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暗暗提起精神，听见爱德华不急不徐地轻声讲述。
“‘大罪仪式’的发生地点在东伦敦，这个常年被密教与罪人占据的雾都一隅，曾发生过‘陷落’事件的城市。
“‘大功业’往往要以时间为代价。
“午夜的晚钟只是通往终点的见证者，而早在之前的两个月，仪式就进入了筹备阶段。
“在一个大雾天，几个密教徒最先被幕后之人找上，成为爪牙——我不常在伦敦居住，但也曾听闻，伦敦总是如此……阴沉严肃，大雾永不消散。”
爱德华以一个“亲历者”的角度娓娓道来，像是一只藏在迷雾罅隙中的眼睛，从头到尾窥伺着“大罪仪式”的流程。
“仪式的准备工作很顺利，几个爪牙在幕后之人的帮助下登上高位，掌控自身所在的密教。
“恰好，这几个密教的背后是‘暮光教堂’的地区主教特里芬。”
分明是在对着洛廉讲述，他却突然转向身侧的艾丽丝。
“你知道这个人吧？”
“……当然。”艾丽丝不明所以，但还是思考着回答：“特里芬在成为主教之前，曾试图加入教廷的埋葬机关，但没能通过考核，最终被派往佩皮利昂，不知为何，又主动请缨选择了最为混乱的伦敦。”
女巫的身份让她很喜欢翻阅各种档案、书籍，在加入“隐光之灯”后，大多数时间都泡在图书馆中，如果不是突然接到任务，她现在都可能还在研究潘德拉贡时期的历史。
沉迷学习，不可自拔。
“嗯。”爱德华微微颔首，接着她的话往下说道：“特里芬是一个神位术士，实力大致与你相当，只是鲜有表现，以至于外界一直认为他只是个普通信徒。”
能担任一区主教的人果然没那么简单……艾丽丝恍然点头，心中关于特里芬为何能稳坐暮光教堂主教之位的疑惑散去。
而默默聆听的洛廉眉头微皱。
特里芬是和艾丽丝水平相当的神位术士？从临时监察官麦尔斯的记忆来看，“黑衣神父”在处理特里芬的时候，可没费什么力气……他思绪翻涌，没有打断爱德华的讲述。
“对下属看似放任的特里芬，实际上对一切事宜都保持着绝对的掌控。在几个爪牙有所异动的那一刻，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顺藤摸瓜找到了‘大罪仪式’的线索……嗯，这可能也是幕后之人刻意为之，因为这种规模的仪式不可能避过暮光教堂和苏格兰场。
“总之，特里芬最后选择了漠视，甚至是推波助澜。
“而苏格兰场那边，参与此事的是一位叫做‘康奈利’的司长，我暂时不清楚他当时的态度，不过，说句题外话——”
爱德华呵呵笑道：“这位司长已经许久未在人前露面了，特里芬主教更是在不久前被透露出因‘堕落’而遭到火刑净化。”
至于到底是真的身体抱恙，还是被“体面”就不得而知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洛廉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不是很关心。
他坐直身体，微微前倾与爱德华对视。
“继续说。”
“在八月末，‘大罪仪式’基本准备完成。在这位幕后之人的操纵下，一场盛大的葬礼与降临于苏格兰场和教廷的眼皮子底下正式拉开序幕——数以千计的‘罪人’因此丧生，成为柴薪，一个地狱的角落坠入现世。”
说到这，爱德华再次转向艾丽丝。
红发女巫了然开口，发挥着一个人形图书馆的作用。
“当今的地狱早已不再完整，而是分为一个个‘碎片’，像星点一样环绕在现世下方。
“其中一部分坠入里世界，一部分逐渐稳定、被魔鬼占据，譬如前段时间降临的‘灾厄天使’安格拉斯就占据了一个地狱碎片。像这样的存在也被称为‘大魔鬼’，原本的地狱生物需要依附于大魔鬼生存，否则便只能流浪于里世界、隐秘之地和现世。”
所以，“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还真不是一句纯粹的调侃。
艾丽丝想了想，继续说道：
“至于地狱为何破碎，那已经是潘德拉贡出现之前的事情了，在他埋葬历史后，与诸多隐秘历史一同消弭，成了许多古代学者探究的对象之一……不过，以‘大罪仪式’的规格来看，这样的‘重量’，似乎还无法撬动地狱的一个角落。”
