那位所谓的医生,其真实姓名不是叫做“虎杖香织”的话。
可惜,已经变成了怪物的直哉,近乎癫狂的眼里,根本没有留给他生物学老爹一丝一毫的位置。
眼里,脑里、生命里,只有那个正在抓向伏黑惠的完美背影。
那个男人指尖的温度,那种纯粹到极致的暴力、那种不带一丝咒力的决绝……
他,便是它此生唯一的信仰、它的神明、它的偶像——禅院甚尔!
“甚尔君————!!!!!”
特级咒灵直哉在高速摩擦的空气中激发出病态而高亢的尖叫,将自己的速度强行拉到了肉体崩溃的临界死线!
带着近乎扭曲的狂热崇拜,它不顾一切地向着禅院甚尔的方向,冲锋!
而禅院直毘人,只是恰好挡在它冲锋的道路上。
在『投射咒法』那将一秒强行分割为24帧的世界里,时间的流动会被无限拉长。
挡在冲锋轨道正中央的禅院直毘人,一瞬间,那张平日里被权谋、傲慢与懒散浸透的苍老面容,彻底被一种名为“父亲”的剧烈悲恸所撕裂。
——一定有办法的,天元、五条悟、乙骨忧太、九十九由基、观月诚......谁都好,一定有办法,能够救你的。
——老夫可以去下跪!去求五条家那个目中无人的小鬼,想尽办法去觐见天元大人……还有真希!她和那个叫观月的小鬼关系最好,只要能救你,老夫把整个禅院家双手奉上送给她都行!求她去找那个小鬼……
——所以,直哉......求你,不要......
他破天荒地放弃了用术式去规避这致命的撞击。
带着刻在骨血的护犊本能,直毘人颤抖着试图抬起右臂,想要去接住、去唤醒那个狂暴坠落的灵魂。
然而,当父子二人的距离在帧格间缩短到咫尺之间时,老人眼里残存的光亮,骤然熄灭了。
因为,看清了。
看清了那头由他最溺爱的儿子所化作的怪物,眼中倒映出的,根本没有他这个父亲的半点影子。
甚至连一丝对亲人的怨恨、对死亡的痛苦都没有。
那双癫狂的眼里,只有完全掠过他、死死黏在禅院甚尔背影上的,纯粹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崇拜。
这一刻,直毘人心中升起的不是即将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几乎将他灵魂冻结的绝望与荒诞:
——原来,什么禅院家的未来,什么家主的宝座,甚至是老夫这二十年的溺爱与期望……
——在你的心里,竟然连那个抛弃了家族的男人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吗?
还没等这声绝望的叹息在脑海中完全落下,24帧的静止世界轰然破碎。
直哉撕裂大气的乳白色躯壳,蛮不讲理地碾了过去。
啪。
就像是一条全速行驶的列车,撞碎了一个烂西红柿。
禅院家当代家主,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整个左半边身体便在刹那间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撞得稀碎。
骨骼化作齑粉,内脏变成烂泥。
没有任何防备与尊严,更没有一门之主的体面与尊严。
禅院直毘人就这么,爆成了一滩在半空中凄厉绽放、转瞬即逝的血雾碎肉。
高傲了数十年,即使是面对五条悟也未曾低下的头颅,裹挟着惨烈的血迹,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翻滚着,残破地滚落到了月台边缘。
“啪嗒。”
那是半颗被鲜血完全浸透、已经只剩右半的残破颅骨。
在动能散尽、彻底坠入永恒的黑暗之前,直毘人那只仅存,沾满污血的独眼,颤抖着微微转动。
不曾回头,去看那个早已远去、名为直哉的孽子。
老人的视线,死死地、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喘着粗气,倒提着『释魂刀』的黑发少女身上。
——禅院真希。
三目相接。
禅院直毘人的瞳孔,在血泊中逐渐扩散。
——啊,父亲,抱歉。
——先是九十九由基,后是五条悟......
——儿子这一生,终究是没能守住禅院的尊严。
——甚至,没有留下一个足以庇护禅院的后人。
血统沦丧,嫡子成魔。
这或许是禅院家数百年来莫大的讽刺。
老人的残唇早已无法开合,但在思维终结的最后一微秒,骄傲了数十年的灵魂,却在虚无中向着真希,发出了最后、也是最沉重的瞩托:
——真希……
——禅院家……就交给你了。
散落的独眼终于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禅院家当代家主,『最速术师』『特级之下最强术师』——禅院直毘人,确认死亡。
——
涉谷的更深处,连光的碎屑都无法渗透的幽暗甬道里。
地表激烈的战火,以及刚刚那场毁天灭地的熔岩爆炸,似乎都被厚重的墙壁彻底隔绝在外。
这里的空气冷冽、死寂,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踏、踏、踏。
死一般的沉寂中,突兀地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不徐不疾,优雅得仿佛是在午后的林间散步。
在纵横交错的管线与残破的碎石废墟尽头,虎杖悠仁满身是血,倒在泥泞中。
少年双眼紧闭,胸口微弱地、近乎不可察觉地起伏着。
连续超负荷的惨烈厮杀,已然让这具年轻的肉体榨干了最后一丝机能,彻底坠入了深层假死的休克状态。
那道脚步声在他的身前缓缓停下。
“哎呀,伤得可真重呢……真是的,胀相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做『哥哥』的啊。”
充满女人味、带着些许由衷心疼与怜爱,乃至是充满家庭烟火气的嗔怪长叹,在幽暗的空间里悄然晕开。
就像是在家等待孩子放学归来的母亲,看到被大哥打到鼻青脸肿的幼子。
借着远处偶尔闪烁的应急红灯,穿着修身长裙、留着黑色长发的纤细身影,缓缓弯下了腰。
——“虎杖香织”。
如果忽略那光洁额头上,那圈长满宛如蜈蚣般狰狞错乱的缝合疤痕......
那张知性而美丽的脸上,此时正挂着一种近乎圣洁、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温柔笑容。
纤细、白皙的手掌跨过地上的污血与碎石,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又或是在抚摸襁褓中刚刚呱呱坠地的初生婴儿。
“香织”小心翼翼地托起虎杖悠仁被血污浸透的后脑,顺势将这个高大的少年,轻轻地、温柔地揽进了自己那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怀抱里。
少年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窝上,就像玩到精疲力尽后睡熟的孩子被母亲抱着回家。
“虎杖香织”用指尖温柔地顺着悠仁那头乱糟糟的粉色短发,将上面的血块和碎砖灰一点点抹去。
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无微不至的母性光辉。
甚至,微微摇晃着身体,宛如在深夜里哼唱着摇篮曲、哄着挚爱入睡的慈母。
但随即,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死死凝视着怀中无力反抗的少年。
“虎杖香织”那张温柔的脸庞上,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着面颊两侧扬起。
——那绝不是人类能够露出的弧度。
在额头缝合疤痕的映衬下,属于千年最恶诅咒师了鞯牧榛辏沼谠谄つ抑魅说拿婵咨希绯隽顺隼础�
那是,笑容。
“终于……又抱到你了呢。”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少年的粉发之中。
“我亲爱的……悠仁。”
第十七章 “父子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