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调异常僵硬，仿佛只是在执行既定的程序：“我只是伟大主人从历史中召来的一道‘影子’。”
简短的两句话中信息量很大，梅丽珊和艾布诺都愣了愣，思考他口中的“伟大主人”是谁。
倒是被五花大绑的斯科特反应剧烈。
“‘教授’？”他死死盯着“柯林斯”，胸膛剧烈起伏：“你不是‘收藏家’柯林斯吗？”
“收藏家”……梅丽珊目光一凝。她不知道柯林斯的长相，但对“收藏家”的称号还算熟悉。不同于消息闭塞的罗伯特，活跃于大海上的她对各个组织的通缉犯格外在意。
因为在获得彭布伯爵的“遗产”之前，她和艾布诺百分之八十的航行资费都来自于金主资助和通缉悬赏。
相应的，他们在某些组织那里也背负着悬赏，需要时刻注意清算人和赏金猎人。
听到斯科特的话，巫女小姐一瞬间就回忆起了关于柯林斯的情报。
“目前成就最高的神秘学者、蠕虫学者之一，非凡位阶不明，但有过对抗神位术士、通过阴谋操纵一座城市的‘壮举’。由于‘绝对中立’的理念，密斯卡大学并未颁布悬赏，但光是在法兰克，就有至少十四万镑的赏金。”
“十、十四万镑？”在赏金猎人生涯中，艾莉娜接触过、甚至把见过的委托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柯林斯悬赏的零头。而她往往险象环生，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完成这些委托，根本无法想象有资格背负十四万镑赏金的“收藏家”会有多难对付。
如果让成为死徒之前的她去处理，恐怕连面都没见到，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对方手里。
一个大贵族的资产也不过十几万镑，在伦敦，这笔钱都可以运作出一个地位不低的贵族头衔了，还是有一定实权的那种……艾莉娜无声腹诽，在她的视线中，“柯林斯”的形象几次改变，最后定格成闪闪发光的人形金镑。
“这还只是法兰克的赏金，嘶，现在去领取赏金，还……唔——”苍蝇搓手的艾布诺被梅丽珊黑着脸捂住嘴，无形咒缚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呜呜”求饶。
面对几道含义各不相同的注视，“柯林斯”还是那副表情：“‘柯林斯’已经死了。我虽然有他的记忆，但并非是他。”
梅丽珊皱眉：“在出发之前，我才从‘镜社’的情报中看到了关于他的消息。不出意外，他目前应该在不列颠，怎么会突然……”
这么一个实力不低的非凡者，绝不会悄无声息的死去。
“因为僭越无知、自诩学者的他，在愚昧中冒犯了‘伟大主人’。”
“柯林斯”走出阴影门户，又补了一句。
“——就在十分钟前。”
他冷声道：“死亡是主的仁慈，也是对愚昧者最轻微的惩戒。”
十分钟前……“收藏家”刚死，就被剥夺记忆，创造了这个投影、或者类似傀儡的存在？怪不得没有得到情报。梅丽珊想明白罗杰斯方才的态度转变。
每当“柯林斯”提及所谓的伟大主人，这位神前组织的领袖之一，便会由衷地表露出虔诚，且与面对“血天使”时截然不同。
联想到不久前罗杰斯身上发生的异象，灵感强大的梅丽珊几乎感觉自己触及了某层帷幔，即将剖析出隐秘知识。
“柯林斯”口中的伟大主人，极有可能就是“血天使”所侍奉的神祇！
“……”
以“收藏家”的层次，冒犯到一位神祇，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符合他的可悲下场……她摇了摇头，瞬间从古怪状态中清醒过来，后怕地看了“柯林斯”一眼，不敢在这件事上发表意见，转而严肃地看向斯科特：“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剧烈？你见过他？”
斯科特和其他人一样，还沉浸在“收藏家”瞬息死去的震动中，等回过神来，当即抽动嘴角，艰难地笑了两声：“当然见过——就在普罗维登斯小镇。”
梅丽珊想起“柯林斯”刚才说的向导：“你是和他一起来的法罗群岛？”
“不。”斯科特摇头，将两个问题合在一起回答：“在上个月，我在‘阿图拉号’的航行中遭遇了一次禁忌的非凡事件。在梵蒂冈休整一段时间，并接受理智审查后，被派到基斯大主教身边……”
罗杰斯突然开口：“然后，你在埃利安锡尔发现了‘万能炼金会’的踪迹？”
