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离爱尔莎·伦茨离开已经有了好一会儿,他没想到还会有人上门。
他伸手握了握,感受着身体中充沛的力量,倒也不像起初两天那样提心吊胆,生怕被“驱魔人”一类的角色找上门。
于是喊了一声“稍等”,旋即起身开门。
敲门者是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人。
他脸色红润,留着标准的八字胡,头顶带着圆顶硬礼帽,上身是裁剪得体的深色正装,内里穿着一件灰色的无胸饰衬衫。
洛廉移动视线打量他。
形象倒是挺好的,在三天凑不出两顿饱饭的东伦敦居民之间算得上鹤立鸡群。
本身样貌也称得上不错。
但是,眉眼间总透着一股阴沉气息,怎么说呢……
看上去不像好人。
这鼻孔看人的本事,没十几年“狗腿”经验演不出来。
“你是?”洛廉没让开,就站在门口问。
男人轻咳一声,小幅度扬起下巴,拿捏着腔调道:“我是奥利弗·温斯顿先生的管家、‘奥利弗住房公司’的代理人之一、伦敦市内多家慈善机构的资助人……”
咚!
房门重重关上,侦探的话隐隐从背后传来。
“抱歉,这里住不下这么多人。”
“哎!”
邦邦邦——
急促的敲门声重新响起,过了十几秒,洛廉拉开一条门缝,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请说。”
“我想向你发布一个委托!”男人语速飞快道。
“现在超出我的营业时间了,得加钱。”
“成交!”
……
半分钟后,两人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刚泡的红茶热气腾腾。
洛廉从抽屉掏出一个小型沙漏摆在桌面,眯着眼睛笑道:“咨询时间也要计费,一小时5先令。嗯……本来是一小时8先令的,但你是我这周的第一个客人,所以给你优惠。”
中年人毫不在乎地挥挥手,表示理解,随后询问道:“想必,阁下就是洛廉侦探?”
“没错。”
洛廉点头肯定。
虽然这人看上去不像好人,但他对此倒没有什么道德洁癖,只要不犯原则问题,他会平等地爱每一个顾客兜里的钞票。
毕竟在这尔虞我诈的世界上,没有比单纯的利益交换更加纯粹的东西了。
而且,“吸血鬼”也是要吃饭的。
听到他的回答,对方露出微笑,直入主题道:“我是温斯顿先生的管家,你可以叫我鲁道夫。”
他说话的时候两撇小胡子随着上唇一翘一翘,因为涂抹着某种保养用的油性物质,胡子在灯光下闪烁着光泽。
“你好,鲁先生。”
“我姓‘希尔’。”鲁道夫纠正他的称呼。
“原来是希尔先生。”
洛廉恍然点头,怪不得气质出众,原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一看就是个资深“狗腿”。但他素来对每个人平等相待,不会因为身份歧视他人,微笑着询问道:
“请问阁下要进行什么类型的委托?”
从公寓里留下的委托记录来看,来找他的委托人大多是为了“调查出轨”、“寻找工作”之类的日常委托。
但深夜来访的鲁道夫显然不可能是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出他所料,鲁道夫前倾身体,用很重的东区口音说道:
“我的雇主,也就是温斯顿先生希望委托你调查一起意外死亡案件。”
“哦?”
洛廉没有接话,示意鲁道夫继续说。反正咨询按时计费,说的时间越长,他赚的钱也就越多,巴不得对方直接在这说一整晚。
没想到鲁道夫加快了讲述的速度,让他大失所望。
“死者是一个叫做杰克·阿诺德的雇员。
“他是温斯顿先生的贴身男仆,在今天下午,被另一名佣人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里,最早发现他死亡的人叫做露易莎,是庄园中的浆洗工……死亡现场还有一份遗书,署名是杰克·阿诺德,经过初步比对,确实是阿诺德的字迹;
“不过,温斯顿先生对此仍有疑虑,所以希望请你去调查一下具体情况,顺便出具一份正式的调查报告。”鲁道夫毫无管家气质地大咧咧道:“相信我,报酬会是一个让你满意的数字。”
伦敦的职业侦探作为工业革命之后不可或缺的治安力量补充,实际上的最大业务来源就是警察厅。在警局注册在案的专业侦探出具的调查报告在判案过程中具有相当大的参考权重。
虽然洛廉平时接不到什么正经委托,但他还真是一个通过了警察厅考核的职业侦探。
即便他现在对这些不太清楚,但也知道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会轮到自己,斜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管家道:
“为什么来找我?我想你们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种明显透着不对劲的事情,多半会有猫腻。要是真有这种好事,还轮得到我?
鲁道夫看起来早已知道他会这么问,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早就听闻洛廉侦探职业素养一流,颇有能力……”
“呵呵。”
洛廉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
他相信自己在“默默无闻”方面倒是可能有几分名气。
于是摇头准备拒绝:“来找我,你算是……”
话音还未落下,鲁道夫就好像提前预知到他接下来的话,把手伸进燕尾服里掏了掏,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夹放在桌上,然后推到洛廉面前。
从厚度和侧边露出的油绿色钞票来看,起码够他不吃不喝地继续说一天一夜。
“来找我,你算是找对人了!”