“因为幕后之人添加了一些额外的‘砝码’。”爱德华摇摇头：“大概没人能知道他为此付出了什么。”
费心费力地布置仪轨、发展爪牙、打通上下关系，甚至有更为隐秘的付出……结果却便宜了原身这样一个小小的间谍兼三流侦探，这可说不过去……洛廉更加确信“大罪仪式”的幕后之人一直在暗中注视着“吸血鬼”的诞生和发展。
想到自己最初接受鲁道夫·希尔的邀请参与调查“特配什庄园凶案”、与薇妮警探和文森特勘察现场，甚至是转化杰克·阿诺德、创建“受戒十字”时，旁边一直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影，他禁不住眯起眼睛。
这么来看，杰克的死可不像是单纯受“邪术师”斯蒂因的影响啊……是因为“蠕虫”血脉？他被特意安排成为第一个初代吸血鬼，这可能是某种利益交换，或者暗藏的后手……短暂的凉意褪去，洛廉“呵呵”笑了两声，久违的兴奋感涌上心头，哪怕深处一张大网中心，也未因此感到惶恐。
他若无其事地往后靠在天鹅绒沙发上，随即毫无征兆地开启“真实之眼”。
一道冷冽视线从上至下扫遍整栋公寓，除却神态自若的爱德华，所有人都感到心头发堵。
嘶……普瑞斯头皮一紧，来到事务所这么多天，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洛廉“动手”，咬紧牙关才没在那道冷冽视线下太过失态。
本就因精神创伤而脸色惨白的艾丽丝手指一颤，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对门的“占卜家”女士一阵激灵，险些没拿稳手上的水晶吊坠，呆滞地左右四顾。
一切正常……洛廉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爱德华。
“在当时的康奈利司长和特里芬主教的漠视下，‘大罪仪式’如期进行。”
爱德华缓缓说道：
“据事后统计，这场仪式一共有13个正式地点，另有十余个备用场地，整整涉及2214人，这也直接导致当时的东伦敦失踪案发生频率大大提高，赴任不久的警察局长道格拉斯下令整治，但直到‘大罪仪式’风波基本结束才得以插手，期间还被‘开膛手杰克’的事情缠身。”
这么看，那位警察局长还真是惨，刚上任就遇到这些事情……洛廉驱散杂念，继续聆听爱德华的讲述。
“如此规模的禁忌仪式，当然不可能密不透风。即使有苏格兰场和教廷两方人员的遮掩，‘夜勤局’依然得到了风声，在‘大罪仪式’进行到一半时派遣噤声猎人前来阻止。”
爱德华语气低沉。
“不过，猎人们来晚了，地狱早已坠入现世，魔鬼再一次将爪牙伸向伦敦。”
“再一次？”洛廉神情微动。
神位术士的实力让他不再需要刻意掩饰某些方面的“无知”。
“是上世纪的‘伦敦陷落’事件。”艾丽丝非常自觉地开口解释：“彼时的不列颠国王为了‘永远地活下去’，选择将伦敦城出售于一位魔鬼。于是，他获得了‘不朽’之秘，而代价是伦敦全面陷落，坠入地狱。”
字面意思的“陷落”。
“具体的手段，大概是通过超出现世承受阈值的‘罪恶’来打破屏障。所以，现在的伦敦实际上是在原址上重建的一座新城，而陷落的伦敦被称为‘旧伦敦’、‘堕落伦敦’、‘古伦敦’。”
艾丽丝显然对此颇有研究，隐约自豪地扬起下巴，酒红色长发从肩头滑落。
“二者在神秘学意义上的联系无法抹除，东伦敦甚至会在雾中与旧伦敦出现重叠，这也是为什么此处犯罪频发、密教猖獗——你在午夜见到的，可不一定是白日的市民。”
怪不得东伦敦、乃至整个伦敦郡都透着古怪，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由于这段时间的各种大事件洗礼，洛廉没有因为这点“小事”生出波澜。
不过“伦敦”、“魔鬼”等字眼让他回忆起另一件事——“无面女王”维多利亚送给他的那个石板！
洛廉端坐身体，引来艾丽丝的注意：“现在的伦敦和‘旧伦敦’还有什么更深层的联系吗？”
“呃……”艾丽丝没想到这位侦探社长还会追问，愣了半秒道：“大概？剩下的只是些未经证实的传言，我并不能保证其真实性。”
“比如？”
