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推了推眼镜，眉目狰狞。
“魔鬼就该乖乖地待在地狱领受罪恶才对，既然祂们僭越出格，那就让我们满足魔鬼的愿望吧……将现实变成地狱，制造一场席卷全世界的战争。一百万人算什么？死在我们手中的人，将会是十个一百万、一千个一百万！
“通知军队，将贝尔格莱德变成地狱的第一站！”
……
同一时间。
奥斯玛加北境的无人地带，完整的霍夫堡被伟力搬移至此，接近一百万人陷入莫大恐惧，非凡者与普通人在真正的伟力面前没了区别，只能蜷缩在角落静待死亡，血色月亮和赤色雷霆还近在眼前，残留的力量每分每秒地折磨着灵感过强的灵魂，在普通人还苦苦挣扎时，一大批非凡者惨叫倒地，被硬生生折磨致死。
而在霍夫堡侧旁，剧烈响动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动弹。
战斗仍然在继续。
弗朗茨死得很干脆，但奥托的灵魂五毒俱全，关键时刻拜请脏东西上身，一个接一个的隐秘存在降下注视，其中譬如“灵性之主”，察觉到墨菲斯托和某个魔鬼的气息后，果断地收回眷顾，连奥托欠下的债都不打算要了，直接回到深红空间内，隔绝外界的一切祈祷和呼唤。
剩下的隐秘存在没那么警惕，但也知道奥托这回招惹了恐怖的存在，变得十分谨慎。
诡秘力量包裹中，奥托的身体素质节节攀升，与布缇斯不断周旋。
平常信徒拜一个神都那么厉害，他同时拜几十个，不用想也知道强度如何。
至于如何偿还——
他凭本事贷过来的力量，凭什么要还！
轰——
又是一声巨响，奥托右手猛地下拉，天空裂开一道创口，旋即爆发炙热光芒，一颗硕大的陨石从天而降，被奥托从遥远的地方召唤至此。
冗长的尾迹中，烈火升腾，毁灭性的力量急速汇聚，衬托出奥托瘦削的身形。
“哼。”
布缇斯冷哼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看到班森刚擢升鲜血公爵，第一个敌人就是千面之神的化身，占尽了风头，它说不羡慕都是假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动手的机会，却迟迟无法解决，有着上校、贝缇娜等人的配合还这么糟糕，简直愧对魔鬼冕下的栽培。
为了不堕鲜血公爵的身份，它扇动翅膀，一瞬间拔升到陨石下方，没有任何无形之术，光是双翼掀起的风暴，就在顷刻间将陨石搅碎，碎裂的星点向下滑落，在半空勾勒出一条璀璨弘光，在其背后，布缇斯三颗头颅依此怒吼，无尽的鲜血力量升腾而起。
雷霆！
三股力量交汇在一起，产生骇人质变，下方的上校短暂停滞，和贝缇娜、莱维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暴退，将舞台留给布缇斯。
奥托双目泛白，借来的力量如潮水般褪去。
一个个隐秘存在都足够现实，见他承载了这么多赐福，仍然无法战胜敌人，全都选择及时止损，能收回一点是一点。
虽然心疼，但祂们也不可否认，奥托这回确实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心疼归心疼，损失倒是不至于。
魔鬼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奥托之前的功劳，早就足以抵消欠债！
“……”
啪嗒一声，被抽空赐福的奥托骨骼脆响，险些瘫软在地，他耗尽最后的力量，从残垣断壁中抽出轮椅，无力向后瘫倒，随即幽幽一叹。
他不是输在自己的谋划上，而是有人不讲规矩，就算谋划再精密一千倍也无济于事。
苍白的愤怒早在和布缇斯的对战中就被消磨殆尽，他现在只剩下无尽的渴求。
为什么能轻易主宰千万人性命的人不是他？
“魔鬼，撒旦……”
注视着天空俯冲而下的三首巨龙，奥托闭上了眼睛。
“因为这就是一个虚伪的世界。”
预料之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奥托睁开眼睛，看到一身白色西装的墨菲斯托，他不紧不慢地打理着自己的头发，手上是一面黄铜小镜，而在这位大魔鬼的背后，时间再次被按下暂停键，唯独布缇斯能以极小的幅度移动，其他人，包括上校、贝缇娜和海娅等人，都被定格在原地。
“……”瞳孔微微放大，奥托的心头宛如遭受重锤，紧接着就是抑制不住的震动。
那个“撒旦”失败了？
否则没办法解释墨菲斯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嗯……失败倒是说不上。”
墨菲斯托放下镜子，拍了拍奥托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背地里准备了很多针对‘吸血鬼’的手段和措施，从今天开始，全都忘掉吧。”
什么意思，难道……奥托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墨菲斯托扯下轮椅，十分不体面地握着肩膀在地上拖行，毫无知觉的双腿摩擦着疮痍地面。
