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那位先生的住所？”
不远处的街道，一辆经过改造、抹去了生产公司标识的漆黑汽车缓缓接近。
后排，一个头发微微蜷曲的男人把视线投向窗外，目视形形色色的建筑向后倒退。
不得不说，汉伯宁街道在东伦敦已经算得上是环境最好的那一批地方之一，这里的高档公寓一周的租赁资金，足够在其他地方支撑一个三口之家最少一个月的生活，还是比较体面、不那么拮据的方式。
但对于一位疑似“神位术士”层次的非凡者而言……未免太过寒酸。
据他所知，这种层次的非凡者，已经能够在不列颠高层身居要职——譬如天文会的会长、皇家科学院主席。
不说配备城堡、庄园，也至少得有足够数量的仆人才能维持与实力相匹配的体面。
“扔掉你那一套腐朽的贵族思想吧，斯图克莱，这会让你显得像是一个蠢人。”
负责开车的艾萨克语气生硬，很不给面子地当面讽刺。
“光是和你坐在同一辆车子里，我都感觉自己追求真理的思想受到了污染……哦，金钱、仆人、宅院，对威斯敏斯特宫和白金汉宫里面的那一群人来说，确实需要这样的东西来掩饰自己的无能，还需要制定一些繁琐的、毫无意义的规则来让人服从，以彰显地位。但实际上呢？这些行为就像是西西弗斯推滚巨石一样没有丝毫意义。”
他冷哼一声，语气相当不屑。
“我敢保证，那些虚假的恭顺下，一定是最恶劣、最怨毒的咒骂，如同犹大的亲吻。实际上，他们恨不得把这些人剥皮拆骨，一旦找到机会，绝不会吝啬钉死丑恶的贵族。”
正在感慨的斯图克莱语气一滞，知道这位朋友的脾气就是这样，因为童年的遭遇而失去了正确的表达能力，无法委婉地表达内心感受，而显得不近人情、孤僻古怪。
这不是个秘密，皇家科学院中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鲜有人能忍受艾萨克的怪脾气……正好，斯图克莱就是其中之一。
他无奈道：“如果这些东西真的不重要，你也不会沉迷于炒股、被人骗走数万金镑了，即便是对你来说，这应该也不是个小数目吧？”
“……”
艾萨克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自傲的神情微微变化，恼羞成怒道：“我需要足够的钱来进行新的研究……你知道的，那群老古董不会在这种方面慷慨，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迅速地揭过这个话题：“现在，还是说回正事吧，斯图克莱。我头一次见到女王陛下对一件事如此重视……要是搞砸了，你这个副会长也就当到头了。”
“好吧。”
斯图克莱不甚在意地耸耸肩，虽然不认为女王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识趣地没有反驳这位好友。
“嗯，汉伯宁街道221号……就快到了。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我们这次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他首先想到的是最近沸沸扬扬的“圣杯”事件，不过从艾萨克透露出来的消息来看，此行确实和这件事有所关联，但更重要的另一件事。
连“圣杯”在这件事面前都只能算是小事？斯图克莱扫向艾萨克，正好听见他的回答。
“女王需要一位新的盟友。”他们两个都算是维多利亚的亲信，在这种事上不需要过多隐瞒，艾萨克一边开车一边回应道：“你也许比我更清楚，一个独立的、不受十二家族控制的神位术士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能够轻易决定一场战争的走向……”斯图克莱胸前起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所以……”
他话音未落，旁边原本空荡的座椅忽然传来一道附和。
“原来如此，我竟然有这么重的分量。”
洛廉的身影缓缓凝聚，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斯图克莱的肩膀上。
嘶……斯图克莱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脖颈僵硬地一点点拧过来，看到一张充满恶趣味的脸庞，灰蓝色的眸子微微下垂，给人冷冽无情的观感。
灵性直觉疯狂预警，针扎般的痛觉刺痛眉心，光是坐在这里，斯图克莱就感到窒息如潮水般涌上来，扼住他的脖颈，顿时如坐针毡。
前排，艾萨克也从后视镜中窥见来者，蠕动的嘴唇立刻变换形状，饶是以他偏执的性子也收敛起暴躁，低声问好。