艾丽丝沉默一会儿：“嗯，最为著名的一个传言，大致是说‘旧伦敦’会不定期驶来一艘船舶，停靠在泰晤士河畔的‘格林威治’码头，而持有船票的人可以跨越历史，去到那个被魔鬼掌控的‘旧伦敦’。”
说到这，艾丽丝陷入停滞。
爱德华替她补充了一句：“说是船票，但那实际上是一块石板，是以伦敦塔的材料制作，其上沾染了某一位王室成员的鲜血。”
石板……还真对上了。
这么说来，维多利亚所说的“礼物”就是通往旧伦敦的船票？只是这张船票缺失了一部分……洛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将此事记下。
“啊？”艾丽丝语气一滞。
她原本只是当作轶闻绯事来讲，但是看爱德华和这位侦探社长的表现，这个传闻好像确有其事。
“谁知道呢，在这个荒谬至极的世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爱德华放缓声音，主动略过这个话题，回到“大罪仪式”之上。
“在噤声猎人的紧急干预下，‘大罪仪式’被强行中止，但这本就是‘超额’布置的仪轨……”
“所以，地狱如期降临了。”
洛廉轻轻摩擦沙发扶手，顺着爱德华的话往下说，并在心里补上另一半——而“吸血鬼”也由此出现。
“截至噤声猎人捣毁仪式，‘大罪仪式’一共有324名幸存者。”
爱德华接着说道：
“不过，他们现在的情况可不怎么好……”
洛廉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了结果，但还是挑眉问了一句。
“如何？”
爱德华抬起头，纯粹的像是褪色般的半透明眸子与其对视，旁人无法从中看到一丝感情。
“有的疯了，有的死了。”
咚！
一直沉默旁听的普瑞斯心头一跳，从这句简短的回答中听到了数不尽的哀嚎和痛苦。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普通人的性命一向无比廉价。
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一件“好用而容易获取的优质仪式材料”。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想起“隐光之灯”也是如此，甚至做过献祭一整个小镇的事情，当即选择闭嘴。
“那么，这就是我给出的‘违约金’。”
爱德华嘴角挂上一个柔和的微笑，从压抑的气氛中脱离出来。
“您觉得如何？”
“还不错。”
洛廉没有刻意挑刺。
这份信息的价值要远远高于普瑞斯的违约金，对他来说更是具备无可比拟的重要性，两相对比，爱德华简直像是在做慈善。
“既然如此，普瑞斯和事务所的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爱德华礼貌点头，随即站起身，目视洛廉将桌上的合同撕成碎片。
“罗宾，送客。”
罗宾立即站起来：“好的，社长。”
他走向爱德华，刚伸出手就看见对方摇摇头。
“就不劳烦侦探先生了。”
爱德华轻声拒绝，旋即带着艾丽丝与普瑞斯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回头。
“对了。”他语气轻松道：“旧伦敦的船票并不止一个。某些时候，具备足够重量的‘钥匙’也能洞开通往历史的大门，而现在就有一件‘钥匙’在东伦敦，并且，它是活的。”
活的钥匙？洛廉马上想到“第三圣杯”。
而这时爱德华已经带着两位下属离去，存在消失于洛廉的感知当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这是赠品。”
……
苏格兰场伦敦郡总部。
从莫里亚蒂处离开的卡伦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慢悠悠地拨通通往某个隐秘之地的电话。
几声“莎莎”细响过去，萨罗蒙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出现。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