“走吧，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觉悟。”墨菲斯托右手拖着奥托，左手取出一支雪茄点上：“我允许你有一点私心，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我的计划。‘吸血鬼’不是你应该招惹的人。”
墨菲斯托一口吸干雪茄，将烟雾尽数吐出，昏黄的暮光和满地鲜血被烟雾覆盖。
当烟雾散去，钢铁履带碾压在贝尔格莱德的边境线上，迈着整齐队列的士兵抱着步枪，目光灼灼，映射着奥斯玛加的三色军旗。
……
第391章 垂暮
除了塞伊达号空天飞艇，奥斯玛加在针对贝尔格莱德的军事行动中一共动员了20万军队，其中五万人是常备军中的一部分，其余是良莠不齐的仆从军。在一线部队越过边境，朝着敌国腹地深入时，吊在后面的指挥人员也收到了消息。
“陛下……没了？”
科夫曼上校是哈布斯堡军官团的现役军官之一，拥有这一支陆军的所有指挥权，然而，在收到上层进军的命令之后的几个小时，他才从情报人员口中听到弗朗茨驾崩的消息。
副官凝重摇头：“不，霍夫堡那边……呃，现在应该说是维也纳，据那边所说，陛下只是失踪了，还没有确定死亡。”
霍夫堡集中了匈牙利百分之七十的高层政治力量，在其诡异“失踪”后，康德和奥托的政治派系迅速接管权力，把控了这场战争的主导权，以近乎欺骗的方式让科夫曼等人进军贝尔格莱德，其中自然少不了潜伏在各个关卡的密教分子。要不是霍夫堡的动静太大，不可能瞒过去，一线部队连皇帝失踪的消息都不会收到。
“这有什么区别。”科夫曼头一次觉得上层的消息如此荒诞，怎么出个门的功夫，好端端的皇帝就没了？不，消息无误的话，是整个霍夫堡都凭空消失。他再三确认几次，才敢相信这个离奇的消息。
“是非凡力量？”作为陆军体系内的高级军官，科夫曼知道的事情不少，但在他的印象中，所谓的非凡力量，也不过是些糊弄人的把戏，比起战场，更适合放在马戏团表演。巨炮、战车和蒸汽步枪才是应该在战场上出现的东西。
副官凝眉阅读秘密情报，低声道：“……那边的消息，声称是敌国派遣的刺客。”
“呵呵。”科夫曼的眉头跳动了一下，斐迪南大公也就算了，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刺客面前孱弱无力。但弗朗茨身边的皇家卫士团寸步不离，还有潜藏在暗中的“专业人士”，现在被他们称作敌国的，也就只有贝尔格莱德一个而已，要是他们有这种能力，压根不需要刺杀斐迪南，一开始就可以将目标放在弗朗茨身上。
糊弄鬼呢！
“算了。”
科夫曼揉揉眉心，他只是区区一个上校，不该过度深入这种事情，忠心执行上层的命令就行。
至于上层是谁，同样不是很重要。
“我们到哪里了？”
“波尔津吉斯线，长官。”副官摊开地图，贝尔格莱德位于奥斯玛加的南部，边境有一段不短的接壤地带，他们只要顺着边境线一路长驱直入，就能抵达对方的首都。
“做好接敌准备。”
科夫曼缓慢点头，没有因为敌人的弱小而放松警惕。
这一次动员的陆军隶属皇室与王家联合军队，和奥斯玛加庞大、乃至臃肿的体量不同，因为历史遗留问题，他们的常备军队就像一只畸形的大腿，只有贝尔格莱德的三倍，加上混乱的组成和微薄的薪水、中上层的腐败，能具备多少战斗力还是一个问题，在康德、奥托的推动下，议会才越过维也纳方面的反对，进行了第一次军队改革，然而在短时间内，还难以显现出效果。
科夫曼显然对此并不陌生，这是一个比烂的世界，他相信贝尔格莱德的情况不会比他们要好上多少，只要没有达成质量的差距，己方就能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压垮对方。
“塞伊达号呢？”他问。
副官确认了一遍：“塞伊达号正在我们的左侧，配合纳什上校的部队。”
“那些议员，被证明完全无能、没有责任感、腐败，但我们应该无条件相信自己的盟军。”科夫曼将文件放下，点了点头：“全速前进，在天黑之前，我们需要越过波尔津吉斯线，像一把刺刀，扎在贝尔格莱德的咽喉。”
暂且忘记后方的事情，他按照计划下达命令。卡车和铁道系统在战争中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在奥斯玛加的皇室与王家联合军队中，马匹和人力仍是前线最主要的行军方式，从动员开始，到投放军队，一共耗时11天，而贝尔格莱德目前仍处于动员阶段，科夫曼的任务就是趁对方守备空虚之际拿下第一座边境城市。
半小时后，泥泞的林地覆上一层碎金色，冬季的冷风撩开丛林的面纱，罅隙中的一双双眼眸内倒映出诺维萨德的列车站。
“我太喜欢这种氛围了，人和人之间就像是生死仇敌，互相猜疑、自私自利、被莫名的仇恨裹挟，恨不得将对方的灵魂放在火刑架上炙烤。以血统、国籍和阶层划分阵营，体面的鄙视窘迫的，富裕的鄙视贫穷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哈哈……多么美妙的滋味。在凡人有限的智慧中，互相毁灭永远是他们最擅长的事物。”
诺维萨德，市中心的咖啡厅角落。
《剥皮书》被置于桌面，马西亚斯丑陋的独眼不住颤动，其中闪烁的愉悦和四周人群浑然不觉的麻木混在在一起。
