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唐昊稍作休息,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夜色深处走去。
······
另一边的某处小镇。
酒肆里的议论声渐渐稀落,有人说周秋白和杨孤云在离开武魂城后向北去了雪岭,也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曾在东边的驿站见过两个佩剑提枪的年轻人。
而低声讨论唐昊与那头十万年化形魂兽的事则让人兴致盎然,传闻唐三身上流着一半魂兽的血,杀了他就有可能爆出魂环魂骨。
这种话每天都会冒出几条,真假难辨,当个八卦听听也无妨。
周秋白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和杨孤云走在官道上,陈宣并没有同行,那位卿相公子在望海楼宴会后便说要回天斗城整理一箱新得的话本,还托人带话让他们到了沧海城替他留意有没有失传的地方志。
至于谢儒,这家伙能出学院才是稀奇。
“陈宣说的沧海城,我终于记起来在哪听过了。”杨孤云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却透着几分回忆。
周秋白随即抬眼回应:“哦?”
“破之一族的老宅子里有一卷《东溟异物志》,我小时候翻过几页。”杨孤云顿了顿,“书上说沧海城建在百丈悬崖上,城墙用礁石砌成,城门从来不关。城里有一条青石长街,直通崖顶的百层塔,渔民在崖下打鱼,魂师在塔里闯关,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换句话说,沧海城与其说是魂师和平民和谐,不如说是把城分开,自己过自己的。
下城就遵守下城的规矩,不能伤害平民,魂师在上城,有恩怨就用魂师的方法解决。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周秋白赞同道。
“书上也提到那地方没什么规矩,但有一条死规矩。”杨孤云踩断一根枯枝,“不许魂师欺压平民。犯了这条规矩,那位代城主会亲自出手。”
周秋白想起陈宣提到的那位九十二级的沧海斗罗。
从传闻来看,这人也算是善啊!
前方的驿道分出一条岔路,一条继续向东,另一条则偏转向南。
岔路口竖着一块斑驳的石碑,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
周秋白驻足辨认片刻,认出那两个字是“沧海”,笔势雄健,显然不是寻常石匠的手笔。
“这条路走的人不多。”杨孤云看了一眼路面。
“走的人少才好。”周秋白迈步踏上了东去的岔道,“走的人多了,路就成了官道,官道上是非多。”
杨孤云没有接话,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愈加密集的林子,头顶的树冠逐渐合拢,将天色遮得只剩下零星的光斑。
毕竟不是谁都能想放弃那种高高在上的生活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秋白突然放慢了脚步。
杨孤云立刻察觉到了变化,右手无声地握紧了枪杆。
“感觉到了吗?”周秋白的声音压得极低。
杨孤云微微点头。
那种感觉若隐若现,如果不是周秋白先有反应,他可能要再走十几步才能察觉。
周秋白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呼吸平稳,步伐不乱。
他的感知在魂技的加持下已经扩展到极致,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在心底。
那东西藏得极好,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但只要存在,就不可能完全隐去。
不过断断续续的,是受伤了?
第307章 终究是遗憾
周秋白两人和唐昊他们不一样。
唐昊和唐三他们要躲避追杀,基本上越快远离武魂城越好,至于周秋白他们......