“夜安，这位……先生。”
“夜安，艾萨克爵士，还有这位……斯图克莱先生？”
洛廉亲切地揽着斯图克莱的肩膀，嘴角露出微笑，直入正题。
“这一次，维多利亚给出了什么样的价码？”
竟然直呼女王陛下的名讳……斯图克莱僵在原地，无处不在的剧烈危机刺痛灵性直觉，让他感觉随便一个动作都会使自己丧命当场，登时不再怀疑这位先生的非凡层次。
神位术士以下的非凡者，绝不会有这样悄无声息在他们二人身旁出现、还能造成如此剧烈危机感的能力！
有了前几次的接触，艾萨克对此更有经验，没有自乱阵脚，硬着头皮道：“女王陛下称，只要不违反原则，可以接受您的一切条件——除此之外，还将告诉您‘圣杯’的详细消息，前提是您能答应让苏格兰场重归不列颠之主，将其从‘十二家族’手中夺回。”
他从后视镜里观察着洛廉古井无波的眼神，又补充道：“另外，女王还托我给您带了一句话。”
“什么？”洛廉眉头一挑。
艾萨克对此也一头雾水，如实复述道：“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不列颠的信仰都是自由的。”
……洛廉眼睛一眯，汽车内的气氛瞬间更加压抑，斯图克莱的眼前甚至开始隐隐出现走马灯。
下一刻，突如其来的压迫消弭无踪。
“咳咳咳！”斯图克莱大口喘着粗气，看向洛廉的眸光震动不止，冷汗打湿胸前的对襟礼服内衬。
“……有什么问题吗？”艾萨克察觉到这位先生非同寻常的反应，心头一紧。
“不，没有问题。”洛廉大致知晓这位女王并非看上去那么孤立无援，对外界的掌控和影响可能要远超以往的想象。
“既然如此……”他垂下眼眸，透过后视镜与艾萨克对视：“我可以答应维多利亚的条件，现在，把‘圣杯’的消息告诉我吧。”
艾萨克大松一口气，组织语言道：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的‘圣杯’是第三圣杯，象征血与酒，蕴含‘重塑’之力的圣遗物。”
后排的斯图克莱小声补充：“而追随圣杯而来的非凡者当中，有一个人也许能够引起您的兴趣。”
“哦？”洛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静待后文。
“是被称为‘伟大之兽’的阿莱斯特，与他创建的非凡组织‘隐光之灯’。”
……
第136章 “圣杯”，是活的
阿莱斯特？
当斯图克莱话音落下，洛廉第一时间想到了当初购买的那一本《阿莱斯特指津》。
其中浅显易懂的非凡知识在初期帮了他不少忙，虽然现在已经基本用不上，不过仍被收藏在布琅庄园的大图书馆中。
现在听到阿莱斯特本人可能亲临东伦敦，顿时有一种历史和现实的错位感。
理智告诉他，这种层次的非凡者，寿命肯定不可能等同于普通人。
就算存活数个世纪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毕竟，从麦尔斯的记忆来看，连“十二家族”中的那一群老古董年龄都至少在一百岁以上，有不少人还经历了完整的百年战争。
但这种强烈的既视感，就像历史书中的某个重要人物，突然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结果大家都十分诧异——你怎么还活着？！
洛廉收敛面上的古怪神色，从这个简短的句子中提取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首先，这位女王的消息应该十分灵通，能够轻易知晓一个隐匿的高位非凡者动向。
其次，可以肯定的是，维多利亚、或者说王室对“圣杯”颇有研究，在大多数人都还在盲目追逐时，他们已经搞清楚了这件“圣杯”的序号以及作用。
……这件事情，教廷知道吗？
“咳咳。”斯图克莱从他的脸上看出了这层意思，讪讪道：“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对于未知的探索欲望……像‘圣杯’这种极具神话色彩的物品，一向是前沿神秘学者们的研究对象，并不只有王室如此。”
也就是说，觊觎“圣杯”的人数不胜数，要不是女王的身份，维多利亚在这群人里面都排不上号……洛廉把话题转回阿莱斯特和隐光之灯，翘起嘴角道：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对阿莱斯特感兴趣？”
一个很可能是神位术士位阶、同时还对“圣杯”有些兴趣的非凡者，面对至少和自己位阶相同，目标一致的非凡者，怎么可能不感兴趣……斯图克莱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斟酌着语言道：