……
第3章 元芳,你怎么看?
鲁道夫·希尔是开车来的,就停在公寓楼下。
“上车吧,侦探先生。”
他非常给面子地帮洛廉拉开车门,引来公寓楼下几名住户隔着窗户投来的视线。
洛廉也没刻意耽搁,“嗯”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坐进后排座位,拍了拍屁股下的真皮座垫。
奥利弗·温斯顿的住所地处郊区,距离洛廉入住的公寓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棕红轿车在雾蒙蒙的石子路面飞驰,道路两旁逐渐稀少的灯光被拖拽成流动的光影。
鲁道夫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抽出注意力来给洛廉补充更多关于案件的细节。
“杰克·阿诺德是普利茅斯人,今年二十七岁。自从1883年就开始为温斯顿家服务。”他有些感慨道:“算起来,他也是老爷身边的老朋友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鲁道夫叹一口气,转回正题:“阿诺德总是沉默寡言,不善交际,比起喧闹更偏爱幽静,为人冷峻,但做事很利落,有阅读的爱好,很受温斯顿先生的赏识。他去年就当上了庄园的男仆长,同时,还是温斯顿先生的贴身男仆。
“今年上半年,因为受到一些外部因素的影响,温斯顿先生名下的几家公司收益有所下滑,他解雇了庄园中超半数的佣人,但杰克·阿诺德仍领着每周150先令,也就是15镑的薪水。
“听闻他的死讯,年近七十的温斯顿先生非常悲伤,悲痛之下,不慎旧病复发,一时间告病在床,只好把这件事交由我全权负责,他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妥善处理阿诺德的后事,不得马虎。”
洛廉默默聆听的同时,将手裹在风衣口袋里。
几只吞食过他血液的蚂蚁安静地待着,一动不动。
他接下这个委托当然不是完全为了“委托费”,更多是想亲自接触一番人类尸体——在他前几日的实验下,即使是已经死亡的蚂蚁,在吞食了血液之后,也能重新获得生机,只是状态会变得非常奇怪。
给他反哺了“环境感知”的“二号”就是一只死亡过的蚂蚁。
大约一小时后,一座隐在夜色下的私人庄园出现在视线中。
据鲁道夫所言,这座名为“特佩什庄园”的小型庄园在被奥利弗·温斯顿购入后,经过改造仅作为住宅使用,大多数产业都已经舍弃,最低十来个人就能维持日常运转。
影影绰绰的黑影向后褪去,连成一片的亮光从道路尽头一直延申到建筑群中。透过窗户后的人形轮廓,能看到警戒亭里站岗的守夜人员。
嗤——
轿车在宅邸前方的院中停下,洛廉率先推门下车。石板地面因刚下过雨而有些湿润,富丽堂皇,以尖拱窗、优美的浮雕和飞檐,以及镶有花边的窗户、石雕饰品来装饰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在夜里异常显眼。
“你家还挺漂亮。”洛廉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鲁道夫从背后走来,笑呵呵道:“这可不是‘我家’,我只是温斯顿先生雇佣的一个忠实仆从罢了。”他领着侦探,边走边说道:“跟我来吧,洛廉先生,时间不等人。”
洛廉扇动鼻翼,吸入一口混杂着些许铁锈味的空气,没多停留,默默跟上鲁道夫的脚步。
杰克·阿诺德的死亡地点就在自己的房间,门牌号是104。
事发之后,整栋员工宿舍都被醒目的黄黑色警戒带隔离起来。佣人、厨师、浆洗工等雇员被暂时集中隔离在隔壁房间,等待接受调查。
在宿舍门口,站着两个身穿深蓝色警察厅制服的警官。一男一女。男的个子很高,差不多到洛廉的眉眼位置,目测在一米八左右。
女士则要矮些,但只是相对而言,大概身高也有一米七,算得上高挑。
他们站在门口,低声谈论着什么,看到鲁道夫走近,上前来打了个招呼。
“管家先生。”
“久等了,二位。”鲁道夫表示歉意。
“不不,您来得刚刚好,我们两个刚了解完情况呢。”男性警探摆摆手道。
鲁道夫侧身向洛廉介绍。
“这两位是警察厅派遣的执勤警探,文森特警官和薇妮警官。”
接着,又面向两位警探道:“这位是洛廉先生,一位经验丰富的专业侦探,他将与二位共同调查本次案件。”
“你好,侦探先生。”
薇妮警探绑着马尾,肤色很白,不像是经常风吹日晒的巡警。她性格很开朗,主动走上来和洛廉握手。
“你好。”洛廉礼貌地握住她的手掌前端,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浅浅回应便抽回手。
文森特警官乐呵呵地抱手站在旁边,被薇妮警探斜了一眼才假装咳嗽,挑起话题道:
“我们还是先开始工作吧。”
此言正合洛廉心意,他开口询问目前的调查进度,得知两位警探只登记了在场雇员的个人信息,于是提出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好。”薇妮警探点头同意,文森特也没什么意见。
跨过警戒线,几人一同推门走进104房间,血腥气和隐约的尸臭扑面而来。
“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