纯粹是旅游来着。
每天走走停停,遇到小摊就打个尖,遇到小镇就睡觉,基本上完全没有唐三那种警惕感。
当然,并不是说周秋白他们放弃了警惕,而是暂时没必要。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杨孤云会意,也跟了上去。
两人没有交谈,连眼神都没有交换,但步伐的节奏说明了一切。
这不是逃跑,而是拉开距离,寻找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
在密林中与实力不明的对手遭遇,再愚笨的江湖客也知道要先换个场地。
走出最后一道树墙,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在夕阳下铺展开来,野草齐膝,开着不知名的白花。
周秋白在山谷中央停下,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
杨孤云停在他左前方两步,枪尖指地,枪尾斜指长空。
“跟了这么久,总该露个面了吧?”周秋白的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子中。
林梢的枝叶轻轻晃动,一个身影缓缓从树干后走出。
步伐缓慢,呼吸粗重而滞涩,仿佛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撑到了尽头。
唐昊。
周秋白一眼认出了他,心中却波澜不惊。
上一次见面是在索托城,那一次侥幸逃脱,靠的是对地形的利用和对危险的提前感知。
这一次再见面,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唐昊。”周秋白直呼其名。
毕竟泥人尚有三分火气,面对曾经追杀自己的对手,他懒得再做什么礼貌。
唐昊在十步之外猛然停下,目光在周秋白的脸上稍作停留,然后转向杨孤云,最后定格在那杆通体漆黑的不归枪上。
“昊天斗罗,堂堂封号,如今却这幅模样。”周秋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袍子上新添的几道裂口上,那是被利刃划出的痕迹,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再看他的姿态,看似稳健,实际上重心却偏向了右腿,显然是受过伤后不得不卸力。
“你刚跟人动过手吧?能让你如此狼狈的,除了武魂殿,我想不出其他。”
唐昊的眼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脸上蜡黄的肤色浮现出一丝煞气。
这小子还是这么敏锐。
不过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他们,也真是晦气。
本来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的,但没想到有人过来,一看发现是这两小子,本来是好奇想看看他们前进的方向,但没想到这小鬼感知还是这么敏锐。
不过感知敏锐又如何?
他就算残了,那也是封号斗罗。
封号斗罗不可辱。
杨孤云在一旁保持沉默,握紧了不归枪。
“你懂什么。”唐昊的声音沙哑。
“我是不懂。”周秋白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替儿子把所有的恶都做完。可你替他铲平了道路,他将来又怎么能自己走?”
唐昊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索托城。”周秋白慢慢说道,“那时他已是玉小刚的得意弟子,学会了一堆理论,掌握了一身暗器。他以为赢了就能证明一切,输了就想用袖箭找回来。那并不是他的错,而是因为身边没有人告诉他,输得起比赢得更重要。”
“你说够了没有。”唐昊的声音低了下去。
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这么说他儿子。
但周秋白没有退让,或者说,能让唐昊破防,他也挺开心的。
甭管唐昊的心理承受压力有多大,反正如今涉及唐三,唐昊都要破防。
毕竟以前有多漠不关心,现在就有多在意。
因为唐三可是他唐昊翻盘的希望,不容有失。
“你把他当成需要你开路的弱者,他就永远不会成长。你替他杀的人越多,他越会觉得杀人就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话音刚落,山风骤起,唐昊身上的灰袍被风鼓动,他的魂力在这一瞬间炸裂开来,虽不及巅峰时期那般铺天盖地,却依旧如同一面倒塌的峭壁,轰然压下。
封号斗罗的气势,即使只剩一成,也足以让普通魂师心生恐惧。
“你们两个小辈,说够了就滚。”唐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心里在打赌,赌周秋白和杨孤云不知道他的伤势有多深,赌他们依旧在忌惮“封号斗罗”这四个字的分量。
他虽是残躯,但若是封号斗罗要反击,临死前拉上这两个小辈陪葬并非难事。
大不了就把最后的魂环炸了。
杨孤云没有退后。
他向前迈了一步,枪尾离地,枪尖微微倾斜。
周秋白也没有退让,右手稳稳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如今唐昊大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们对其他人或许会讲江湖道义,但唐昊如果恢复,恐怕第一件事就是干掉他们。
所以对于唐昊,不需要什么江湖道义。
待人以善,还之以善。
霞光洒落在山谷,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唐昊。”周秋白缓缓拔出白衣剑,“如果你想动手,现在就可以。但你最好想清楚,你还剩下几分力气。”
杨孤云没有说话,但他不归枪的枪尖已然回答了这一切。
枪尖绽出一朵黑色的枪芒,周围的野草被无形的气流割断,草屑纷飞。
唐昊站在十步之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拔剑,一个提枪,脸上毫无惧色。
他忽然觉得可笑。
堂堂昊天斗罗,曾经一锤震退武魂殿四大封号,现如今却被两个小辈指着鼻子说教。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真的在犹豫。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周秋白刚才那几句话,每一句都刺入了他心中积累已久却始终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你以为你在帮他。”周秋白又向前一步,剑尖微微上扬,剑身映着漫天霞光,“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最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替他杀人的父亲,而是一个告诉他可以不杀的父亲。”
唐昊的瞳孔猛地收缩。
“闭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也愈加冰冷。
周秋白再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