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来有罪。”
忏悔室后面的修女低声道:
“受驱逐者的悖逆带来了‘原罪’,也带来了罪恶感和羞耻感。只有笃信‘主’的圣谕,才能从罪中被拯救出来。”
教廷的造人说和洛廉印象中大差不差,都是最初的两个人类背弃约定,之后被逐出伊甸园。
在他们看来,每个人都会有“原罪”以及罪行,就算是圣人也不可避免。
“原罪”存在于内心的隐秘之处,每个人都存在某种罪恶的倾向,当这种倾向、内在力量受到外力的驱使,便会显露出罪行。
在相关典籍中,称地狱的魔鬼也是因此诞生,特别是大名鼎鼎的“七宗罪”。
别管教廷怎么宣传,反正地狱那边是不认帐的。
原本“天父”虽然压了祂们一头,但好歹还在同一个范畴,原罪学说一出来,立刻低了好几个档次,成了前者造人过程中的副产物。
去找“天父”理论是不可能的,因为祂们是真的打不过,于是盯上了提出原罪学说的奥古斯丁。
结果人家没多久就光荣“退休”,升职加薪登上了天国。
很气,但没办法!
洛廉嘴上虽然还在嘴硬,但内心也大致认可自己现在属于地狱阵营的现实——并且,就算在地狱也是黑得冒泡、能被当成信仰大敌的那种。
俗称魔鬼中的魔鬼。
见修女还在重复几个世纪前的老一套,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地狱魔鬼主打一个尊重信徒,要什么给什么,已经进化到了性别自由、物种自由的程度,开放包容的风气值得高度肯定。
抛开高昂代价不谈,虽然他们死得早,但起码也算纵情燃烧了一回。
反观教廷和国教,过了这么久还是食古不化,抱着一本圣典畏首畏尾,丝毫不敢否定圣人的言说,不思进取迟早要完。
洛廉收敛思绪,嗓音低沉道:“不,我指的不是‘原罪’,而是我亲身犯下的罪孽。”
修女熟练地询问:
“你的罪行是否触犯了法律?”
洛廉想了想,真要是按法律算,他这两个月的行为攒在一起都够枪毙好几个星期了,于是肯定地“嗯”了一声。
“……”
修女稍作沉默,隔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那么,您应该先去找警官们自守,而不是来教堂忏悔。”
赎罪券已经停止发行很久了,现在的教堂不负责赦免罪孽,真遇到事情还得是靠法官和警务人员。
“话虽如此,但除却躯体的审判,我更需要灵魂的救赎。”洛廉面色不改。
行走在外,看到的是身份和背景,以他现在的地位,最高大法官见了都得让座,谁敢给他判刑。
法条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修女半响不语,片刻后道:“请向仁慈的主宣告自己的罪行吧,虔诚的信仰会帮你找到救赎的道路。”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现在,你可以开始向我阐述罪行了。”
“好。”洛廉礼貌地摘下帽子,低头遮住黄铜色调的眼眸,酝酿了半秒:“……我结束了很多人的生命。”
“……”告解室后方一阵悉悉窣窣,修女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这才语气轻缓道:“‘很多人’是指?”
“嗯,让我数数……大概是十七个。”
修女表情僵硬了一瞬间。
“噢,真是可怕的事情。不过,只要你诚心悔过,主……”
“昨天是一百一十四个。”
“什么?”
“至于前天,嗯,可能是三百个?也可能是四百个?”
下一刻,洛廉“哗”地拉开黑布,对着呆滞的修女笑了一声:
“人数太多,我记不大清了。”
看着魔鬼般的黄铜色瞳孔,修女小脸煞白,结结巴巴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
不好,魔鬼混进教堂了!
出于职业病,她本能地紧握胸前十字架,动作僵硬地划了个十字。
然而,火苗大小的圣光刚刚亮起,就在“吧嗒”一声中熄灭。
修女心脏骤停,走马灯已经开始浮现。
正好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肩膀一沉,扭头看去,一脸严肃的主教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对着面前的“魔鬼”低声问侯。
“初次见面,您可以称我为安德烈,是谢菲尔德的主教。”
“你好。”洛廉很给面子地握了握手,从胸前口袋抽出维多利亚给的白金卡片,两指夹起在眼前:“洛廉,一个侦探。”
“久仰大名!”