斯科特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在埃利安锡尔？”
“教廷已经宣布了你的失踪。”罗杰斯惜字如金。
以那些人的作风，除非有利可图，否则绝对不会公开这种“耻辱”事件，消息只会在内部流通。他们在教廷内部都有线人？看来，即使同为神前组织，他们也比那些躲躲藏藏的结社要显赫……梅丽珊闭口不言，示意斯科特继续说。
“你，呃，您猜得没错。”斯科特动了动僵硬的肩膀：“起初，我注意到了几起关于殖民地的儿童拐卖案件。”
说到这，他的语气明显变化：“也许不能说是‘拐卖’，而是‘贸易’。来自直布罗陀、圣赫勒拿，或者更远的、连飞艇也得航行数日才能抵达的地方。一大批儿童在埃利安锡尔‘中转’。”
“成规模的贸易，怎么可能在你之前一个发现的人都没有。”艾布诺环抱双手，被梅丽珊解开了无形咒缚：“多半一整个教区都在从中获利，你说的那个，呃，基斯大主教，他就是罪魁祸首也说不定。哎，在这种事情方面，教廷好像一直都非常‘权威’，此事在……”
“闭嘴。”梅丽珊斜睨一眼。
艾布诺耸了耸肩，用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地上的斯科特面色发苦，支支吾吾道：
“这种、这种事情怎么能说是……”
他结巴半天，始终没找到能辩驳的切入点，硬着头皮道：“基斯大主教兴许只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其实本意是好的。”
教廷的事情，怎么能以世俗的法律衡量！
倒是梅丽珊帮他说了一句：“要不是有殖民地存在，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她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顺着斯科特的话往下说：“所以，你上报这件事情，并表露出调查意愿后，被上司联合‘万能炼金会’处理了？”
想要解决一个问题，最好的办法永远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不不不。”斯科特矢口否认：“基斯大主教并没有对我的调查表示支持，但也默认了我的行动，从未干涉。”
罗杰斯若有所思：“和‘收藏家’有关？”
“是的。”
斯科特言简意赅，苦笑着说明原因。
可能是他效率太高，被调到苏格兰教区没多久，就找到了当地参与儿童贸易的几个中间人，发现不仅是来自殖民地，连当地的不少失踪案也和他们有关。其中一部分被送往伦敦、剑桥等大城市，剩下的则被万能炼金会接手，通过某种方式运送到法罗群岛。
不知不觉间，斯科特越陷越深，想抽身上报时，被警觉的中间人下了套。
他连反抗都没来得及，眼睛一睁一闭，就已经到了普罗维登斯小镇。
而动手的人正是“收藏家”柯林斯，所以他肯定对方一定和万能炼金会存在合作。
罗杰斯皱眉：“一个研究炼金技术的秘密结社，要儿童做什么？”
“这……”
“不管在什么时候，纯洁者的血、灵魂永远是绝佳的施法材料。”巫女小姐帮斯科特做出回答：“有利益，就会有人铤而走险。何况，在殖民地那种地方，可没有人权可言，简直满地都是血铸的黄金。”
“啧。”插不上话的艾琳娜撇了撇嘴。
短暂的安静中，艾布诺摸着下巴：“那你呢？总不会到现在还是‘纯洁者’吧？”
梅丽珊抬手扶额：“我没猜错的话，是为了他的灵性——在死亡之后，非凡者的灵性会极速丧失，因此对方选择暂时留他一条命。”
一个圣阶执事的灵性质量，再多的普通人也比不上。
斯科特萌生心悸，焦急道：“他们想用我的鲜血作为仪式的主材料，来开启一个‘历史残影’！呵呵，那些满身机油臭味的异端自信过头了，以为我没有翻身的可能，商议时根本没有避讳——他们是‘蒸汽启示录’的一个分支，嗯，也可以说是因为理念不合而被抛弃。”
艾布诺对这些隐秘知识很有兴趣：“展开说说。”
“他们侍奉着一位不存在的神祇，并严格遵守教条。”斯科特严肃道：“事实上，这是一个延续几个世纪的行动。他们企图以纯粹的信仰，创造一个关于炼金术的神祇。不，按照那些人的说法，只是将他们的‘主’从机械中解放。而他们的圣物就存在于这个历史残影。”
所以“蒸汽启示录”从不宣扬信仰，甚至害怕被人知晓，因为那会造成信仰层面的“污染”？罗杰斯开口：“那小镇上关于黑夜的禁忌呢？”
“是从‘历史残影’中走出的恶灵。”