“只是基于浅薄了解的猜测而已……嗯，就算您对他不感兴趣，我想，这位‘伟大之兽’也有可能会主动找上您，而且，不只有他——因为早年的决裂、背叛，黄金黎明与隐光之灯一直处于水火不相容的状态，既然阿莱斯特来到了东伦敦，黄金黎明的人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说不定，已经有第一批成员抵达此处，准备对隐光之灯的人进行狩猎。”
黄金黎明是一个以学者为主体的非凡组织，教导关于魔法、卡巴拉、炼金术、塔罗牌、占星术以及其他属于神秘学的学科，阿莱斯特加入之后，没多久就当上了高层，结果因为遭受“背叛”而与其决裂，一转成为黄金黎明的大敌，遭到通缉。
而隐光之灯是在他离开黄金黎明后所创建的非凡组织，以探寻世界的一切隐秘为主旨——显然，这一次对于“圣杯”的争夺也是源于此宗旨。
黄金黎明和阿莱斯特之间的隐秘之事，估计只有当事人能够知晓，外人只能凭借他们表现出来的行为大致猜测，因此斯图克莱的语气不是那么笃定。
“另外，除了黄金黎明，阿莱斯特先生在非凡世界中的敌人还有教廷、苏格兰场、夜勤局等数不胜数的大型非凡组织，因此，隐光之灯一直处于被围剿的状态，这次出现，大概率会成为众矢之的。”
仅仅是探寻世界的隐秘，会树立这么多敌人？
洛廉刚生出疑惑，又立刻消弭。
为了研究“圣杯”，阿莱斯特此次直接选择现身明抢，放弃隐匿，带着隐光之灯赶赴伦敦。
如果他对于其他方面的研究也是这种方式，那就说得通了。
只能说阿莱斯特没有直接冲到梵蒂冈去抢夺第七、八、十一“圣杯”，已经算是懂得敬畏规则——不，也有可能是还在等待教廷彻底衰弱的那一天。
而斯图克莱判断这位“伟大之兽”会对自己感兴趣，多半是由于神位术士层次的非凡者已经能够轻松进入意识海……那里，恐怕是所有神秘学者穷极一生也无法完全探寻的地方，想要探寻世界隐秘，必然不可能绕过此处……洛廉轻轻点头，对此不发表意见。
以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能够应对非凡世界中的大多数危机，而这还仅仅是一个开始。
要是真有人来找麻烦，他不介意让对方看看什么叫做吸血鬼。
“还有其他的事情吗？”洛廉迅速消化完这部分信息。
“当然，呃，事实上，这是同一件事情。”斯图克莱匆匆忙忙地从身侧取出一个精致的信封，将其递给洛廉，上面的火漆印章是维多利亚的个人印章，环绕的金雀花簇拥着一枚金冠，底部是线条流畅的Vic一词。
别的不说，光是这个火漆印的价值都不可估量。
洛廉随手接过，在斯图克莱眼角颤动的目光中拆开信封，发现这是一份王室那边总结的人员名单。
“已经确定的、或者大概率会参与进‘圣杯’争夺的知名非凡者……呵呵，这是笃定我一定会想办法谋夺这件圣遗物？”
洛廉继续往后翻，看到苏格兰场几个部门的主要人员，以及声名斐然的高级战斗人员，其中就有“上校”这个名字。
他脚下的影子似乎颤动了一瞬间，但斯图克莱和艾萨克都没有察觉。
“……你们就按照我刚才所说的去答复维多利亚吧。”
几人短暂的交谈间，汽车开到公寓楼下，透过车窗，能看到尽职尽责的公寓管理员汉森仍在俯首书写。
前排，艾萨克踩下刹车，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下车还是继续在车上交谈。
“时间不早了，二位还是早点回去吧。”
洛廉大致了解完信息，没多停留，身影缓缓虚化消失。
刚才大气也不敢喘的斯图克莱僵硬扭头，发觉身旁的座椅空空荡荡，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过。
……尽管对方离开之前已经出声提醒，他竟然还是没有发觉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完成的，连一丝灵性波动都未感知到。
“这就是神位术士吗……如果这位先生想要对我们动手，估计你和我连一丝反抗机会都没有。”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知道现在的对话一定会被听在耳中，因此只是正常地发出感慨。
“呵呵，你应该往好了想。”艾萨克胸口起伏，强装镇定地重新启动汽车往前行驶：“……真到了那时候，我们恐怕连自己的死亡都不会察觉。”
“……说的也是。”
黑色汽车停驻不足半分钟又快速离去，怪异的行为引起了公寓管理员的注意。
他站起身，腿脚有些僵硬地走到街道旁，一直目送汽车消失在视线中才回到接待室。
221号公寓，阳台。
乌鸦振翅飞进客厅，落在洛廉的手上，分解为纯粹的灵性，缠绕在指尖。
“阿莱斯特，隐光之灯，黄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