一身红色大衣的洛廉摇头：“历史是一位具有耐心的老师，但人们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们不会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您说的对。”马西亚斯谄媚一笑：“就像《圣经》上说的——‘太阳底下无新事’。”
在霍夫堡的交锋之后，洛廉和墨菲斯托达成了共识，并不约而同地给对方做出评价。
旗鼓相当的对手！
要是本体降临，当前的洛廉绝对不是一位大魔鬼的对手，再来几个能够承载象征力量的化身都够呛；但墨菲斯托恰恰难以降临化身，在和其他大魔鬼的对峙中，他敢减弱本体的一分力量，其他存在就敢一拥而上，先提前淘汰一个对手，死亡倒是不至于，但绝对与“撒旦”的位置无缘了。
而洛廉的位置也很尴尬，在现世几乎没有对手，他几乎敢肯定，就算是梅瑟神父突然冒出来，也拿自己没什么办法，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离开伦敦。但想再进一步，掺和到神祇、伟大者之间的谋划中，又差了那么一点意思，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只要再收割一部分影响力就好了。”洛廉端起红茶抿了一口，非凡者需要的晋升仪式、历史唯一性在他这里压根不存在，连影子都看不见。目前，两位大魔鬼在现世动手，甚至出现了“暴君”影响的消息已经在整个世界的阴影中沸腾，海量的影响力将他的位格向上托举，只要“吸血鬼”的部分再攫取更多恐惧，他的非凡位阶可以直接抵达命位术士。
听起来只是和亚瑟王的圆桌骑士相当，但术士和术士之间也有区别，十二个圆桌骑士加起来，含金量也比不过现在的洛廉。
“冠位术士只是一个虚阶，约等于半神的下位替代。只是亚瑟王的名气太大，才将其衬托得像是某种可望不可及得存在……嗯，当然，在非凡者之间确实是这样，但在上位存在里面，根本算不得什么。”洛廉暗自揣摩，亚瑟王的邪门程度比不上他，但也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据洛廉推测，潘德拉贡的真实位阶必然在冠位之上，只是在跨越多重历史的时候，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导致最早出现时，甚至不及冠位，直到后面远征里世界才取回一部分力量。
马西亚斯呵呵笑道：“不论如何，潘德拉贡的伟大绝对不及您的万分之一，不，亿万分之一。唯有真正触及星辰，才能理解旭日的伟大——那是凡人做梦也难以企及的境地。”
没有恭维，全是肺腑之言。
它的记忆被阉割了一部分，但最基本的常识还在。
墨菲斯托的鼎鼎大名，在上一个纪元就响彻世界，在“暴君”还未登神之际，就是地狱的大魔鬼之一，享有一部分撒旦象征。
而自己的新主人，才复苏几个月，就从一个孱弱的侦探，成为可以和墨菲斯托掰手腕的存在。
别说超乎常理，就算是放在一堆的邪门玩意儿中间，也是最邪门的那一个，没有之一。
魔鬼中的魔鬼，邪门中的邪门。
洛廉就爱听大实话，将马西亚斯的放风时间延长了一段。
他抬头看了一眼，科夫曼的军队已经摸进诺维萨德边缘，只待飞艇完成轰炸袭击，就配合友军左右夹击，瘫痪防备力量。
“久违的战争。”马西亚斯享受地吸了一口气。
从“枭首君王”、“鲜血之神”等尊名就能够看出，“暴君”简直是为战争而生的神祇，作为对方的皮囊，马西亚斯完美继承了这一部分暴戾的本性。
它的欲望不多，只是想看血流成河而已。
自从被祭血教团从遗迹里挖出来，已经有接近一百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像样的战争，上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还是不列颠和法兰克之间的百年战争。
“嘘——”
洛廉示意它噤声。
“保持缄默是观众的美德。”
……
诺维萨德的市议会厅，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正襟危坐，一个个面上难掩愁容。
贝尔格莱德完了！
衰败的巨人也是巨人，光是倒下来的尸体，都足以将渺小的贝尔格莱德压成一滩烂泥，很不幸，促成这个结果的那些人并不会受到任何处罚，反而是他们将成为第一批牺牲品。
“这个国家会不会完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再不离开，第一个完蛋的就是我和我的家族。”一个议员拍案而起，他看得很清楚，诺维萨德地处边境，正对奥斯玛加的边境防备军，真开战了，首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怎么，你想叛国吗？”另一个议员一边严词质问，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议会长的脸色。
他嘴上严厉，心里比说话的人还想逃跑。奈何议会长不近人情，只认冰冷的法条。不但漠视下边的平民离开，还以议员条例将他们捆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