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菜的声音从略显逼仄的厨房传来。
“白露回来了啊,哎,这就是陆羽吧?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好。”
程白露的母亲秦桑榆探头,看见女儿身后的高大男生,嘴角弯起。
“阿姨好。”
陆羽有点局促地打招呼。
程白露先前已经把他要来的消息告知了家里人。
“这些是随手买的,待会儿大家一起吃。”
陆羽走进虽然老旧,但纤尘不染的客厅。
这是一间不太宽敞的老式两室一厅,水磨石地板,弧形转角柜,老电视,蓝玻璃,泛黄的空调,会摇头的电风扇,玻璃茶几,木头电视柜上有一张全家福合影。
那应该是父亲还没生病时拍的,照片里的程白露大概也就小学一二年级,双马尾。
还真挺......可爱的。
“太客气了,白露,你先招呼他,饭菜马上好。”
秦桑榆一眼认出了熟悉的超市手提袋,没多说什么,继续回厨房忙活。
“......蛋糕先放冰箱,我来摆这些吧。”
陆羽将蛋糕给程白露,拆开了那些超市的熟食,在折叠的餐桌上摆好,顺便瞄了一眼两间屋子。
其中一间屋子门扉紧闭,另一间屋子应该是程白露的卧室,陆羽瞥见了书桌和朴素的床,没好意思继续窥探。
很快,秦桑榆端着菜回到了客厅。
青椒炒肉,醋溜藕片,炒白菜,恍惚间,陆羽还以为做菜的是冯嘉禾。
“给。”
程白露将装着热气腾腾白米饭的碗和竹筷子递给陆羽。
“你在看什么?”
发现陆羽盯着自己看,程白露低头,以为衣服沾上了油污。
“没,谢谢。”
陆羽接过碗。
双马尾,真是个好东西啊。
他承认,刚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在想象如今的程白露扎双马尾的模样。
“伊川,吃饭了......白露,叫你爸吃饭。”
秦桑榆忙碌时叫了一声,见没反应,又让女儿去。
程白露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爸,吃饭了。”
陆羽下意识看过去,越过程白露的肩膀,他看到一个穿着老旧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坐在桌前,认真修理着什么,听到程白露的话,才徐徐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走出来。
用第一印象来形容的话,程白露的父亲是个有点儿文绉绉的,看起来相当儒雅随和的人。
很符合陆羽对那个年代大学生的想象。
“这是我,嗯,同学,陆羽,这是我爸。”
程白露斟酌着词语介绍道。
“叔叔好。”
陆羽打招呼。
原来程白露的父亲叫程伊川。
想到这名字背后的典故,陆羽感到一阵唏嘘。
“陆羽,茶圣,好名字,好名字。”
程伊川说话很平和,像是那种搞学术的研究员。
“咱家白露第一次带同学来家里呢,还是个小帅哥。”
秦桑榆笑道。
整得陆羽都有点儿不敢轻举妄动了。
待会儿该不会要开始聊彩礼了吧?
“你别逗人家了,坐吧。”
程伊川伸手,顿了顿,见陆羽没有躲闪,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人总算坐下。
这大概是程家的餐桌第一次这么丰盛。
几番拉扯之后,秦桑榆总算是接受了陆羽单纯是被程白露推销才买这么多食物的说辞。
“小陆,你多吃点,别浪费了。”
说着,让陆羽自己夹烤鸡的鸡腿。
对比之下,程伊川就很沉默寡言了,大部分时间在吃饭,偶尔回应一下秦桑榆的话。
或许全天下的老妈都是一样的。
莫名的,陆羽从秦桑榆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
程白露吃饭也很安静,大概遗传了父亲,只在餐盒里还有一个翅根的时候,她瞥了身边的男生一眼。
“翅根,嗯,你夹了吃吧。”
这调调,和秦桑榆如出一辙。
陆羽是不可能说出什么你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人这类发言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
吃过饭,陆羽要帮忙收拾,被秦桑榆拦住了。
“小陆你来准备下蛋糕吧。”
她笑眯眯地说道。
陆羽只得答应,将那个柠檬慕斯蛋糕放在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餐桌上,拿出蜡烛插上。
因为拜托店员找了下,蜡烛是一个“1”和一个“7”,对应了程白露的十七岁。
“我们以前从来没给她买过生日蛋糕,现在想想,真苦了她。”
程伊川靠窗台坐着,盯着那点燃的蜡烛,表情有点儿恍惚。
“爸,我没那么讲究的。”
程白露回到了客厅,看到那蜡烛,也微微一愣。
“我能,拍张照吗?”
她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陆羽。
“这是你的生日蛋糕,你想砸我脸上都没关系,呃,我就随口说说,你别真砸啊,蛋糕还是用来吃比较好。”
陆羽调侃着笑道。
这样有仪式感地过生日,恐怕对这女孩来说是第一次吧。
程白露拿出用了好多年的旧手机,拍下了好几张照片,又郑重地录了一段视频。
就好像。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做这样的事情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此刻拥有的一切保存下来。
她从小到大的生活都很苦,能触碰到的幸福,比同龄人更少一点。
像今天这样的,更难得。
所以,她想要让印象更深刻一些,让时间更缓慢一些。
因为,这是她的宝物。
秦桑榆关掉客厅的灯,三个人唱起了没什么调子的生日歌。
黑暗中,程白露闭上双眼,许下心愿。
然后,将蜡烛吹灭。
陆羽以前不觉得这种儿戏一般的许愿会有什么效果。
但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一次。
相信愿望能够成真。
相信奇迹终会出现。
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
“这里放着我来收拾就好,你去送送小陆。”
吃过真的变得更好吃了的蛋糕,陆羽表达了准备回家的意思后,秦桑榆起身。
程白露和陆羽对视一眼。
“下次来,泡茶给你喝。”
程伊川说完,挥了挥手,回到房间里,又开始鼓捣桌上的玩意儿。
“那我送你。”
程白露拿上了钥匙和手机。
两人沉默着下楼。
风中,【初级聆听】偶然带来了她家里的声音。
“我、我没给女儿丢人吧?”
“没有,你很好,你是最好的父亲,我给你拿药。”
“小陆是个好孩子,很真诚,人也很有心,女儿的眼光不错。”
“我也挺喜欢他的,唉,就是我们家这种状况......别耽误了人家。”
“社区的人和我说了,可以帮我安排些简单的工作,多少能减轻些你们的负担,我已经好很多了,最近犯病的次数也少了......”
“我和白露都不在意这些的,你先吃药。”
陆羽没有再继续往下听。
有些人,竭尽全力,只是为了过好平凡的一生。
路灯昏暗,两人的影子边界模糊暧昧,在灯下交织在一起。