斯科特回应：“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恶灵能踏入现世，而且，万能炼金会的炼金造物还真能让他们退避。”
梅丽珊问出最后一个疑点：“他们为什么会放心将你一个人留在教堂内？”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对方，一定会将斯科特严防死守，防止到手的仪式材料自己长腿跑了。
斯科特语速加快：“因为‘历史残影’出现了变故，万能炼金会的人大部分都被调走了！在过去一段时间，他们的活祭从未停止。哼，在这些人眼中，只有机械才是同等的存在，血肉凡人就如同禽兽，可以随意处置。”
对待普通人，非凡世界一向有两个主要派别。
保守派主张“根源”的说法，认为非凡者优于普通人，但应受到约束；激进派则表示非凡者就应该完全统治普通人。
但再激进的非凡者，也不会像万能炼金会这样极端。
“他们对这个‘历史残影’貌似也知之甚少，主要的调查者正是‘收藏家’，但他现在……”
“我需要纠正你的一个错误。”
“柯林斯”走上来：“那并不是一个‘历史残影’，准确的说，应该是‘被截取的一段历史’，与纪元更迭中诞生的残影相去甚远。”
罗杰斯几人看过来：“被截取的历史？”
“柯林斯”一推眼镜。
“根据‘我’的调查，这段历史来自于‘掘墓人’潘德拉贡。”
“……”
“柯林斯”将所知一切尽数说出。
约莫五分钟后，重整队伍的几人再次出发，留了一部分人在“鹦鹉号”上。
罗杰斯与梅丽珊带队，按照“柯林斯”和斯科特的记忆到达普罗维登斯小镇的中心。
“就是这里，他们进行活祭的地方。”
……
第330章 怎么办？只有杀
“收藏家”柯林斯和万能炼金会只是最基础的合作关系，表面各取所需，背地里巴不得对方早点倒霉。
在他前往伦敦，寻找法隆和莫尔蒙后，万能炼金会的人立刻加快了进度。
柯林斯前脚刚走，这些密教徒就进行了新一轮的活祭。
此时在罗杰斯等人面前出现的，是地狱一般的场景——被誉为纯洁者的年幼尸体铺满广场，被一个个炼金会神甫拖到中间的深蓝色火炬中，勾勒出灵性信标。
奉行“血肉苦弱”教义的武装修士在一旁看管着另一批尚且幸存的儿童。
为了确保仪式万无一失，炼金会与各个殖民地合作，准备了理论数量至少三倍的“祭品”。
“看来斯科特也是那个‘备选’。”艾布诺目光复杂地看了广场一眼。被武装修士看押的“祭品”还剩三十人左右，约莫八到十二岁，其中有两个稍大，接近成年。在黑洞洞的枪口下，所有人都表情麻木，一声不吭，裸露的皮肤上看不到淤青、血渍等痕迹，但光是目睹同伴的下场就足以摧毁他们的理智。
“不过已经用不上我了。”斯科特胸膛起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正在进行的仪式上：“对于这段历史的封禁，貌似早就出现了异常，现在的仪式只是作为一个催化剂。”
知道艾布诺和梅丽珊是追寻“九大居所”而来的冒险家后，他本想在为他们引路、报答救命之恩后返回苏格兰，但现在突然改变了想法。
“怪不得会被‘蒸汽启示录’驱逐。就算在混沌信仰中，他们也是最亟需‘净化’的恶徒。”斯科特眯起眼睛。
他看出罗杰斯和梅丽珊是队伍的领头者，在无声中以精神交流询问计划。
计划……梅丽珊有些迟疑，按她的想法，最好还是谋而后动。现在阻止仪式已经来不及了，可以先尝试将剩下的人救走，然后找寻秘宝的痕迹。
她侧身看向罗杰斯，将决定权交给他。
“全部‘净化’。”罗杰斯语调冷硬。
在说完简单粗暴的计划之后，他不忘传教：“‘血天使’是一切不义之举的终结者，也是黎明的曙光，任何邪恶，都将在祂面前被烧灼成灰。”
跟随而来的两个死徒和艾琳娜频频点头，表示领袖说得对。
确实符合这些人的一贯作风……梅丽珊额头微微抽搐，倒也没有反对，配合地灌下非凡药剂，做好战斗准备。
“你们去解救那些可怜人。”罗杰斯继续吩咐：“至于这些异端，交给我们处理就行。”
“……”梅丽珊和斯科特同时皱眉。
不是他们不相信罗杰斯，但万能炼金会百分之八十的武装力量都集中在这里，粗略估计起码有近百人。这是能够操纵整个普罗维登斯小镇、还能与苏格兰的教廷分部达成某种默契合作的势力。
而且还位于他们的大本营。
就算罗杰斯与几个死徒都能发挥出资深非凡者的实力，也很难尽数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