接着,修女目瞪口呆地看着主教大人和那个“魔鬼”和和气气地走进教堂,两个人在走廊中并排行走,一边是纯净圣光,一边是摇曳阴影,偏偏一副和谐景象。
该死,她一定是眼花了,主教大人步伐僵硬,看上去竟然还有些紧张。
修女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阿门。”
……
片刻后,教堂会客室。
“你认识我?”戴上礼帽的洛廉好奇发问。
安德烈态度反常,不像是一个主教该有的样子,大概率早就清楚他有可能会来拜访。
而自己的身份和行踪也就那么寥寥几人知晓,稍加排除,就能锁定人选。
果不其然,安德烈擦了擦汗道:
“是女王陛下的通知。”
据他所说,维多利亚在几个小时前就传达了消息,时间正好是洛廉从守密协会离开后不久,既不会显得刻意泄露行踪,也给出了安德烈足够的反应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
内容则是有一位“贵客”即将登门,并着重强调,得把对方当成梅瑟神父那样的传奇人物,对于一切要求都得尽力满足,没有条件也得创造条件,总之不能怠慢。
安德烈压力山大,一早就悄悄盯着教堂门口,但根本没想到洛廉一下车就直奔告解室,还把实习期的修女吓了一跳。
真是……独树一帜!
大人物的小癖好嘛,可以理解。
救赎之道学的怎么样不清楚,反正安德烈的升职之道非常精通。
联想到小动作不断的“十二家族”,他很快猜到洛廉此行的目的,连忙打小报告。
“有主的庇护在,‘十二家族’也不敢太过冒犯教堂,根据下面的修士调查,包括黑剑和满月两位大将在内,苏格兰场的主要高端战力都已经被调回谢菲尔德。”
黑剑大将……也就是上次的卡伦?
洛廉略作回忆,很快想起来上次相遇的细节。
要是判断没错的话,卡伦是标准的日子人,能摸鱼就绝对不会出力,但不能保证“十二家族”手上会不会掌握着什么强制手段。
至于满月大将……光听称号更偏向于女性,由于没亲自接触过,不太好判断,也不能放松警惕。
不过,“十二家族”也不是萨洛蒙一个人说了算,不可能把所有战斗力都调来护卫罗斯柴尔德家族。
真要这样,其他家族第一个不同意。
“我知道了。”洛廉点点头,又继续追问:“关于‘不朽者仪式’背后的人,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从头到尾,“十二家族”的那帮虫豸之辈就没被他放在眼里,真正关注的一直都是藏在幕后的议会长。
照“旧伦敦”的出现时间来看,那位国王将伦敦出售给一位大魔鬼之后就销声匿迹,摇身一变成了第一个不朽者,开始招揽腐朽贵族。
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获得长生和永恒的财富,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那位国王要是真的这么大公无私,也不会做出用国家首都换取生命的行为。
洛廉十分怀疑,萨洛蒙、卡伦等人只是工具,而作为仪式发起者,议会长能从中攫取某种无形的利益。
连大将、候补大将都有这么多,就算是一个天赋平平的普通人也能堆成神位术士了,更何况对方谋划了数百年,保不准正憋着什么大活。
洛廉本人倒是无所畏惧,大不了往里世界一钻,“黑衣神父”来了也拿他没办法。
但这不意味着他愿意去当那个愣头青。
吃苦这种事留给盟友就行了,他本人还是更擅长渔翁得利。
安德烈想了半天道:
“您是指——‘卖国者’斯图亚特?”
你还真知道?
洛廉眼前一亮,示意安德烈展开说说,别藏着掖着。
后者苦笑一声,痛心疾首道:“对于‘卖国者’,我等知之甚少,唯一清楚的事实,就是他正是‘十二家族’背后的掌舵人,也曾策划针对女王陛下的刺杀……”
懂了,躲藏在阴影中的老家伙不甘龟缩一隅,好不容易等到年幼的维多利亚即位,于是试图重揽大权,奈何维多利亚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硬是撑到顺利成年,并以雷霆手段挫败阴谋诡计,放在现在,就是一出经典的复仇大戏。
由于涉及当事人维多利亚,安德烈又是她那边的人,洛廉对此持保留意见,暂时只信了一半。
政客和魔鬼一样没什么信誉可言,不能因为一开始出手阔绰就掉以轻心。
“好了。”他拍拍屁股站起,结束短暂交谈:“接下来,我的人会初步展开行动,到时候需要你们全程配合……这也是维多利亚的意思。”
安德烈擦擦汗,弹起身子道:“交给我就好。”
“那就再会。”
洛廉一打响指,原地只留恍惚残影。
“呼——”安德烈长舒一口气,把刚才的修女找了过来。
“主教阁下。”小姑娘紧握银质十字架,目光坚定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不。”安德烈摇头:“你只需要忘记这件事就好。”
“记住……”他嗓音低沉的可怕:“今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魔鬼、恶棍,能让女王陛下亲自吩咐招待的贵客,就算是黑的那也得当成白的。
修女讷讷点头,目光茫然的同时,内心出现了一丝裂痕。
信仰不是这样的!
……
“不,你懂什么,信仰就是这样的。”
另一边,尼尔森找了个本地帮派,很没礼貌地把一众高层都打了个半死,七七八八地扔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